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远山

Jimmy
2018-07-01 18:11:36

-转载自公众号NotchesonSouls

Memory, I realize, can be an unrealiable thing; often it is heavily coloured by the circumstances in which one remembers, and no doubt this applies to certain of the recollections I have gathered here.

- Kazuo Ishiguro (黑石一雄) from A Pale View of Hills

[序]

《A Pale View of Hills》 译名”远山淡影“,早期也译作”群山淡影“,东方骨肉西方皮,读来无违和感。无论是情节铺排,人物勾勒,或是内容深度,都足以为佳作。

1979年,村上春树写出自己的处女作《且听风吟》,节奏明快,内容简单,笔触细腻,如盛夏。1982年,黑石写出处女作《A Pale View of Hills》,长留白,多暗涌,婉转幽深,无华饰,如凛冬。《且听风吟》是爱情故事,《A Pale View of Hills》看似爱情故事。对于二者的处女作,读者市场来看,村上应该更胜一筹。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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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公众号NotchesonSouls

Memory, I realize, can be an unrealiable thing; often it is heavily coloured by the circumstances in which one remembers, and no doubt this applies to certain of the recollections I have gathered here.

- Kazuo Ishiguro (黑石一雄) from A Pale View of Hills

[序]

《A Pale View of Hills》 译名”远山淡影“,早期也译作”群山淡影“,东方骨肉西方皮,读来无违和感。无论是情节铺排,人物勾勒,或是内容深度,都足以为佳作。

1979年,村上春树写出自己的处女作《且听风吟》,节奏明快,内容简单,笔触细腻,如盛夏。1982年,黑石写出处女作《A Pale View of Hills》,长留白,多暗涌,婉转幽深,无华饰,如凛冬。《且听风吟》是爱情故事,《A Pale View of Hills》看似爱情故事。对于二者的处女作,读者市场来看,村上应该更胜一筹。而内容深度或情节雕刻来看,黑石棋高一等。曾经看过某书评,就如三岁定八十,一位作家所有的作品都是对处女作的打磨。也许绝对,不过也有道理。

2017年,瑞典皇家学院对于这位诺奖得主,评价如下:

"Who, 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 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
"Ishiguro’s writings are marked by a carefully restrained mode of expression, independent of whatever events are taking place"

这位被称为描写“黄昏的爱与梦”的作家,独立,谨慎,克制,围绕着“记忆,时间和自欺欺人”,窥视着,与世界相连的幻觉之下,那一片深渊。


[记忆]

记忆是隐秘且独特的。

回望过去,记忆影影绰绰,渺渺茫茫,残垣断壁,只言片语。而每一次的回忆,回忆本身也重塑着记忆,无形地裁剪,打磨,润色着过去,令过去更加个人化。先天残缺的记忆,也在一次次的回忆里,将“真实”过去的映射雾化。此刻,朦胧的过去,犹如黄昏里的远山,层层叠叠,触不可及。

《A Pale View of Hills》演绎一个女人的回忆。

回忆里,战后的长崎,Etsuko与丈夫Jiro生活在安置区的大楼里。有身孕的Etsuko是顺从,温柔,细心的妻子,Jiro是沉默,努力工作,前途光明的丈夫。

现实中,Etsuko独居于英国乡野小镇,安静,阴雨绵绵。大女儿Keiko死于自杀,小女儿Niki匆匆回到母亲身边,参加葬礼。二人避而不谈Keiko。

安置区的大楼外,一片废弃地里有一间小屋,住着一个名叫Sachiko的女人,和她年幼的女儿Wariko. 在Etsuko模糊记忆里,与Sachiko的初见,二人已是相识。明媚夏天午后,站台边,Etsuko告知Sachiko,她无人看管的女儿正受到欺凌,而Sachiko似乎完全不担心。

Etsuko似乎是Sachiko母女唯一的朋友,她关心Wariko的健康,安危,教育,也为Sachiko的落魄,深深担忧,不断伸出援助之手。Sachiko来自战前的贵族,而如家境今破败,唯一可看出其过去之显赫,只有至今仍保留的一套精致的古典茶具。

Sachiko虽然保持着一贯的隔离和矜持,但阴晴不定。她为了美国人Frank,带着女儿离开了寄宿的叔叔家。而Frank却一直失信于她,行踪不明。各类空头支票,无法兑现。落难的Sachiko声称一切是为了女儿的福祉,希望离开日本。她强装坚强,但也不惜屈身,恳求 Etsuko介绍拉面店的工作。之后,在面对Etsuko的探访,她仍然故作乐观,掩饰失落。最终,她又一次为了追随Frank,而放弃了这份工作。

Sachiko常常消失, 而Etsuko一如即往地展现自己的无私,帮他照料阴郁沉默的女儿。Wariko, 在Sachiko口中,曾是一个开朗,充满欢笑的女儿,如今却只能让人联想到一个词,黑暗。

Wariko辍学,游曳在废弃区,常常夜幕降临,而人却不知所踪。Etsuko深深不安,多次与 Sachiko讨论,而她仍旧强说,Wariko is all right. 若说世间尚有一丝光明于Wariko,那就是她心爱的猫咪。一路跟随她离开叔叔家,而来到这片毫无希望的废气之地。

Niki对于姐姐的记忆,从侧面反映了她的英国父亲,对她的看法。一个反叛,阴郁,自闭的孩子,错在她死去的日本父亲。Niki无法入睡,Keiko的死亡,给这个本来复杂的家庭,盖上了一层,无影无形的不安。同样无法入睡的Etsuko,回到大女儿空置的房间,看着凌乱的房间,墙上的画作,陷入回忆。

回忆里,Etsuko与Sachiko母女唯一一次成行的郊游。登山,缆车(cable-cars),一切看似美好,仿佛充满希望,仿佛生活里一切困难都可以迎刃。途中遇到另外一行旅人,Etsuko惊叹于Sachiko用流畅自如的英语,与其中的美国女人交谈,而旅人里一对母子,明显来自富裕家庭,女人不断炫耀着自己的家庭,儿子的教育,等等,与Wariko形成鲜明对比。倒是Wariko绘画天赋,和上天入地的野孩子气,给了这对母子一个下马威,Etsuko和Sachiko,为此暗暗开心。旅程结束,一切落幕黄昏。

郊游似是回光返照。翌日,Sachiko告知Etsuko,自己即将带着女儿离开,而这一次Frank会真的安排一切。她放下身段,委婉的向Etsuko借钱,充满焦虑不安。傍晚,在收拾行囊的时候,Wariko坚持要带走自己的猫咪,仿佛这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温情的联系,而Sachiko心烦意乱,所有压抑的不安爆发,抢走Wariko怀中的猫咪,一只只带到了河边,准备亲手溺毙。不果,便将猫咪放入篮子里。 Wariko,不言不语,脸上露出无法参透的表情。望着篮子,随着水波,摇曳,渐渐远去。全程,Etsuko置身其中,似乎失去了存在。

所谓撕裂全书的幻觉与现实的纽带,却是一句极为不起眼的话,也仅此一句。

Etsuko在与Niki对话里,说道:

“Keiko was happy that day. We rode on the cable-cars."

此刻,犹如冷箭穿心。黑石隐晦的暗示读者,Wariko与Keiko身份的重叠。借此,细心的读者也必将明了,Etsuko与Sachiko本是同一人。

黑石一雄,将人在面对巨大悲痛,或无法挽回的失去时的心理,深埋全书,文末淡淡一句,却点醒梦中人。此刻回想,二组人物之联系,看似支离,却千丝万缕。

Etsuko,在回忆里,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隔离出了那个自私和强势的自己,隔离出了一心摆脱日本,摆脱沮丧生活,不顾一切的自己,幻化成了Sachiko 。而留下一个充满母爱,顺从,关怀,温柔的自己,来面对支离破碎的生活,面对心爱的女儿Keiko自杀的现实,求以继续生活。

最后,Etsuko告别即将离去的女儿Niki, 透露也许将卖掉乡下的房子。也许这是她再一次的与那绵绵无绝期的负罪感之间的斗争,和离开日本,离开过去一样,逃离痛苦,逃离挫败,期待着一个新的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但是,逃避是没有尽头的。她又将去向何方?而何处将安放她的灵魂?


[战败]

战后日本,军国主义覆灭,价值体系崩塌,社会迷惘。

Etsuko的老丈人Ogata-san是一位旧制教师。在与Jiro的棋局中,老人不断告诫儿子,棋于困境,但仍有出路,且不止一条,沉着冷静思考,怕的不是失败,而是放弃。他苦心对儿说:

“The game's sealed when a player gives up having any strategy at all."
"棋局盖棺于棋手放弃采用任何策略。"

这种坚韧,是日本民族性中一个显著特征。

同时,在Jiro与到访的同事酒局闲聊里,他也讶异于某同事之妻子可以不服从丈夫,坚持己见,投出自己的选票。旧日本之绝对父权社会中,男尊女卑受到挑战。这种挑战,不仅是关于传统中的两性地位,而且是对旧式“忠诚”概念的挑战。

而最令其不安的,则是自己曾经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Shigeo Matsuda,近乎全盘否认自己一生的努力。Ogata桑代表的是日本战前教育中,所谓爱国,忠诚,克己,坚韧,奉献的日本国精神。 Matsuda桑则代表的是,战后受到美国民主制度和普世价值观影响,极力反思战前日本之种种弊端,进而索性全盘推翻旧制的一批学者。虽然日本很早便接触西方思维和体制,并经历明治维新,但战后,美国的直接介入对当时社会形成的动荡,直接触碰了日本之神经。日本民族性里,有一部分是对强者的绝对服从,进而战败与美国的介入可直接造成某种撕裂。

而黑石一雄也许还透过Etsuko的创伤心理防卫机制,影射当时社会风向,全盘摒弃旧价值体系,而跟随西方。社会将战败的创伤,归咎于时代和军国主义,隔离开日本灿烂文化的所谓“良性”民族性。

但是,这种割舍,或是类似Etsuko的逃离,必将带来困惑和迷惘。毕竟催生出大和民族的独特性的,不仅仅有菊,还有刀。若弃刀,而保菊,何为之大和?

黑石一雄也自问道:

“什么时候遗忘,前进,放下比较好?什么时候我们需要真的回头看,诚实的面对过去?我花了大部分的写作生涯在找寻答案。而一个社会,国家,群族是如何记忆和遗忘的?什么时候是一个社会抛下难堪的过去,继续往前进的时机?什么时候我们又应该回头,面对族群和国家曾经做过的那些让人不安的事?”

当然,类似的问题是任何一个民族都应该自问的。


[移民]

想必,读过黑石一雄作品的,都会发现作者本身的复杂和隐晦。 这与他移民背景,密不可分。他自己也坦言道:

I grew up with a very strong image in my head of this other country, a very important other country to which I had a strong emotional tie.... In England I was all the time building up this picture in my head, an imaginary Japan.

《A Pale View of Hills》里也有对移民身份的一些暗示:

Keiko影射了一部分拒绝融入,拒绝他国价值观的移民,他们活在此地,心却故土。

Etsuko则代表了多数的一代移民,他们渴望融入,而身心都有过去的印记和羁绊,若即若离,面对着自己的身份,面对着新世界和故土,百感交集。

Niki的心理反映了部分二代移民的心理,他们生长于异国,而异国于他们则为故土。他们困惑于与自己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他国”, 他们有的否认这种联系,有的则希望了解,出发点与一代移民已经相去甚远。

在这个大融合的时代,此景随处可见。


[后记]

黑石一雄的作品,需要慢慢看,体会细腻,婉转和隐晦,冰凉沉静,静静地跟随着溪流,直至大海。

昨天,上网瞎逛,偶然看见下图。分享一下,此刻,挺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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