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 在新疆 8.6分

乡村哲学家的妙语

丁米奇
2018-07-01 看过

托包克的玩法就像打髀矢的某个瞬间被无限延长、放慢,一块抛出去的羊髀矢,在时间岁月中飞行,一会儿窝窝背背,一会儿臭九香九,那些变幻人很难看清。

不论什么情况,打镰刀的人都会将这把镰刀打好,挂在墙上等着。不管这个人来与不来。铁匠活儿不会放坏。一把镰刀只适合某一个人,别人不会买它。打镰刀的人,每年都剩下几把镰刀,等不到买主。它们在铁匠铺黑黑的墙壁上,挂到明年,挂到后年,有的一挂多年。铁匠从不轻易把他打的镰刀毁掉重打,他相信走远的人还会回来。不管过去多少年,他曾经想到的那个人,终究会在茫茫田野中抬起头来,一步一步向这把镰刀走近。在铁匠家族近一千年的打铁历史中,还没有一把百年前的镰刀剩到今天。

吐尔洪会从父亲吐迪那里,学会打铁的所有手艺,他是否再往下传,就是他自己的事了。那片田野还会一年一年地生长麦子,每家每户的一小畦麦地,还要用镰刀去收割。那些从铁匠铺里,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镰刀,就像一弯过时的月亮,暗淡、古老、陈旧,却永不会沉落。

买买提的剃刀常常闲得生锈。房租一年一千二百块,工商税每月二十块,税务税二十块,水、电费三十五块。买买提一天到晚挣五块十块钱,几乎在白干,但是没这件活儿人就闲住了。他的师傅牙生对他说,人得有件事情在手上,大事小事都行。没钱花穷一点可以过去,没肉吃啃干馕嘛,没事情做这一天可咋过去。买买提才二十五岁,活到跟他师傅牙生一般大,还有四五十年,这可不是个小数字。打发这么多年月得有一件日久天长的大事,可大事在哪呢。靠个小理发店打发这么长的一辈子他真不愿意,但他的师傅牙生就是靠剃头活了一辈子。十五岁学徒,现在七十五岁,带着几个徒弟,很多老顾客的头,还是他亲自剃。他剃过的头有一半已经不在人世。另一半,从黑发剃到白头。师傅对人头脑里的想法,比买买提知道的多。许多躺在椅子上让他剃头的人,情愿把脑子里的想法说给他听。只要他的剃刀挨近头皮,那些人就会滔滔不绝地说起往事。你看,我哪儿都没去过,守一件剃头的小生意,却知道库车城里的许多事。那些管历史的人都没我知道的多,我只是不说出去,那些来剃头的人都愿把埋了好多年的话说给我听,他们知道我不会说出去。我一天到晚都在理发店,不会闲得没事跑到街上传闲话,这都是我的收获呀。钱嘛,算啥。师傅牙生经常对买买提说,你要有件事情在手上,牢牢守住。

买买提还没想好该怎样度过一辈子,不能像师傅教导他一样教导自己的徒弟。师傅的所有意图是让他安下心来,把一件事做到底。做到底又能怎么样呢,会不会像师傅牙生一样,握把小剃刀忙了一辈子,没挣上啥钱,只装了一脑子生活道理。这些道理说不上有多好,也说不上有啥不好。那种生活,适合人慢慢地去过。只是买买提还年轻,有许多梦没有醒。俗话说,腿好的时候多走路,牙好的时候多吃肉。买买提腿和牙都好得很,可是,路和肉在哪里。

那颗落定不动,不管刮多大风,过去多少头毛驴都不会飘起的尘土,是库尔班大叔。他此刻就坐在尘土飞扬的街边,看街上行人,看耗掉他一生的短短街道,看他再也无力追求的漂亮女人们。

有人说,南疆农民懒惰,地里长满了草。我倒觉得,这跟懒没关系,而是一种生存态度。在许多地方,人们已经过于勤快,把大地改变得只适合人自己居住。他们忙忙碌碌,从来不会为一只飞过头顶的鸟想一想,它会在哪儿落脚?它的食物和水在哪里?还有那些对他们没有用处的野草,全铲除干净,虫子消灭光。在那里,除了人吃的粮食,土地再没有生长万物的权利。

在新疆,哈萨克人选择了马,汉族人选择了牛,而维吾尔人选择了驴。一个民族的个性与命运,或许跟他们选择的动物有直接关系。

阿格村的空气布满浓浓的木头味道,仿佛那些白杨树晒了整天的太阳后打出一连串饱嗝。

前半夜里说着后半生的事情,后半夜全是自己记不清的梦。我们只是偶然路经,在车灯的一晃中看见那些异族的童年身影,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聚在那里,又会在什么时候,悄然地散去。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生活,朝我不知道的一个方向推开窗户,他们享受着我看不见的阳光雨露。

现在,这口没挖出水的枯井,也成了克孜尕哈千佛洞的文物,来看佛窟的人,都要到井口探望一番。为防有人掉下去,井口钉了木板,封了。我和阿木提就蹲在井口的木板上,说着井和那两棵树的事。阿木提捡一个小石头,从木板缝扔下去,好久,石子落到井底的声音才传上来。

那些各种各样的干果,在轮回的转卖中,在库车特有的烈日和尘土下,渐渐有了一种古旧的色泽,它们更耐看了。只是,它们的甜不知还在不在里面。一年年的尘土落在上面,却看不见。仿佛那些尘土被它们吸收,成了它们的一部分。在老城那些世代相传的买卖人手里,不知有没有半筐一千年前的杏干,一直卖到今天。

没事干的男人,希望在巴扎上碰到一个熟人,握握手,停下来聊半天。再往前走,又遇到一个熟人,再聊半天,一天就过去了。聊高兴时说不定被拉到酒馆里,吃喝一顿。

当然,巴扎上更多的是热闹,是有意思的事情,我随便写了几件,有兴趣你就看看。就像公驴上巴扎主要不为拉车而是为了看年轻母驴,谁在巴扎上都有自己的兴趣,别人并不十分清楚。

这还不是最小的生意。离她不远,另一位蒙面妇女,面前摆着拇指粗细的七八把香菜,一把卖两毛钱,菜叶上洒了水,绿盈盈的。看装束是城里妇女,或许从赶集的农民那里,四毛钱买来一把香菜,再分成更小的七八把,摆在街上卖。

卖坎土曼的老人也早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更不着急。坐在摆放整齐的坎土曼后面,双眼微眯。他不吆喝,也不还价。大坎土曼十八块小的十五块,就这个价钱这个货,没啥好商量的。卖掉一只算一只,卖不掉的,傍晚收回家去,第二天又摆在这块地方。他从不挪窝,错过的人有的是时间再回头。钱不够的人,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把钱凑够。他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等。等到坎土曼生锈,落满沙土。等到那些挑剔的人,转遍全库车的铁器摊铺再回来。等到库车河边的引水大渠,被泥沙淤死。又要新开一条百里长渠了,全县一半劳力投入挖渠,坎土曼又一次派上大用处,供不应求。

有数的两筐杏子,一麻袋青菜,价格卖好了能吃一盘素抓饭、两个烤包子,卖不好就只有啃自带的干馕子。收成是可以想到的,一年里只有几样东西能变成钱:不多的几棵树上的杏子、一小畦没种好的辣子和西红柿。地里的麦子刚够自己吃,埂子上的几行苞谷,早掰掉煮青棒子吃了。屋后的白杨,长粗还得几年。几只土鸡的蛋,一个个收起来,不知够不够换茶叶和盐。儿子眼看就长大了,要盖房子娶媳妇。对于大多数人,永远不会有意外的收入。只有可以想到的一些损失:那些杏树中的一两棵,杏花被大风吹远,白长一年。不坐果的杏树,密密麻麻长满叶子,遮阳光、挡风雨,秋天落下来,喂羊喂驴。还有那几亩麦子,种不好了一半是草,种再好也不会有剩余的,总要损一些养活鸟和老鼠,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一年一年,几袋麦子一两只羊,陪伴一家人的日子。父亲老掉了,儿女莫名其妙地长大,不会有更多的快乐幸福,但也不会再少。县上的统计报表中,有这些贫困村庄的人均收入,少得不能再少。有没有一份报表,统计这些人的笑声。他们一年能笑多少回,今年和去年的笑声,是否一样多,哪一年人们的笑声减少了。有没有人去问问那些忧郁沉默的人,你怎么不笑,怎么好长时间听不见你的笑声了。有没有人去问那些快乐欢笑的人,你高兴什么呢,有什么高兴事让你一年四季笑个不停。

我只有不停地走动。在我没去过的每条街每个巷子里走动。我不认识一个人,又好似全都认识。那些叫阿不都拉、买买提、古丽的人,我不会在另外的地方遇见。他们属于这座老城的陈旧街巷。他们低矮的都快碰头的房子、没打直的土墙、在尘土中慢慢长大却永远高不过尘土的孩子。我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些时,的确心疼着在这种不变的生活中耗掉一生的人们。我知道我比他们生活得要好一些,我的家景看上去比他们富裕。我的孩子穿着漂亮干净的衣服在学校学习,我的妻子有一份收入不菲的体面工作,她不用为家人的吃穿发愁。

那个九十七岁的老父亲阿不都拉·斯麻依,活到儿子死了,第五个老伴归西,祖传的一小片果园荒在河滩上,枝老根枯,树梢稀疏的一些果子早熟了,但他已没有伸手的力气。他或许在等一阵风,我不知道他等侍的那阵风里,他和那些熟透的果子,谁先被摇落。我坐在这个老人身旁,原想听他讲讲身世,后来却突然地沉默了——他的一生全摆在这里。一个人的全部时光都到齐了,他不用再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用问,就像坐在晚年的自己身旁,心里清清楚楚的,对着一张多年后自己也会长成的沧桑老脸,无悲无喜。

一代人一过,天上会落一层土,把该埋的埋掉一些。下一茬人在尘土上过生活,不必知道脚下踩着什么。树往高长,果实结在枝头。一百年里落下的土,有三尺厚,够麦子扎根,够让土豆和胡萝卜埋牢果实。除了埋人,人不轻易往更深处挖土,那是老城死去的部分,已经成为根。

我听说玉米是怕受惊吓的作物。谷粒结籽时,听到狗叫声就会吓得停住,往上长一叶子,狗叫停了再一点一点结籽。所以,到秋天掰苞谷时,我们发现有些棒子上缺一排谷粒,有些缺两三排。还有的棒子半截了没籽,空秃秃的,像遗忘了一件事。

你知道吗,驴眼睛看人最真实,它不小看人,也不会看大,只斜眼看人。鸡看人分七八截子,一眼一眼地看上去,脑子里才有个全人的影像。而且,鸡没记性,看一眼忘一眼。鸡主要看人手里有没有撒给它的苞谷,它不关心人脖子上面长啥样子。据说牛眼睛里的人比正常人大得多。所以牛服人,心甘情愿让人使唤。鹅眼睛中人小小的,像一只可以吃掉的虫子。所以鹅不怕人。见了人直扑过去,嘴大张,鹅鹅地叫,想把人吞下去。人最怕想法比自己胆大的动物。人惹狗都不敢惹鹅。老鼠只认识人的脚和鞋子。人的腿上面是啥东西它从来不知道。人睡着时老鼠敢爬到人脸上,往人嘴里钻,却很少敢走近人的鞋子。人常常拿鞋子吓老鼠,睡前把鞋放在头边,一前一后,老鼠以为那里站着一个人,就不敢过来。

我说,即使我离开两百年回来,我仍会知道这块田野上的事情,它不会长出让我不认识的作物。麦子收割了,苞谷还叶子青青长在地里。红花红到头,该一心一意结它有棱角的种子。它的刺从今天开始越长越尖硬,让贪嘴的鸟儿嘴角流血,歪着身子咽下一粒。还有日日迎着太阳转动的金黄葵花,在一个下午脖子硬了,太阳再喊不动它。

也许那头驴脑子里的事情,是这片大地上最后的秘密。它不会泄露的心思里,秋天的苞谷和从眼前晃过的一男一女,会留下怎样的一个故事。你欢快的笑声肯定在它长毛的长耳朵里,回荡三日。它跟我一样,会牢牢记着你。

如果我们要求不高,一片叶子下安置一生的日子。花粉佐餐,露水茶饮,左邻一只叫花姑娘的甲壳虫,右邻两只忙忙碌碌的褐黄蚂蚁。这样的秋天,各种粮食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粥一样稠浓的西北风,喝一口便饱了肚子。

不想过冬天也可以,选一个隐蔽处昏然睡去,一直睡到春暖草绿。睁开眼,我会不会已经不认识你,你会不会被西风刮到河那边的田野里。冬眠前我们最好手握手面对面,紧抱在一起。春天最早的阳光从东边照来,先温暖你的小身子。如果你先醒了,坐起来等我一会儿。太阳照到我的脸上我就醒来,动动身体,睁开眼睛,看见你正一口一口吹我身上的尘土。

我钻进老魏的羊群,蹲下身,看羊的嘴在密扎扎的麦茬中捡拾干黄草叶,偶尔碰到一两株青草,赶紧吃到嘴里。遇到半截麦穗,也吃到嘴里。羊的嘴唇很厚,大概不会被麦茬扎疼。

看上去羊不住地低头吃草,吃到嘴里的却很少。我蹲在一只白绵羊身边看了十几分钟,它才吃到五片枯黄叶子,一截被别的羊啃过的枯草根,它又啃了几下,好像没嚼到什么,口水把草根下的土弄湿了。有两只羊干脆卧在地里懒得找草吃。有一只的眼睛一直盯着其他羊的嘴。还有一只大黄公羊,高出其他羊半截子。像个当官的似的,在羊群里闲转,肚子却饱饱的。它一会儿闻闻这只母羊的屁股,一会儿又亲亲那只母羊的嘴。它转到一只卧着的白母羊身边,用前蹄推了推它,好像说,起来,吃草了。白母羊懒洋洋地站起来,公羊嘴对着它的屁股闻了闻,又绕到前面亲它的嘴。母羊好像装得没反应,公羊又绕到后面,用嘴亲母羊的屁股。这下母羊的尾巴朝上翘了一下,我看见里面流水了,公羊长叫一声,抬起前蹄爬了上去。我这才明白过来,正是羊配羔的季节了。

“这么多母羊,公羊能记住哪个爬过了,哪个没爬。”我又问。“公羊知道呢,它能闻出来。”老魏说。“要是公羊偷懒,捡年轻漂亮的配了,丢下老弱难看的母羊不管,你咋办,你就一只公羊。”“公羊不偷懒,就是一开始挑挑拣拣。不过,到最后都能配上。”“有没有配不上的。”“没有,都能配上。公羊不会落下一个母羊不管。”我和老魏坐在埂子上,又抽了一支烟,说了些庄稼和牲口的事。这时公羊已配完那只母羊,正昂头朝老魏走过来。我起身离开。坐到车上时我想,我要有几十个女人,也不会落下一个不管。人跟羊是一样的。

赶车骑马出外的人,口袋里都装着苞谷豆,牲口走不动了掏出一把,捧在手里喂牲口吃。一次喂一点点,引着牲口走。有时牛车陷住了,死活拉不出来,人扔了鞭子,抓一把苞谷豆递到牛眼睛跟前,牛看见了,伸脖子去吃。当然吃不上,人只是在前面引逗着,牛实在馋极了,猛往前一蹿,车拉出来了。

在冬天,圈棚上的干草垛越来越矮时,牲口和人都会望着。刚入冬,人爬上高高的草垛顶,离天很近,鸟都擦着头皮飞。人有一股一年到头的高兴劲,成捆成捆给牲口撒草。牛羊马驴头仰得高高,仿佛接受天赐隆恩。

现在是英格堡的秋天。太阳从西边向开阔地斜照过来,人一挨排坐在山脚下的土墙根晒太阳。我过去蹲在他们中间,一人发一根烟。蹲了不到两分钟,我觉得太阳把我嘴照热了,有想张嘴说话的感觉。

新疆的秋天紧挨冬天,一场大雪,没收回来的全埋掉,冬天老鼠在雪底下找农民漏收的粮食吃。老鼠不种地,也一年四季有粮食吃。老鼠和人一样懂得储存粮食。老鼠的财富观可能和农民一样:仓里有粮,心里不慌。老鼠慌的时候就往人家里跑。在地里拾不到粮食,就要到人家里来偷。所以农民收获时,总要有意无意在地里掉一些,老鼠在地里拾够了,就不会进村。村里人要没粮食吃了,就往城里跑,往有钱有粮食的地方跑,这和老鼠的想法一样。老鼠算动物界的富翁了,因为它懂得储藏粮食。我们说一个人“穷得跟猴子一样”,猴子不会储藏,就两只手,即使碰到一片苞谷地,也只会掰一个扔一个,到头了依然穷得屁股都遮不住。

现在想想,完全可以不做什么,去过一种闲懒生活。其实我喜欢村里那些好吃懒做的人。一个小地方的活是有限的。说通俗点,就是就业机会和岗位是有限的,不需要人人去忙碌。那些闲不住有活干的人,要感谢没事干的人。忙人要感谢闲懒人。是他们把就业机会给了你。或者说,因为你把有限的活干了,把有限的钱挣了,别人就没事干,只能闲着,没钱。所以在西方福利保障健全的国家,待在家里没事干的人,总是在享受由那些忙碌的人所创造的社会福利,什么事不干都能活一辈子。以往我们老批评懒人,认为个人的贫穷是懒造成。社会就这样无赖地把贫穷的责任推到一贫如洗的穷人身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

我去过的一些村庄,一小块绿洲,陷在无边的沙漠中。人均七八分地,种麦子都不够口粮。我若住在那样的村庄,也想不出更好的生活办法。也许他们那样生活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在根本没办法挣到钱的状况下,学会过一种没有钱的生活。学会用少得可怜的一点点钱,把日子过下去。忘掉新衣服是啥样子,忘掉新皮鞋啥样子。肉嘛,想一想味道就行了。总之我是吃过肉的。谁年轻时没风光一时。少走路就不会磨坏鞋子,少干活就节省衣服。那一小块土地,忙死也长不出金子。还不如闲着,少用劲少吃粮食。节俭着过啊。懒本身也是一种节俭。

我们确实不知道那些没收入的人们在怎么过日子,他们买面买米的钱从哪里来,中午的时候,他们跟我们一样在吃午饭吗?他们吃的什么饭,有饭吃吗?我们光知道身边有多少多少贫困人口,却不知道他们的贫困是什么。因为我们从来没走进那些贫民的家里,看看他们碗里的饭,看看他们的被褥,还有他们的孩子。社会的贫穷被广大的穷人隐藏起来,穷人越来越远离繁华、远离闹市,把财富垒筑的城市让给富人们。这座城市不久前,还是他们的庄稼地和果园,后来就变成富人的天堂了。穷人退后到边缘,悄无声息地过自己的穷日子,在他们中间,有我大哥、叔叔和姨姨,有我多年不曾往来的亲戚。他们穷得几乎过不下去,却从不到城里来向我借一块钱。他们从来就会过穷日子。偶尔一两年,好像也富裕过,好景不长,很快又穷得啥都没有了。

从古老的萨满教到佛教到伊斯兰教,宗教像一个个尊贵客人,留住在村里。就像他们不轻易丢掉旧东西,那些属于古代的,也一样属于现在将来。时间在这里迷失方向,几千年的岁月都没有走开,拥挤在这个隐秘河谷的小村庄里。

新农村建设把墩玛扎村的老房子都拆了,几乎一间没剩下。新盖的砖房齐头齐脑,排列在路边,像一队乐呵呵的傻子。以后几十年上百年,墩玛扎村就是这副样子了。不光墩玛扎,许多新农村千篇一律地都变成这样。不再有高矮错落的土房子、破旧的留下岁月痕迹的斑驳土墙、油漆脱落露出木纹裂缝的笨重木门。新中国以来那些跟新有关的运动,都在不遗余力地消灭旧东西。最后剩下的旧农村,这一次算是被彻底消灭干净了。像墩玛扎这样的村庄,已经是文物了。

开车的蒙古师傅说,夏尔希里的意思是晚霞染红的山坡。我们离开的时候没有晚霞,太阳西斜到哈国的天空上,像一张走远的脸向这里恋恋张望。

我小时候住在能望见这座阿勒泰大山的地方。那是准噶尔盆地中央的一个小村庄,从我家朝南的窗户能看见天山,向北的后窗能望见阿勒泰山。它们都远远地蹲在天边,一动不动。我那时常常听见山在喊我,两边的山都在喊我。我一动不动,待在那里长个子,长脑子。那个村庄小小的,人也少。我经常跟风说话。我认得一年四季的风。风说什么我能听懂。风里有远处大山的喊声,也有尘土树叶的低语。我说什么风不一定懂,但它收起来带走。多少年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它走遍世界被相反的一场风刮回来。

风流石的传说是我在另一个山谷听到的。我们翻过几座山,到谷底的嘉登裕时,风也翻山刮到那里。云没有过来,一大群云停在山顶,好像被山喊住说啥事情。我看见山表情严肃,它给云说什么呢。也听不清。我把头伸进风里。

来山谷的人越来越多,人的脚步嘈杂唤不醒灵。灵不会这样醒来。灵睡过去,草长成草的样子,树长成树的样子,羊和马长成羊马的样子。人看喀纳斯花草好看,看树林好看,看水也好。一群一群人来看。灵感到人是空的,来的人都是身体,灵被他们丢在哪里了。灵害怕没有灵的人。没有灵的人啥都不怕。啥都不怕的人最可怕,他们脚踩在草上不会听到草的灵在叫,砍伐树木看不见树的灵在颤抖。

有的山看上去没摆好姿势,斜歪着身子,不知道它要干啥。是起身出走,还是要倒头睡下。这些大山前面的小山,一点没样子。而后面的大山又太大,地太小,山只能趴在那里。阿勒泰山就这样趴着,它站起来头和身子都没处放。坐下也不行,只能趴着。像山这么大的东西,可能趴下舒服一些。我从远处看阿勒泰山是趴着的,走进山里,山在头顶,仍然看见它是趴着的。它站起来头会顶到天外面去。可能天外面也没地方盛放它。我们人小,站起趴下都在它的怀抱里。

山这么巨大的东西,似乎也心存孩子般的好奇。我感到山很寂寞。我们凑成一桌喝酒唱歌,山坐在四周,山在干什么。如果山也在聚餐,我们就是它的小菜一碟。可能它已经在品尝我们的味道,它嫌我们味道不足,让我们多喝酒,酒是它添加给我们的佐料,酒让我们自己都觉得有味了。山把有酒味的人含在嘴里,细细品尝,把没酒味的人一口吐出来,拨拉到一边。

我童年时,月亮在柴垛后面呼唤我,我追过去时它跑到大榆树后面,等我到那里,它又站在远远的麦田那边。我再没有追它。我童年时有好多事情要做,忙于长个子,长脑子,做没完没了的梦。现在我没事情了,有整夜的时间跟着月亮走,不用担心天亮前回不来。

其他的汉语名字都很直白,如白杨沟、大南沟、小南沟、干沟、东沟、西沟,皆因方位和沟内植物命名。这些简单的名字本身没有故事,缺少想象。但是实用。汉族人到一个地方会先确认方向,新疆的好多汉语地名跟方位有关,比如我们把天山叫南山,把沙漠叫北沙漠,这是汉族人的文化心理,东南西北确定后,自己的居中位置也就定了。

沙湾县志记载的一百六十五条沟中,除一个蒙语沟名,二十七个汉语沟名,其余全是哈语命名的。这些沟名生动记录了哈萨克人在沙湾天山一带的生活和历史。哈萨克人对自然地理的命名非常有趣,谁最先和一条沟有了关系,这条沟就以他的名字命名。这和他们给孩子起名的方式一致。据说哈萨克孩子的名字,多与孩子出生后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有关。对沟的命名也以先入为主。 1910年,有个叫多格什的哈萨克牧民在一条沟里放牧,这条沟就叫多格什萨依。同一年,另一个牧民用木制渡槽把泉水引到一条沟里,这条沟被称为娜瓦勒萨依,意为有渡槽的沟。类似的沟名很多。还有一条沟叫喀拉阿拉阿特萨依,意为黑白花马沟,因最初一位骑黑白花马的牧民在这里放牧而得名。

许多山沟用名字记忆着最早到达这里的先民。现在,即使我们在一条沟里做出天大的事情,也很难使它改变名字,名字就是历史,除非这条沟以前没有名字。

我们的政府文件,大都以两种文字下达。汉文在前,维文在后。因为维文从右往左读,书页从后往前翻,所以在他们看来,汉文排后,维文在先。从汉文的角度看,正好相反。两种文字就这样背靠背,好像一对好兄弟。这边汉文说什么,那边维文也说什么。虽然表达上好像没有异议,但前后位置却是不让的。

新疆开会的时间也比内地长一半,因为传达的文件和领导讲话,大都要维汉两种语言表达,会场上的情景大多是,用汉文念文件时,维吾尔族人在睡觉,用维文读时,汉族人在睡觉。因为两种语言表达的是同一种意思,即使懂双语,也没必要听两遍。但每一种意思都要表达两遍,因为对每个人来说,母语听到耳朵里才是可靠的。

新疆一向作为远方而存在。它的地域之遥远,历史文化之悠远,精神之高远,都使它成为中国和世界的远方。被称为四大文明唯一交汇地的新疆,在我看来也是古代世界文明的尽头和终结地。这块古游牧之地,是中华汉文化的末梢,印度-佛教文化东移的过渡地,阿拉伯-伊斯兰文明的远方,希腊-罗马文明的断魂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成了这些古代文明的最后归宿。它们尘土一样飘来,又梦一般消失。其中一些文明沉落下来,成为我们今天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

一场风压在一场风上面,在每一场风中,所有时间被翻动,所有的阳光黯淡。一个声音唤醒所有声音。一个顶风回家的人,走在所有人的道路上。他被西风吹歪屋檐的家是我们所有人的,他被搜刮的空空荡荡的院落是我们所有人的。

我认识的活在新疆时间里的那些人,前半生在赶巴扎的路上,后半生在去清真寺的路上。 40岁以前,活 3年算一年,岁数迟迟不往前走,永远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 40岁以后,活一年算 5岁,几年就活到八九十岁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到处都是。其实一些人,早就忘了自己多少岁。有一年我在尉梨县罗布人村,和当地有名的百岁老人阿不都聊天。我问他多大了。 123岁。他说。过了三年,我又去罗布人村,问他多大岁数了。118岁。他说。这 3年他往回缩了 5岁。后来才知道,当地人为招揽顾客,让他做招牌。“别人问你多大,就往一百多岁说。”旅游区的人这样安排。他自己的岁数到底多大了,已经说不清楚。在我看来,他肯定比一百多岁还要大,我在他身上,看到那种和胡杨一样古老而结实的东西。一种特殊的只有在新疆时间里活出来的年龄。

我的目光肯定是这个地方的。地域的辽远和开阔,使我的眼球朝后凹进去,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这是一种新疆人的目光,中亚人的目光。也是汉史中时常描述的“窥中原”的目光。他看见的事物肯定会不一样。

偷鸡最简单,但要选好时间。在天亮前,头遍鸡叫和二遍鸡叫之间去偷,最保险。那时天最黑,人也睡得死,头遍鸡鸣叫不醒人,叫醒了人也不睁眼睛,一迷糊又睡过去。这个时候的觉,给个国王都不换。有一个顺口溜说人世间的四香:鸡骨头,羊脑髓,东方白的瞌睡,小女子的嘴。东方白的瞌睡,说的就是天亮前那一阵。至于小女子的嘴,可不像偷鸡那么容易偷到。

夜里发现一个贼,半村庄人都会醒来。捉贼的人一多,贼就高兴了。贼被追急了,一转身,混在捉贼的人里,跟着捉贼。有时候,贼跑在前面,大喊捉贼,半村庄人跟着贼跑。贼说,贼往东跑了。捉贼人呼啦啦朝东跑。贼喊,贼往北跑了。人们又呼啦啦朝北跑。贼比一般人跑得快,跑到后半夜,后面跟随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下贼,孤独地站在月亮下。

“一个人要朝哪边拐,早早就有拐的意思了。心里的想法在脚上呢。心朝哪边想,脚就往哪走。亚生村长出门前肯定想好要去谁家,去干啥,他的脚尖早早就朝那边撇了,所以很好判断。你要跟踪我们这些老头的脚印,就看不出来。因为我们出门前,没想好去哪。就是出门闲转。从巷子走上公路前,也没想好朝左走还是朝右走。所以你就看不出,不知道我们上公路后去哪了。我们不去哪,公路上站一阵,找个墙根坐一阵。屁股坐疼了再挪到公路上站一阵。年轻的时候嘛,一天过去太快了。现在嘛,太慢了,白天天老不黑,晚上天总不亮。”

不白用,还斧头时,顺便带一截木头梢,算是礼节,就像借用了人家的驴,还回去时驴背上搭一捆青草。

树倒下的地方几天后死了一只鸟,眼睛出血。一只比麻雀稍大的灰鸟。艾肯说,灰鸟经常晚上在大杨树上落脚,它的巢在树上。可能灰鸟晚上过来,以为树梢还在那里,脚一伸,落空了,一头栽下来摔死了。也可能鸟也老了,想落到老杨树上,看见树没了,鸟不想再往别处飞,鸟闭住眼睛,伸直腿,翅膀收起,往下落,最后重重地落在大杨树的断根上。

大黑狗出县城后径直朝阿布旦村方向奔跑,穿农田过荒野。它没走大路,人的路太绕弯。大黑狗喜欢县城街道,直直的,像狗走的路,但又不直通到狗要去的地方。狗在世界上没有路。在村里没有,村外荒野上也没有。狗追兔子时,不顺着兔子的路跑。兔子路太绕弯。狗只是对着兔子跑的方向追,狗能判断出兔子跑的方向,它跑直路追,所以兔子绕来绕去,还是被狗捉住。

想到这些时,大黑狗觉得自己真对不起主人,给他惹了多少麻烦,让他操了多少心,连自己图痛快干下的风流事,都要主人破费收场。自己给这个人家做过什么呢,看看院子,不丢东西。它的主人穷得没有任何东西可丢。自己在村里的狗中间,也算数二数三的厉害狗,却并不能使主人成为村里有能力的富裕人。村里哪条狗它都敢咬,多数狗都害怕它。可是,它的主人却经常受人欺负。主人被谁欺负了,大黑狗就去咬谁家的狗。主人光知道它惹了多少事,却不知道有些事,是它帮主人出气惹的。主人是村里的穷人、弱人,他的大黑狗却是狗群中的强狗,主人好像从来没有为此自豪过,反而经常为它苦恼,这是大黑狗最伤心的了。

托乎提一早在文物摊上看一圈,没他要的东西,就坐在桥头等。做文物买卖要的就是等,那些旧东西,你不知道它啥时候出来,有被风刮出来,被水冲出来,更多的被坎土曼挖出来,不管它啥时候出来,在啥地方出来,托乎提都只坐在桥头等。他的徒弟们围坐在身边,眼睛不闲地看漂亮女人。托乎提不看,闭住眼睛,他能闻出各种女人的味儿,年轻的、老的、胖的、瘦的、漂亮的、不漂亮的,味道都不一样。闻到有漂亮女人的味儿时,托乎提就睁开眼睛。他喜欢看女人的后背和屁股,这是他看牛羊看出的习惯。

“年轻人有一种味道,中年人、老年人又有不同的味道。一般来说,一个人在人世间待的时间越长,味道就越不好闻。味道最好闻的是小孩,有一股新鲜的奶香味。其次是少女,少女是花苞,有一丝清香偷放出来。少女开苞的时候是最香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光知道要找处女,要第一次。第一次是啥。不光是摘人家的第一朵花,主要是闻第一缕花香。少女遇到你们这些年轻人,都糟蹋了。多少少女被你们急死慌忙地搞掉了,在草垛上、羊圈棚里、果树下、苞谷地、沙包后面,你们尝到啥味道了,啥都没尝到。你们也是青瓜蛋子,年轻看不见年轻,只有我们这些老头才知道啥是年轻。那些野外的地方适合和少妇去偷情,少女嘛,如果你要娶她,就要保护她,让她留到新婚之夜。每一朵花开都有一个仪式。巴郎子,仪式懂吗?”

在每个小房子里都能听到牲口巴扎上的驴叫。驴把叫声扔到半空,再从房顶天窗落进来。

一个东西,从新变旧是容易的事,从旧变古就不容易。

时间走近一把铜壶的路是能看见的,被牲口贩子托乎提看见了。你看,时间先走到铜壶表面,时间好像不喜欢光泽,它总是先从表面,把一件东西的光泽变暗,变成暗淡的月光一样。接着它找到一些接口和细微裂缝,往里面走,铜壶接口处的绿锈,就是时间凿空出来的东西,像我们挖洞挖出来的土。越来越多的时间进入时,铜壶的接口和裂缝就会变大。接着时间进入铜壶内部。内部也有一个时间——壶自身的时间。它一直在抵抗外面的时间。两个时间汇合时,壶就不像样子。这时铜壶的样子就是时间的样子。时间把每一件事物变成它自己。时间就到家了。

有些声音有根,像驴叫、鸡鸣、狗吠都有根。树叶在风中的哗哗声也有根。拖拉机的声音没有根,汽车、摩托车还有喇叭里的声音也没有根。这些声音也朝天上地下传,但是没根。人的话有些有根,有些没根。没根的话不能听。听没根的话,就像吃了没盐的饭。但没根的话有时候能传很远,传得有根有据。

我就从那时起,想着要干些事情了,我已经 23岁。有一天谁告诉我:你已经 23岁了。我猛然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我一直觉得我还小得很,正是玩耍的年龄。就像另外一天,谁无意说了句“你都 40岁的人了”。我一样惊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我一直觉得我 20岁,很多年间我活在这个年龄。

我在旦江的博文中没看到有关帕丽瘫痪的事,有几篇文章写他早年的飞行经历,一篇写到他开飞机飞过家乡沙县的情景,他违章把飞机高度降低,几乎贴着县城飞过。他本来想从自己家房顶飞过,但整个县城的房顶看上去都差不多,他从天上没找到自己的家。

飞机飞来时路上的行人都很危险,因为好多开车的司机头探到驾驶室外看飞机,骑自行车的人仰头看飞机,这时地上的路只有飞机驾驶员在看。我知道飞行员在隔着舷窗看路,就故意挺直胸脯,头仰得高高,不看飞机,很傲气地望更高处的云和太阳,我想让飞机上的人看见我的高傲,知道路上走着一个不一样的人。

每天都有飞机从县城上空飞过。我把从东边来的飞机叫过去,从西边来的叫过来。我在笔记本上记今天过来 1个,过去 1个,别人看不懂我记的是什么。有时候过去 3个,过来 2个,一架过去没过来。我就想,那架飞机在西边的某个地方过夜,明天会多一架飞机过来。可是,第二天,过去 3个过来 3个,那架过去的飞机还没过来,我想那架飞机可能在西边过两天再过来,第三天那架飞机依旧没过来,第四天还是没过来,我就想那架飞机可能不过来了,一直朝过去飞,这样的话,它就再不过来。有些东西可能只过去不过来。

没活干时小赵就坐在门口,她知道我在看她,朝我笑。有时走过来,和我妹妹燕子说话,她过来时,手里总抓着一把瓜子,给燕子分一点,给我分一点。她给我瓜子时手几乎伸进我的手心,指头挨到手心,我的手指稍弯一下,就能握住她的手。她每次只给我几颗瓜子,我几下磕完,她再伸手给我一点。瓜子在她手心都捂热了,有一股手心里的香气。

我统计过往飞机的时候,顺便把每天刮什么风,风向大小都记了。我把风分成大风、中风和小风。大风是能刮翻草垛的风,一年有几次,我们这里还有一种黑风,我也归入到大风中。黑风就是沙尘暴,一般来自西北边,一堵黑墙一样从天边移过来,从看见到它移到跟前,要有一阵子。路上的人赶快回家,挂在外面的衣服收回去,场上的粮食盖住。黑墙渐渐移进,越来越高,空气凝固了,不够用了。那堵顶天的黑墙在快移到跟前时突然崩塌下来,眼前瞬间淹没在黑暗中。呼吸里满是沙尘,沙尘中挟裹着大大的雨点,落在身上都是泥浆。中风是能刮跑帽子的风。小风刚好能吹动尘土和树叶,又吹不高远。再小的风就是微风了,不用记。

一块表掉在草丛里,滴答滴答地走,旁边的虫子会以为来了一个新动物。表在草丛走了一圈又一圈,停了。表停时可能已经慢了两分钟。因为发条没劲了,就走得慢,最后慢慢停住。表可能停在深夜的一个钟点上。表不走了,时光在走。围着草丛中一块手表在走。时间有时候走在表指示的时间前面,有时候走在后面,有那么一个时刻,时间经过表停住的那个时间点,表在那一刻准确了。表走动的时候,从来没有准确过,一天走下来,总是慢一分多钟。在草丛停住后,一昼夜有两次,表准时地等来一个时间。准确无误的时间。这一刻之前之后,草丛中的表都是错的。时间越走越远,然后越走越近。漂泊的茫然的永无归宿的时间,在草丛中停住的一块表里,找到家。一块表停住的时刻,就是时间的家。所有时间离开那里,转一圈又回来。

有一天他们在地上找不到我的时候,会不会有谁往天上望,谁会在偏西的一片云海中看见我。我经常一个人在天上飞,左右手插在两边的裤兜里,腿并直,脸朝下。有时翘起半条腿,鞋底朝上,像飞机的鳍。我顺风飘一阵,又逆风飞一阵。逆风时我的头发朝后飘,光亮的脑门露出来。我不动手。我是一个懒人。我想象我在地上的样子,也是多半时候手插在裤兜里。我在地上没干过什么事。当了十几年农机管理员,一直做统计。现在想想,我坐在办公室随意编造的那些数字,最后汇总到县、省、全国的农机报表中,国家不知道它的农机数据是错的。这些数字中有一些是一个乡农机管理员随便想出来的。也许它根本就不在乎这点差错。我每天记录的飞机过往数字没有差错,但没有谁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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