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机器 时间机器 7.2分

果麦版《时间机器》译后记

杰拉米
2018-06-30 看过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

文 / 顾忆青

我们常以“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来形容时间一去无返地匆匆流逝。面对似水流年,亦有“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劝诫和谓叹,更不消说“天长地久有时尽”这般感时伤怀的情绪。古往今来,在时间那不可逾越的威仪之下,人们按照岁月应有的方向和节奏,行走在当下,既不能重拾过去,也无法触摸未来。

然而,现实的局限并不意味着无计可施。正是这仿佛亘古不变的束缚,赋予文学幻想自由驰骋的动力,激励怀有好奇之心的勇者,向时间发起挑战。如今,“穿越时空”似乎已成为我们司空见惯的文学母题,甚至在更多科幻电影中得到视觉化的呈现,足以令人目眩神迷。在心潮澎湃之余,我们应当铭记这一挑战的肇始者,正是这位科幻先驱——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 G. Wells)。

Portrait of Herbert George Wells by George Charles Beresford

作为世界科幻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扛鼎之作,威尔斯的《时间机器》(The Time Machine)是将“时间旅行”(time travel)作为叙事题材的经典范本。这部小说出版于1895年[①],此时距离爱因斯坦提出狭义相对论还有10年,而广义相对论更是20年之后方才完成。但身处十九世纪末的威尔斯,就已经借小说主人公“时间旅者”之口,通过开篇那段教科书式的科学哲理对话,宣告了他将时间作为空间第四维的观点。这无疑是让人惊叹的。

当然,对于彼时的文学而言,“时间”并不是全然新鲜的描写对象。作家已经可以借助倒叙、插叙等写作手法,形成跳跃的时间线索,或是通过梦境等情节载体,打破固有的时间观念。但正如学者戴维·锡德所言,《时间机器》的问世标志着有关时间的小说在写作模式上的重要分野[②]。因为在威尔斯笔下,时间轴的改变恰恰体现在空间运动时的位移。小说中他如是写道:

说到这里,时间旅者稍作停顿,以便众人正确领会他的言论。“科学家们非常清楚,时间只是空间的一种形式。这是一份现在流行的科学图解,是气象记录。我手指着的这条线标明了气压的变化情况。昨日白天气压攀升,夜间回落,今天日间再次上升,直到现在这个位置。我敢肯定,气压计中的水银并未遵循公认的三维空间中任一维度移动。但它必定是沿着某一特定轨迹运动,由此判断,这一轨迹就是时间维度。”

空间位移的存在使时间旅行成为可能,而穿越时空有赖于工具。对工具进行科学化的描摹,是《时间机器》的首创之处,有别于以往有关时间的小说。威尔斯通过对金属装置模型及其“大号翻版”的刻画,向读者详细介绍了时间机器的操作原理。镍制、水晶、石英等材质,操纵杆、螺丝、仪表盘指针等零件,乃至装置启动时“黄铜和象牙转成的漩涡”,种种细致入微的交代和描写,无不镌刻着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工业革命巅峰的烙印,流露出对机械美学的强烈推崇。

不过,《时间机器》的颠覆意义并不止于此。威尔斯曾师从《天演论》的作者赫胥黎,其创作深受达尔文进化论影响,但他的笔调却有着迥异于那个时代的伤感和悲观。物种演变的进程始终朝向积极的一面吗?人类社会的明天会变得更好吗?这一系列关乎未来的思考和追问直指科幻文学的核心命题。威尔斯通过“时间旅者”的所见所闻给出否定的回答。

小说中,主人公乘坐自制的时间机器,穿越至公元八〇二七〇一年。此时,人类早已异化成两个分支,步入衰颓期。由于过于养尊处优,生活在地上世界的埃洛伊人(Eloi)变得娇小孱弱,智商退化,害怕黑暗,成为徒有其表的傀儡。藏匿于地下世界的莫洛克人(Morlocks)则过着穴居生活,他们终日劳作,对光线极其敏感,夜晚出来觅食,而埃洛伊人正是他们的盘中餐。

这番触目惊心的景象,显然是对当时资本家和底层大众阶级对立的影射,也蕴藉着威尔斯对人类命运盛极而衰的深切忧虑,成为反乌托邦书写的先声。

虽然作品字里行间流露着消沉的色彩,但仍有两处极富人文之美的描写,在翻译的过程中给予我持久的温暖和感动。其一是星空。威尔斯曾多次写到黑夜中的点点繁星。例如,“时间旅者”竭力保护他所倾慕的埃洛伊人薇娜,逃避莫洛克人追赶。途中,他留下这样的感慨:

夜空晴朗,头顶上繁星点点。这璀璨的星光,令我感到一丝友善的慰藉。……仰望这片浩瀚星空,我顿时感到自己面临的困境和一切尘世纷扰是多么微不足道。我心想,它们的距离是如此遥不可及,它们永不停歇地缓慢转动,从未知的过去进入未知的未来。

这让我想起前不久在摩洛哥旅行时的那个夜晚。夜幕降临在撒哈拉沙漠上,四周是无垠的沙丘,悄无声息。夏风轻拂,我躺在帐篷外的羊毛地毯上,耳边飘来“夜空中最亮的星”的旋律,而繁星就横亘在我眼前。那一刻,记忆中“时间旅者”的这段独白再次涌上我心头,在斗转星移中更添一份感同身受。

第二处就是薇娜放在“时间旅者”口袋中的那两朵白花。薇娜最终还是在与莫洛克人的较量中丧生,但在小说的尾声,两朵白花随时间机器回到小说叙述者“我”所在的此时此刻。它不仅是时间旅行存在的确凿证明,也成为来自未来社会的美好信物。尽管在威尔斯看来,异化和衰落终将是人类的宿命,然而人性中最珍贵的温情,依然会闪耀出光芒。

科幻一直是我偏爱的文学题材,既有科学的深邃,又有幻想的辽阔,既有理性的观察,又有感性的沉思。可惜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科幻小说与儿童科普读物混为一谈,被压抑在文学边缘的地带。殊不知,早在晚清时期,科幻就曾因为翻译而成为相当活跃的文类之一,并影响中国文学观念革新和中国社会演进。鲁迅在其1903年译介《月界旅行》的辨言中,就对科幻文学作出“经以科学,纬以人情”的概括,并宣告“导中国人群以行进,必自科学小说始”。值得欣喜的是,随着刘慈欣、韩松、王晋康、郝景芳等一众科幻作家的群体性登场,以及像刘宇昆这样兼具创作和译介才能的科幻使者大力推动,令科幻文学在中国文坛逐渐掀起新的高潮,也让中国科幻小说觅得来自世界的知音。[③]

出于翻译研究者的本能以及对科幻文学的兴趣,我在翻译《时间机器》时,曾对其译介史略作一番探究。威尔斯这部小说最早的中文译本名曰《沧桑变》,于1907年7月3日至8月10日在上海《神州日报》连载,译述者是“译书交通公会”成员杨心一。1915年,上海进步书局又将该译本集结成书,更名为《八十万年后之世界》,与文明书局、中华书局同步发行,并在扉页上写着:

本編為英人威爾士原著著名小說大家心一先生所譯以機械的作用置身於八十萬年後之世界於人類之退化物質之變換一一寫出情節離奇中卻有精確不易之理由非鑿空之談可比是理想小說之別開生面者

因篇幅所限,对于当时翻译的动因、过程及其产生的影响不便展开讨论,但从这段提要中可以窥见彼时对这部“理想小说”(即科幻小说)的态度。“精确不易之理由”“非凿空之谈可比”,意在凸显其现实指涉和教化功用。

诚然,从百余年前的《沧桑变》《八十万年后之世界》至今,《时间机器》已有众多译本存在,尤其是进入新时期以来,新译屡有问世。为什么还要重译这部小说呢?翻译无定本。随着时代更迭,译作必然会因诗学变迁、审美偏好和观念角力而推陈出新,这是不争的事实。同时,我更希望通过此次重译阐释出新意,让科幻走出科普的窠臼,让更多读者欣赏科幻之美,领略其思想的高度。

最后,要感谢我的父母,以及我的博士生导师查明建教授、亦师亦友的吴赟教授给予我鼓励和支持。特别感谢本书编辑所付出的努力,让我有机会“与伟大的心灵为伍,见贤思齐”。

1902年,威尔斯在他题为《发现未来》的演讲中总结说[④]:

我们正处于人类从未曾经历的伟大转折点。此刻没有晴天霹雳,也没有开天辟地的事变——亦如黎明破晓,云雾迷蒙,平静如昔。我们不能说,“现在,一切即将开始。黑夜消逝,白昼已至”。然而,不知不觉,我们确已迎来白昼。倘若我们用心发现,便足以预见:知识日益增长,秩序不断演进,乃至人类种族的气质与秉性或将得到改良。而我们所预见与幻想的一切,将给予我们衡量未来的标尺,以及超越想象的信念。

我想,这应该就是科幻文学之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意义所在。

2017年9月

于上海外国语大学


[①] 事实上,早在1888年,年仅22岁的威尔斯就曾发表一篇题为《时间的阿尔戈英雄》(The Chronic Argonauts)的短篇小说,提出了“时光机”的最早构想,奠定了《时间机器》的故事雏形。

[②] David Seed. Science Fictio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98-99.

[③] 顾忆青. 科幻世界的中国想象:刘慈欣《三体》三部曲在美国的译介与接受.《东方翻译》,2017 (1):11-17.

[④] H. G. Wells. “The Discovery of the Future”. Nature, 1902 (65): 326-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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