前言(徐复岭)

东篱采菊
2018-07-03 15:20:27

《〈金瓶梅词话〉〈醒世姻缘传〉〈聊斋俚曲集〉语言词典》,顾名思义,是将《金》《醒》《聊》三部文学作品的词语和语法成分汇集在一起编写而成的一部多书语言词典。

我为什么要编写这样一部词典呢?

第一,《金》《醒》《聊》这三部文学作品在写作时间上具有连续性。《金瓶梅词话》成书于明嘉靖后期至隆庆、万历年间,《醒世姻缘传》成书于明崇祯至清顺治年间,《聊斋俚曲集》写成于清康熙朝中后期。三部作品的写作时间基本上是前后连接、不间断的,贯串了十六世纪中期到十八世纪初期大约一百五十年的历史。

第二,这三部白话文学作品在语言风格上具有相同的地域特征。无论是作为白话小说的《金瓶梅词话》和《醒世姻缘传》,还是作为通俗戏曲的《聊斋俚曲集》,它们的“方言文学”的色彩都极其浓厚,口语化程度都极其高,而且所采用的基础方言应该都属于或基本属于明清时期北方话系统的山东方言。

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认为,《金》《醒》《聊》三书基本反映了明朝中后期至清朝前期一百五十年间汉语特别是北方话和山东方言的生存状况和基本形态。将这三部作品的词语和语法成分汇集起来合编成一部语言词典,不仅对于正确阅读、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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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词话〉〈醒世姻缘传〉〈聊斋俚曲集〉语言词典》,顾名思义,是将《金》《醒》《聊》三部文学作品的词语和语法成分汇集在一起编写而成的一部多书语言词典。

我为什么要编写这样一部词典呢?

第一,《金》《醒》《聊》这三部文学作品在写作时间上具有连续性。《金瓶梅词话》成书于明嘉靖后期至隆庆、万历年间,《醒世姻缘传》成书于明崇祯至清顺治年间,《聊斋俚曲集》写成于清康熙朝中后期。三部作品的写作时间基本上是前后连接、不间断的,贯串了十六世纪中期到十八世纪初期大约一百五十年的历史。

第二,这三部白话文学作品在语言风格上具有相同的地域特征。无论是作为白话小说的《金瓶梅词话》和《醒世姻缘传》,还是作为通俗戏曲的《聊斋俚曲集》,它们的“方言文学”的色彩都极其浓厚,口语化程度都极其高,而且所采用的基础方言应该都属于或基本属于明清时期北方话系统的山东方言。

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认为,《金》《醒》《聊》三书基本反映了明朝中后期至清朝前期一百五十年间汉语特别是北方话和山东方言的生存状况和基本形态。将这三部作品的词语和语法成分汇集起来合编成一部语言词典,不仅对于正确阅读、鉴赏和深入研究、探讨这三部文学作品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而且对于搞清楚汉语和方言在这一时间段内的面貌特征,对于进一步开展汉语发展史和方言史的研究,更具有特殊的学术价值和资料价值。

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胡适先生就已注意到了《醒》和《聊》二者具有某种“文字学上的关系”,即《醒》中的一些“特别土话”,“别处人不能听懂,别的书里见不着,而独独在聊斋的白话曲文里发见出了同样的字句和同样的用法”(胡适《醒世姻缘传考证》)。胡适先生的本意是在以此来证明《醒》的作者跟《聊》一样,同属蒲松龄。这一结论是否可靠这里姑且不论,但他通过搜集、比较两书共同使用的“特别土话”来推求词语意义和用法的研究方法,确是值得称道、应该加以推广的。此后黄肃秋先生在整理、校注《醒》的过程中便采用了这一方法,不过他不是向《聊》求助,而是向早于《醒》的《金》求助。他说:“本书语言丰富,具有泼辣、生动、形象化等特点,不少方言土语不易理解,迫使我到《金瓶梅》中寻找应有的答案。”(黄肃秋《醒世姻缘传再版前言》)胡、黄两位先生通过搜集、比较两书乃至三书共用的“特别土话”来推求词义的研究方法,对本人影响至大至深。我对《金》《醒》《聊》三书的语言问题产生兴趣,也是从发现其中存有相同的特殊词语和语法现象萌起的,并且多年来一直将这种方法付诸实践,作为思考和探求三书语言问题的重要研究手段之一,并且逐步有所发现,有所收获,产生了最初的一批研究成果。在此基础上,编写一部三书语言词典的想法便逐渐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三书或两书中既存在共同具有的特殊词语和语法现象,更有大量的一书独有的特殊词语和语法现象,其中就有不少“特别土话”特别难懂,不易求解。而这些一书独具的特殊语言现象,往往更能体现出该书不同于他书的土语背景和用字、用词的个性特征,透露出该书写作者的某些重要信息。这对进一步探求该书作者是很有启示作用的。因此,在重视研究三书共有语言现象的同时,其中任何一书独有的语言现象也绝不应该被忽视。既然要搞一部三书语言词典,就不能只关注三书或两书中的共用词语,那些只在一书中出现使用过的更为特殊的非共用词语,也应该列在这部词典的收录范围之内。这当是题中应有之义。

屈指算来,本词典的编写工作已经陪伴我走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风雨历程,大体经历了三个阶段。2006年以前的十七八年间,由于本人担负着繁忙的教学工作及其他原因,在本词典编写方面主要是做些收集例句、制作卡片和编写资料索引的基础工作,虽然这期间也偶将思考所得随笔记录下来,写成札记或论文之类的东西,但基本上还停留在编写词典的准备阶段。本人感到欣慰的是,准备阶段虽然拖得时间较长,但编写本词典的信念和决心却始终没有动摇,工作也未因此而稍有懈怠。其间本人虽曾在国外执教多年,《金》《醒》《聊》三书却一直与我同行,与我作伴,遇有余暇便拿出来看上几页,并把点滴心得记录下来。2006至2008年,这三年是撰写词典初稿的阶段。初稿虽然还比较粗糙、稚嫩,但词典雏形初具,令我鼓舞,坚定了我最后完成本词典的信心。2009年以后进入本词典的修改加工、征询意见和定稿阶段。为了加快工作的步伐,确保编写质量,我辞去了国外的教学科研工作,一门心思地投入到条目的修订工作中来。“板凳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自信这部词典绝非急功近利的速成之作,而是我多年来坚持不懈辛勤劳作的结晶,凝聚着我后半生的心血。

王永超博士从2013年起参加了词典编写最后阶段的工作。

在本词典的编写过程中,有朋友曾不无担心地对我说:“有关的辞书已出过一些,你搞的这个词典是否重复选题?它到底有多大价值?”朋友的担心也许反映了一部分读者的疑虑。对此我觉得有必要交代清楚。

首先,所谓“有关的辞书已出过一些”,这要看有关什么书的辞书了。如果是指有关《金》的辞书,前些年确实陆续出版了几种,有的质量还很不错。但如果是指有关《醒》或《聊》的辞书,那就不符合事实了。据我所知,有关《醒》或《聊》的专书词典,至今还未见到有正式编出、付诸出版的。至于将《金》《醒》《聊》三书的词语汇集在一起编写而成的辞书,在此之前更是闻所未闻。所以朋友所谓“重复选题”云云,并不完全符合实际情况。

应当指出,已出的有关《金》的辞书为本词典的编写工作提供了经验和参考的便利,笔者从中获益良多。本词典在附录的参考书目中一一列出,以示对前贤时彦辛勤劳动的尊重和感谢。但本词典绝不是《金》的旧有辞书的翻版或照录,跟过去有关《金》的辞书相比,本词典至少有以下一些不同:

第一,收词的角度和侧重点不完全相同,故本词典与旧有辞书所收词语并不完全相同或重合。本词典以收录明清时期人们生活中的一般口语语汇为重点,尤其着重发掘并收录那些读者似曾相识却未必明白其确切含义或用法的“熟词”或“熟词生义”,而这些往往是以往有关《金》的工具书所忽略、忽视而不加收录或虽收录却误释其义的。例如表示“不能有”或“存不住”意义的动词“有不的”,表示“无比”或“没有别的可以相比”意义的动词“无比赛”,表示“突然、猛然间”义的形容词“百忙”,表示“恰好”和“限定范围”二义的副词“只好”,询问处所的疑问代词“那块儿”,询问处所和表示“不满、愤慨”义的疑问代词“那些”,用于远指和中指的指示代词“你”,等等,以往的辞书里都没有收录或收录了却释义有问题,但在本词典里都能找到它们的正确意义或用法。再如名词“坊子”,原有的辞书都是只收了它的“妓馆”一义,却失收了它更为常见的“旅馆”一义,个别辞书甚至将本为“旅馆”义的用例也当作“妓馆”来解释,其误尤甚。本词典在该条目下增补了“旅馆”这一义项。又如“故事”一词,本有表示“捉弄、耍弄”的动词用法,旧有辞书或未加收录,或误认作名词勉强加以解释,本词典纠正了这一误释并增补了动词义项。

第二,本词典对某些用法特殊的词语特别是虚词(包括副词、介词、连词、助词、叹词、代词以及语缀等)重点收录,并尽量详细解释其意义和用法特点,故本词典在某种意义上具有语法词典的性质。这也与以往有关《金》的工具书有所不同。例如副词“紧自”,在释文“本来;原本;原就”之后,还指出“常与‘又’‘再’等搭配,构成‘紧自……,又……’或‘紧自……,再……’的格式,表示‘原本就怎么样,现在又怎么样’”这一用法特点;副词“通”,在释文“整个儿;全然;完全”之后,又指出“常用于否定句”的用法特点;连词“不是”“若不是”“要不是”等,在释文“表示否定的假设”之后,又指出“假设的情况在结果分句之前出现”或“假设的情况在结果之后出现”的用法特征。诸如此类,都是不但解释了词义,而且交代了具体用法,这在以往同类辞书中是很少见到的。

第三,本词典的信息量更大,内容更加丰富。以往的有关《金》的辞书都没有注明词性,而本词典对凡是词的条目均标注了所属的词类。有些条目还举出了该词语的异体形式(异形词),有的还特别注明了该方言词语在现今哪些地方仍然保留使用。在引用例句方面,本词典不仅注意到义例吻合,而且尽量照顾到词语的用法——用不同的例句显示或印证不同的用法。以上这些对读者特别是语言工作者来说都是非常有用的信息。

第四,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恕笔者直言,已出的这类辞书都还程度不同地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缺点、问题乃至错误,须要加以修正、补充乃至从新给出正确的解释。粗略统计,本词典纠正旧有辞书比较明显的失误多达一千余条。底下略举数例。

撇。《金》中有“鬓嘴边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第十四回)、“扎着玄色段子总角儿,撇着金头莲瓣簪子”(第三四回)、“周围撇一溜小簪儿”(第六八回)等语句,其中“撇”有的辞书注音为piě,释为“垂、斜坠”。其实它应是动词“别(bié)”的借用字,意思是“插”,即将长形物放进或挤入另一物体中。

粜风卖雨。《金》第九二回:“这杨大郎名唤杨光彦,绰号为铁指甲,专一粜风卖雨,架谎凿空,挝着人家本钱就使。”其中“粜风卖雨”一语,有的释为“兴风作浪”,有的释为“虚夸不实,好说大话”,实乃想当然的臆测,正确的解释应该是“买空卖空,招摇撞骗”,这样解释才更切合“粜”“卖”二字的本义,也与上下文意更为契合。

装胖学蠢。此语见于《金》第八一回。旧有辞书释为“自鸣得意”或“自我吹嘘”,大体不误,但未能指出语源。本词典认为“蠢”乃“喘”的变音,俗语有“越说你胖你越喘”,“装胖学蠢”便由“装胖学喘”演化而来。

张眼露睛、张睛、张眼儿溜睛、张眉瞪眼儿。对于这一组词,已出版的有关《金》的辞书存有种种不同的解释——诸如“指窥察人的隐私”“形容人发怒或争吵时竖眉瞪眼的样子”“形容警觉的神情”“大惊小怪”等等,其实这些都不是该组词的实际意义,各种解释都是只看表面文字的望文生训,未切中此语肯綮。这组词语虽然形式不同,实际意义或曰真正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形容没根据地胡说、瞎说”。今天我们常把不顾事实地胡说八道说成“睁着眼睛说瞎话”,其中“睁着眼睛”只是“虚晃一枪”而已,“说瞎话”才是要表达的实际意思所在。《金》中的“张眼露睛”等与此情形颇为相近,所不同的是《金》中以“虚”(指“张眼露睛”等)代“实”(指“胡说、瞎说”),即实际意义不明说出来,而是隐藏在那“虚晃”的“一枪”之中,其用法跟只说前半部分而隐去后半部分的歇后语或缩脚语十分相似。这里仅举一处用例以证本人所说不谬,其余例句请读者翻看本词典有关条目。《金》第八三回:“秋菊[对小玉]说:‘俺姐夫如此这般,昨日又在我娘房里歇了一夜,如今还未起来哩……’小玉骂道:‘张眼露睛奴才,又来葬送主子!’”小玉骂秋菊话的意思是:“你这瞪着眼睛说瞎话的奴才,又来说主子的坏话(即“葬送主子”)了!”此处“张眼露睛”显然是“说瞎话、说胡话”的意思,这也与下文的“葬送”一语意义相符。

不妨再看一个本词典纠正旧注误释的实例——“包髻儿”,以印证这部词典在帮助读者阅读、鉴赏乃至研究这三部文学作品文本方面的实用价值。

《金》中共有三次用到“包髻儿”一词。第三十回:“书童也不理,只顾扎包髻儿。”第四九回:“正值月娘与李娇儿送院里李妈妈出来上轿,看见一个十五六岁扎包髻儿小厮,问是那里的。”第六十回:“那个扎包髻儿的清俊小优儿是谁家的?”“包髻儿”到底是什么意思?现有辞书或者释为“裹扎发髻用的巾帕”,或者释为“用来包发髻的头巾”,总之是将“包髻儿”跟“巾帕”或“包巾”画上了等号。其实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本词典认为,《金》中的“包髻儿”并不是“巾”,而是一种发髻样式——在髻上或鬓间缀以花钿钗簪、花枝红绳等饰物的发式。该词本作“宝髻”,这种发髻样式原本为年轻妇女所专有,明代自武宗(正德)以后,男风大行于世,不少年青男性特别是娈童、男妓这类特定人群,为了取悦于人也多喜梳这种发式。上举《金》中三处例子无一不是写的娈童或小优(实为男妓)的男扮女装的特点,这一细节描写恰恰反映了明朝中后期男妓盛行的社会风气,是这部小说高度写实性的具体体现。由于在古代扎戴头巾是所有人都采用的装扮形式,并不仅限于年轻女性或优伶、娈童这类特定人群,所以如果解释为“巾帕”或“头巾”,就会使读者无缘窥见到明季那种畸形的社会形态,从而掩盖甚至降低了小说的写实意义和应有的认识价值。由此也可看出,词语训释事关重大,不应视作无关宏旨、“壮夫不为”的区区小事。

总之,本词典跟过去已出的有关《金》的辞书相比,虽不能说是“后出转精”,但如果说是“各具特色、各有所长”,恐怕算不上“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何况,本词典除收录、训释《金》的词语外,还大量收录、训释《醒》和《聊》的词语,而后者是过去还没有人系统全面地做过的。一言以蔽之,本词典自有其存在的理由和价值,这当是无需置疑的。

经过同行匿名专家认真评审,并报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领导小组批准,本词典被列入2014年第一批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批准号为14FYYO10)。在正式结项、付诸出版之前,我们又郑重聘请古代和近代汉语、词典编纂以及方言学专家刘俊一、张鸿魁、周志锋、李申、仇志群等先生仔细审读了书稿,他们也都提出了很有价值的改进意见。对于匿名评审专家和刘俊一、张鸿魁、周志锋、李申、仇志群等先生的宝贵意见和辛勤劳动,我们表示由衷的感谢。

在近代汉语辞书的编写方面,对于专书语言词典、断代语言或方言词典以及相同文体作品的语言词典,过去已有不少人做过努力和尝试,取得了一批可观的成果,但是把若干种写作时代和语言风格相同或相近作品的语言合编成一部词典的工作,过去似乎还很少有人做过,缺乏成熟的编写理论、编写实践和方法可资借鉴。(本人认为,这方面的工作实在应该有人去做,比如编写一部《三言二拍语言词典》等就很有必要)本词典的编写工作也算得上是“摸着石头过河”,一边探索着路子一边进行编写,其中可能存在着理论和方法上的考虑不周、处理欠当等问题。此外,在具体条目的取舍、释义等方面也难免存有失察乃至错误之处。这些都希望有关专家学者和广大读者提出批评。

甲午春草于补拙斋,是年七十有二;次年春略加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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