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镜 花镜 9.6分

不合作的人和有趣的人生

西门媚
2018-06-30 看过

不合作的人和有趣的人生

——一本被现代人遗忘的趣书《花镜》

西门媚/文

十多年前,我开始种花玩草,那时,就偶然听到同好者提到过《花镜》。提到这本书的人,把它奉为宝典秘籍。我当然很神往,但细一找,这本书根本找不到。

好多年过去,又偶听人提起,然后下决心去搜寻。发现,这本书在这些年,仅有过两版。1962年出过第一版,1979年出过第二版。我四处寻觅,终于得到了一本,是于1980年第五次印刷的第二版。

现在旧书市场上,仅有这两版的老书在流转,1980年之后,没有出过新版了。

我以为是出版的人意识不到这本书的妙处。它是一本中国古典的花草种植大全。中国传统对农业有着深厚的研究,最典型全面,对农业有着深远影响的,便是农学综合研究经典《齐民要术》,而对于花草园艺界来说,这本《花镜》,便如同《齐民要术》。

这本书成书于康熙27年(公元1688年)。作者陈淏子,自号西湖花隐翁。作者不单是位趣人,也是一位高士,一位不合作者。

明亡之后,三十多岁的陈淏子不愿为官,退守田园,率领家人种植花草,召集门生,以教学为业。他说自己一生只喜欢两样事物:书与花,被人称为花痴、书痴,精通花卉栽培。

这本书是他77岁时创作完成的。

跟前代农书不同,农书着眼点是农业,讲各种农作物的种植栽培,以及相关的蓄牧牲口,《花镜》讲的花花草草鸟兽虫鱼,全都非关功利,纯为审美的园林艺术。

作者的文笔也很美,如果不拿它当工具书,也可以纯粹用来欣赏文字,同时,作者谈到的园林布局讲究,也深含传统审美意韵。

比如,作者说:“有名园而无佳卉,犹金屋之鲜丽人。”他关于每类花卉的种植搭配,就像诗一样,讲得十分优美动人:“如牡丹、芍药之姿艳,宜玉砌雕台,佐以嶙峋怪石,修篁相映。梅花、蜡瓣(蜡梅)之标清,宜疏篱竹坞,曲栏暖阁,红白间植,古干横施。水仙瓯兰之品逸,宜磁斗绮石,置之卧室幽窗,可以朝夕领取其芳馥。桃花夭冶,宜别墅山隈,小桥溪畔,横参翠柳,斜映明霞。杏花繁灼,宜屋角墙头,疏林广榭。梨之韵,李之洁,宜闲庭旷圃,朝晖夕蔼,或泛醇醪,供清茗以延佳客。榴之红,葵之灿,宜粉壁绿窗,夜月晓风,时闻异香,拂尘尾以消夏长。荷之肤妍,宜水阁南轩,便薰风送麝,晓露擎珠。菊之操介,宜茅舍清斋,合带露餐英,临流泛蕊。海棠韵娇,宜雕墙峻宇,障以碧纱,烧以银烛,或凭栏,或欹枕其中。木樨香胜,宜崇台广厦,挹以凉飔,坐以皓魄,或手谈,或啸咏其下。紫荆荣而久,宜竹篱花坞。芙蓉丽而闲,且寒江秋沼。松柏骨苍,宜峭壁奇峰。藤萝掩映,梧竹致清,宜深院孤亭,好鸟闲关。至若芦花舒雪,枫叶飘丹,宜重楼远眺。棣棠丛金,蔷薇障锦,宜云屏高架。……”

这一段读起来,画面感十分强烈,那些美事美物,宛在眼前,就像跟随作者进行了一场场盛大赏花之行,而且,还会发现,我们对传统植物花卉的审美,完全与作者的分析契合。

不单是如何赏花,对于具体的种花技术,作者也深有研究。在书中,他细细讲了如何播种,不同的花种,播种的原理是什么,如何扦插,如何施肥,又如何除虫。等等。这些在现在看来,既有可实施的技术,也有不少趣闻。

比如,他讲到不同的花,剪枝插瓶的技巧,有的花宜用去油的腌肉汁插瓶,花可长开,谢后还可发新叶,这其实很像现在用的植物水培“营养液”。又如,除去某种树干中的虫,只要敲击树干,虫就会应声而出,这仿佛啄木鸟敲打树干的原理。而另一种树叶上的虫,在树下擂鼓,虫就会掉下来。

最打动人心的,还是作者谈到他的四季日课。读到这些,便会发现,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本谈论花艺的书。

关于春天,他这么说的:早晨喝一点梅花汤,上午读读书,看看花历,中午采得春笋蕨菜,尝一尝春天的新茶。午后带着酒,慢慢骑着马,去听听黄鹂唱歌,在柳树下写诗。黄昏,指导园丁整理花园。

夏季的炎热与凉意,他是这样把握:清晨漫步荷塘边,呼吸清新空气,“教鹦鹉诗词”。作者这后一句,逗坏了我,要教鹦鹉说话,已是极有闲情耐心,他还教鸟儿念诗,真是风雅又风趣。夏天的上午在书房,读读老庄,练练书法。中午和好友赤膊谈天,累了长睡一场。起来就着椰子盅,吃点冰镇西瓜李子,喝点荷花酒。冲凉之后,划个小船钓鱼去。傍晚,站在高处吹着风,戴着草帽,摇着蒲扇,看园丁浇花。

秋天则是玩金石、写诗、弹琴的时候,是吃鱼蟹的季节,茶余酒后,就听听四野虫吟,樵歌牧唱,整理菊花,看大雁南飞。

在冬天,既要烤火见朋友,也是整理一年稿子的时候。下午骑着驴子,去探一下,看梅花开了没。傍晚围炉而坐,火炉里还烤着芋头红薯之类,说些有趣的话。作者在这段的结尾讲了很妙的两句:“剪灯阅剑侠列仙诸传,叹剑术之无传”。在冬夜,挑灯读武侠,感叹半天。

这一句,跨越时空,跟我们今天的生活接轨了,就算我们过不上他之前的那些精致美好的日子,我们也会在冬天闲时,再读金庸,重看《老友记》,打发漫漫长夜。

有了这点相通,我们就明白,作者讲到的美好事情,最要紧的是闲,有了闲,才能安心地读书,写诗,谈天,喝茶,品酒,赏花。

而这闲,是最不易得的。

作者说,“堪笑世人鹿鹿”,要么在商场鬼混,投机图利,要么就是投身宦海,猎取官职,对种花审美,一无所知,因此他要写这样一本书。

他所嘲笑的“鹿鹿”,是被各种功利欲望牵扯的忙碌,是审美生活的天敌。他不与朝庭合作,不被俗世牵累,才有可能寄情美的世界,拥有一个有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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