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作者问——一本读着心累的书

乔杨
2018-07-01 09:24:38

钱老曾说,“批评该有分寸,不要失掉适当的比例感。” 讽刺的是,本书作者对于钱钟书的一生简直是美化到“毫无分寸”,更别提任何批判性文字了。存在于各章节中逻辑缺失的上下文举不胜举,歌颂钱老的“崇高与神圣”类陈词滥调甚至到了不厌其烦的程度。

比如第九章中描述钱所编撰的《宋诗选注》在国内反响负面(因其论调与当时崇尚的唯物史观联系甚微),作者话锋一转提及其在海外的影响力,借用不知是哪位日本学者的话以盛赞此书(这段话并没有注释也显示作者的非专业性):

毫无疑问,中国应该以钱钟书为骄傲。这本书里体现出的作者的广阔的研究视野与通俗的风格,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这本书填补来了宋诗研究的很多空白,尤其是是比较文学的阐发上面,钱先生的才力是我们日本人万万不及的。

紧接着作者开始她一如既往的吹捧:“这句话说得非常谦虚,但多半属实。” 我很想请问作者,什么叫多半属实?为什么你觉得多半属实?依据在哪里?这句话又“谦虚”在哪里?

第十二章的狂热谬赞却彻底惊呆了我。先是以伟大的钱钟书作段落标题,接着大话开篇:

孔子曾说过,老子是上天入地龙一样的人物,这个比喻同样适合钱钟书。

我很想请问作者,钱钟书对于中国文化的影响真的与老子能相提并论吗?老子那是在悠悠千年之间深远影响中国哲学,钱老作为近代著名文人与之真的有可比性吗?这怎么感觉在拿世界杯与NBA作比较?

另外一些奇葩的例子包括:

每个人都需要交出一篇论文,钱钟书的论文题目是《古典文学研究与现代中国》。他的题目新颖而有趣味,一分发到与会者手中,就引出一片啧啧赞美的声音。——第十章

请问《古典文学研究与现代中国》这几个字哪里新颖哪里有趣味?古典?文学?研究?还是现代?中国?这不是正常小学生就必须学会的单词吗?

1976年的中国是大事频发的一年,首先是伟大的革命领袖毛泽东去世,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他鞠躬尽瘁,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被四人帮利用,使文化大革命完全变了味道,成为变向打击报复的政治运动。但是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群众的力量是巨大的,人民群众对反动势力的斗争是毫不迟疑的,四人帮在万人咒骂声中垮台。中国另外的一位伟大的领袖邓小平担负其管理国家的重任…… ——第十章

上文是第十章关于文革结束的描写,开头便用了好几个“伟大”。歌颂钱老也就算了,作者非要主观带入“伟人思想”,不留余力且用词单一地夸赞谄媚,实在是用词毫无美观性。后文中继续写到:

当时中国和美国尖叫,丝毫不把日本放眼里,中国处于大国的容忍与包容,派遣访问团去日本,这同样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第十章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丝毫没有读出大国的容忍与包容,想请问作者您的气量有多少?

后记(十二章)的笔墨简直令我想用惊悚来形容。先是歌颂钱钟书 —— 段落标题【伟大的钱钟书】;接着歌颂杨绛 —— 段落标题【伟大的杨绛】。出于好奇心,我搜索了全文关于“伟大的”的描述,结果显示:十二章的书里有七章采用了“伟大的”这个重于泰山的形容词:

第二章: 东林小学,注定是钱钟书走向伟大的第一个台阶。

第六章: 司马迁说过一段话,伟大的人物都是在经历过极大地被通知后才能成就自己的价值。

第八章: 很快,一件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事情发生了。

第九章: 一个伟大的文学家必有高尚的人格作支撑,钱钟书对祖国的爱是任何情绪都代替不了的。 古希腊有位非常伟大的皇帝,亚历山大。

第十章: 1976年的中国是大事频发的一年,首先是伟大的革命领袖毛泽东去世…… 中国另外的一位伟大的领袖邓小平担负其管理国家的重任…… 我喜欢西方的文学,因为西方有过那么多伟大的作家。

第十一章: 法国人深知这位伟大的文学家对世界文学的贡献……

第十二章: 标题【伟大的钱钟书】 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其实伟大的人物同样如此。

摘录的我心好累……建议作者多多学习用词造句,或融会贯通常使用近义词。当然,这冗长的摘录也是对自己写作的一种警醒,以后需再三审视以免重复累赘的发生……


说完逻辑问题,我们来说错别字。文中的错字漏字也是各显神通,几乎可以用极度不专业来形容。不完全摘录如下: 1. 发佛大学【原文:讲座非常愉快地进行,在非常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从耶鲁出来,钱钟书一行人去了发佛大学,伯克莱大学演讲……】

2. 老病死 【原文: 人生总有许多的无可奈何,老病死是无可奈何中最无情的四种,钱钟书的确是老了。】

3. Dianond Wedding 【 原文:钱钟书朝另外的方向侧着身子,杨绛怕他累着,帮他翻过来,却发现,原来钱钟书也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用英语欢欢呢张开嘴,说道:“DIANONDWEDDING……”对,是西方的“钻石婚”,原来他记得今天是什么节日! 】


本文极度缺乏的学术严谨也是阅读过程中一大障碍/痛苦。比如第七章有这样一段话:

哈佛大学教授李欧梵说:中国古今作家兼具刺猬与狐狸优点的只有一个曹雪芹。他说鲁迅是狐狸,矛盾是刺猬。读了《围城》你会感觉钱钟书就是一只”狐狸“。

我想任何读者都会被这句话搞得云里雾里吧……所以这句话的重点究竟是“鲁迅是狐狸”还是“钱钟书是狐狸”?刺猬与狐狸的优点是什么,是带刺还是狡诈还是不会说普通话?为什么围城让钱钟书从人类变成狐狸?前后逻辑究竟在哪里?

其次,通篇的习作并未统一使用钱老的名字,时常在“钱钟书”与“钱锺书”两版中跳转,在我看来是对传记主角的极大不尊重。

此刻我只想仰天长叹:粗糙的内容真的对不起这粉嫩诱人的封面设计啊……


也罢,我也想谨遵钱老教诲,批评要有度。钱老还说过:读者要对作者怀有”包容“性的情怀。下面就把一些写到心里去的段落摘录下来,其实本书还是有一些鲜活的见地的。

关于“过目不忘”的神童之说

1. 有人曾经问过钱钟书,你是怎么做到过目不忘的?钱钟书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当我集中自己的心思到一个事物上时,我仿佛就能看透它。

2. “过目不忘,是神仙的本事,我没有这个本事,如果说我有什么特点,我想我可能善于打通自己的知识吧,我们中国以前有位孔子,他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就是说,随便在大街上走着的几个人里,肯定有比我某方面强的人,所以指点你我不敢说,但你可以提出你的问题来,我们讨论一下。”

钱老的思想与言行

1. 人的本性是悲剧,钱钟书先生为什么还会拥有一颗炽热的热爱生活的心呢?很简单,人生可能是悲剧的,但既然悲剧无处不在了,何不勇敢地活着?

2. 异国生活的经验,让他们开阔了视野,丰富了许多见闻。但脚步踏上故土的一刻,心才和土地打通了脉络,一方土地养一方人,离开过的人们,更加懂得这种眷恋与深爱。 👈这段话深深激励着我,盼望某日我也能回到祖国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

3. 无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妄为,不为所欲为,胡作非为。江河中的一滴水,无需挂念自己的处境,会一直随着潮流走向大海。

4. 他不着急写自己被录取的事情,这叫读书人的“沉稳”,这同样是父亲教的。然后写自己对家乡和北京差别的感想,最后写自己考试的经历,以及刚认识的一些同学。

5. 道理总是形而上的,而生活确是形而下的。道主器,积极的人生观总是没有错。

6. 你可能觉得女生这一生有太多的不公平,为了维持这个社会的运转,一些不公平竟然需要我们女人来承担,可这就是生活,总不会那么符合我们的心意的。有一些女人因此变得更加消沉,沦为男人的附庸,你也可以选择这样的路去走的,但你同样可以选择另外的路,继续努力下去…

7. 钱钟书先生是一个人生悲剧论者,但他却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他能够清晰地将思维与现实世界分开,能够将自己的心性从嘈杂的世界中剥离出来,然后坚守它,不让任何风雨打消自己对生活的那种热切的情怀。凡大学问家,必是大生活家,信哉斯言。

9. 对宽厚的人刻薄,是天底下最没人性的事情之一了,吴宓对自己的欣赏是显而易见的,而自己的狂妄,是不可以原谅的!

10. 钱老的作品与性格一样,犹如一潭深水,广博,厚重,不浮夸,不单薄。殊不知,除了深厚的专业功底,生活经历也是缔造者之一。

11. 英国人把牛津大学当做一种传统、一种象征,一种怀恋和一种追寻。

12. 人太世俗,就难以成为品性高洁的艺术创作者。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古今中外的历史中,文艺领域的大人物多半拥有“生疏”或者“笨拙”的生活特征。

13. 巴黎大学(UniversitédeParis)是欧洲最古老大学之一,前身是建于1257年的索邦大学(CollègedeSorbonne)。慵懒、自由、充满艺术气息是巴黎的标志,这些特点在巴黎大学得到了极好的体现。

14. “上善若水,然后呢”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有物混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钱穆《国学概论》

15.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中国抗日战争期间设于昆明的一所综合性大学。卢沟桥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全面发动侵华战争。为保存中华民族教育精华免遭毁灭,华北及沿海许多大城市的高等学校纷纷内迁。

16. 言语的严苛有两种。 一种源于内心格局太小,总是斜眼看人,便口出狂言,没有端正认识。 另一种则是“含泪的讽刺”与“善意的调侃”。因为内心向往真善美,对一切假恶丑难以附和。因为内心将对方看做有担当的人,相信彼此有心灵的宽度,所以才乐于调侃,提出对方的不足。

17. 靠自己的力量构建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未尝不是人生的一种美妙。

18. “麓藏搁置,以待贞元。”

19. 钱钟书于是学着在工作完之后去散散步,逛逛书摊,借以消解压力,放松心情。 他喜欢到卖书的地方看看,尤其是旧书摊。

20.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围城。一些不愿意直接面对外面世界的人,就以墙为壳,建起一道保护自己的屏障。一些心中有想法的人,则以墙为结界,建起自己的城堡,

21. 春天是该镶嵌在窗子里的,好比画配了框子……“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22. 门许我们追求,表示欲望,窗子许我们占领,表示享受。

23. 钱钟书此时的性情已经由“不平而鸣”到了“凡事不鸣”。

24. 不是每一件好的事物,都能在适当的时候引起大众的共鸣,这造就了文人的失落,也促成了文人的坚守。

25. 他对这件事情从没做过任何评价,在心底,他认为这就是命运的悲哀,世界上的哲学多得很,世界上的道理也多得很,历史唯物主义只是其中的一种,他很清楚,自己不会被一种思想莫名地奴隶。

26. 这种强烈的人格自觉,让钱钟书摆脱了,当代很多知识分子的悲哀,他们或是为政治大唱赞歌,或是在阶级斗争的泥淖中不可自拔,没有一个完整的自我,十分痛苦,与之相比,钱钟书不知道要强多少。

27. 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受的苦、中国文人受过的苦还历历在目,文化的脆弱性让他幡然自省。

28. 在钱钟书的心中,本土的文化气息才会让自己有更多的灵感与发现,外国,不是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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