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 浮生六记 8.9分

断简残篇,如此浮生

青十三
2018-06-30 12:21:21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浮生六记》是众多只闻其面而不曾见面中国古代名著之一,但能被称为名著,毕竟有独到之处。

《浮生六记》的作者沈复是清朝人。清朝对汉人士大夫阶层的态度是十分矛盾的,这里不谈政治,只为说明这种想要利用又畏惧打压的态度所营造的高压氛围,实际上彻底改变了中国文人墨客的创作环境和习惯。清以前的文人,无论志向如何,总是放眼身外,高歌长吟。这样的一群人写出的文章,自然是包揽海内,气象万千。可以说清朝以前,文人的自我认知和社会定位是高度契合的。但清朝不同,文人的社会职能不被认可,甚至被严格控制,这就让文人们不得不把放出去的眼光收回来,或是埋头钻研早已成文的故纸堆,或是专注自身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所以有清一代,传世的经典里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考据小学,即对在过去已经被广泛认可的经典的整理勘误、训诂解释;而另一种,就是小说。小说这种文体,兴盛于明清。但清朝的小说又不同于明。由于上述创作环境的改变,清人小说往往叙事格局有限而风格荒诞,二流文人往往就受限于此,难有成就。但是每个时代都会有杰出的人才,而且往往越是黑暗越能出现光比日月的人和作品。清代最杰出的那一批文人之所以能和自己的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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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浮生六记》是众多只闻其面而不曾见面中国古代名著之一,但能被称为名著,毕竟有独到之处。

《浮生六记》的作者沈复是清朝人。清朝对汉人士大夫阶层的态度是十分矛盾的,这里不谈政治,只为说明这种想要利用又畏惧打压的态度所营造的高压氛围,实际上彻底改变了中国文人墨客的创作环境和习惯。清以前的文人,无论志向如何,总是放眼身外,高歌长吟。这样的一群人写出的文章,自然是包揽海内,气象万千。可以说清朝以前,文人的自我认知和社会定位是高度契合的。但清朝不同,文人的社会职能不被认可,甚至被严格控制,这就让文人们不得不把放出去的眼光收回来,或是埋头钻研早已成文的故纸堆,或是专注自身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所以有清一代,传世的经典里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考据小学,即对在过去已经被广泛认可的经典的整理勘误、训诂解释;而另一种,就是小说。小说这种文体,兴盛于明清。但清朝的小说又不同于明。由于上述创作环境的改变,清人小说往往叙事格局有限而风格荒诞,二流文人往往就受限于此,难有成就。但是每个时代都会有杰出的人才,而且往往越是黑暗越能出现光比日月的人和作品。清代最杰出的那一批文人之所以能和自己的前辈们分庭抗礼,靠的就是叙事格局小却能以小见大,风格荒诞不经却能对现实鞭辟入里、入木三分。《红楼梦》如是,《聊斋志异》如是,《老残游记》亦如是。并不是说其它朝代没有这样的作品,像《金瓶梅》就是明人作品,但是在清代这种作品占据了主流。

然而,《浮生六记》不是小说,是小品文,散文的一种。虽然小品文不是小说,但在本质上,两者是共通的。小品文的特点,主要是通过事实和艺术形象来表现思想内容,议论较少,叙述、描写或抒情成分较多。可以说,小品文和小说的区别,大概只在于篇幅长短,而不在文体。所以,小品文同小说一样也是在明清成熟,而清代小说的特点,在小品文上一样可以看到。前人小品,旨趣各异。而清人小品,独独承袭李贽、张岱“性灵”一脉,注重与个人情感意志的呼应契合,但内容却大大丰富。小品文在清人手中,可以是文学评论,可以是金石谱录,甚至可以是菜谱。可以说,小品文是清代文学家在小说之外的另一座丰碑。《浮生六记》,即是其中扛鼎之作。

但《浮生六记》是残缺的,六记之中传世的只有四记,市面上曾有全本流传,但后来被证实是伪作。残缺是因为无名,今天《浮生六记》被放在图书馆中华古代名著一栏,但在清朝,它只是一本苏州地摊上鲜有人问津的杂书。如果不是杨引传将《浮生六记》的四卷残稿交给自己的妹夫王韬,而王韬又恰好在上海主持申报闻尊阁,将四记付刊,只怕这本残书也会如同它的作者一样消散于历史。沈复,一个至今无法考查生平的落魄文人,所有关于这名书生的记载,都在他自己写的那一本散文集里。在中国文学史上,这样的例子不算独一无二,但也绝不多见。这样的作者和作品往往有一个特点:身处平凡,情真意切。

《浮生六记》传世的四记分别为《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在四记中,沈复用总共不足十万字的许多短小段落,记录了自己十三岁与妻子订婚,到四十六岁犹在世间浮沉的人生经历。字字句句,只是说一个落魄无用的中年书生回头数落自己半生遭遇,乐趣有之、愁苦有之,待到最后,无可总结,复又散落一地,只能感慨系之,叹一声天命难知。作者虽然落笔成文,却不求振聋发聩,也不求累世传诵,只是当年或阳鸟清音、或南风歌罢,林林总总,惟我心自知,都成块垒,不吐不快。然而墨迹干时,却只剩晨钟暮鼓,暮鼓晨钟。真应了佛家语:“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无有代者”。究其原因,只怕正如沈复妻子所说“君太多情,妾生薄命”。

《浮生六记》在今天名传海外,少不了林语堂对沈复妻子的追捧,似乎林语堂将这本书翻译成英文并为之作序,只是为了赞美这位女性。确实,沈复与妻子芸娘的感情生活,是全书最为出彩的地方。四记中《闺房记乐》,专述沈复和妻子陈芸从相识到相守的乐事。为什么要把《闺房记乐》放到全书之首,沈复自己说是因为参考《诗经》三百、《关雎》为首的内涵。好事者则分析说沈复是为了在那个礼教森严的年代独树一帜。但真实原因,只是沈复深爱着这名红颜知己、闺中密友。林语堂说陈芸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我相信这话会让所有男女都会好奇这是怎样的女人,林语堂在英文版《浮生六记》的序中这样描述:“她只是我们有时在朋友家中遇见的有风韵的丽人,因与其夫伉俪情笃令人尽绝倾慕之念,我们只觉得世上有这样的女人是一件可喜的事,只顾认她是朋友之妻,可以出入其家,可以不邀自来吃午饭,或者当她与她丈夫促膝畅谈书画文学腐乳卤瓜之时,你们打瞌睡,她可以来放一条毛毡把你的脚腿盖上”。在林语堂心目中,这是一个具备了女性独有的温婉与灵性的女子,而他们夫妻之间的深情,又让这温婉灵性有了自由舒展的空间。

如果说《闺房记乐》是沈复对芸娘的侧写,那《闲情记趣》多半就是沈复的自描小像。虽然记叙的是沈复作为文人的种种癖好趣味,但毕竟物似主人形,从中自可以看出以沈复为代表的清代下层士大夫的生活情趣和审美品位,又由此得见他们的性情。借用沈复文中话说“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他们或许清贫自傲、怀才不遇,但也因此格外的阳春白雪。又因为终究没有超凡脱俗,所以在这阳春白雪中,又带了几分人世间的烟火气。两相交融,浑然一体。于是凭着对生活的乐观与认真,这微醺的清糟粗糠,既胜过了求道的金盘玉露,也胜过了那得道的枕上黄粱。所谓返璞归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品评作者和作品的标准一向有两个,性情与格局。性情可以是豪情壮志,也可以是婉转温柔,只要一意之真。格局可以是广容须弥,也可以是微藏芥子,只要随心所欲。而《浮生六记》里能见出作者格局的,多半在《坎坷记愁》这一卷。和西方不同,中国的传统文化对于悲苦的态度,是十分微妙复杂的。比起挖掘演绎其中的人性根源、或是将其归结于形而上学,我们更喜欢对悲苦做出延伸与消解。庄子鼓盆而歌、杜甫愿得广厦、儒传克己复礼、佛说离苦得乐,俱是如此。然而沈复不同,《坎坷记愁》当中没有疑问,没有解释,只是诚实的记录着沈复遭遇的不幸和内心的痛苦,不作多余的自我排遣,不发无用的牢骚议论,仅仅是感受,仅仅是悲从中来。

至于最后一章《浪游记快》,可以说是导致现在的读者对于沈复产生大量争议的原因。在此我不讨论章节内容,也不多作评价,只是对阅读这件事本身提出一点自己的看法。阅读,尤其是名著经典的阅读,是从精神层面扩宽自己生命最高效的手段。只要静坐下来,通过一本书,我们就能了解传奇的经历、接受成熟的思想、认知广袤的世界。但前提是,我们能够跨过作者与我们之间的门槛。这道门槛的存在可能是因为时代、地域、文化、语言、人格、喜好等等,甚至可能仅仅是因为作者写这本书时比我大了几岁,但更多是因为作为读者的我们抱有成见。避免说教,就到这里。

最后,作者取名《浮生六记》,大概也是意有所指。庄子有云:“圣人也···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李白却问:“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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