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别读《蒙田随笔全集》

含光混世
2018-06-30 07:26:55

首先,我说的是《蒙田随笔全集》,不是说蒙田的随笔。再者,我的建议是对普罗大众,不包括熟知古希腊古罗马战争典故、十六世纪欧洲社会文化史、十六世纪欧洲文学爱好者、法语(尤其古法语)以及拉丁语学习者。然后,我的坏印象可能来自译文的不美。译文若美些,我就只称赞蒙田的博闻强识了。但无论无何,我认为费那劲不如细读些中国文人的Essay,你有使不完的劲除外。

第一,译文读着很不舒服。读书应是享受的,读全集却是折磨。1996年译文出版社的全集,由几个人合译,以上卷的翻译语言水平写中文书的话,出不了版的,太拧巴。2013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的,马振聘独自翻译,依然没能拯救译文的拧巴、混乱、啰嗦——当然这跟蒙田随心所欲行文风格有关,不能全怪这个傅雷翻译奖获得者,其实敢揽这个瓷器活他是有金刚钻的,能把一百万字古法语、古意大利地方语和拉丁语外加无数古希腊罗马战争、欧洲国王故事、拉丁语哲学著作引用都翻译出来而没吐血受工伤已极其厉害。

不仅中文译本,英文译本一样。弗洛里奥(Florio)的译本,就算是英文文学专业的也得费好大劲,因是古英语。按理说,他的译文最接近蒙田原文,因同时代,从古法语译成古英语,莎士比亚拜读过。弗洛里奥也就靠译这个和莎翁混同一个智识圈子的。但现代人都不懂了。当代人的译本有好多了,好像M A Screech的最好,但我没耐心读,姐上班英语已读吐血。

第二,啰嗦,举例子太多,好多来自古希腊罗马战争故事,比如希腊和波斯的战争,居鲁士、大流士大帝,庞培,凯撒,亚历山大——这都是我能认出来的熊样,我认不出来的、实在没法列举在这儿的占大多数。好多是欧洲国王故事,不了解那会的宗教改革、政治形态也不会带感。还好多当时新闻,用豆瓣评论的话“这哥们如果活到现在,充其量也只是个足球评论员,写个通俗小说开个博客”。

关键他的观点都很浅,我读第一句就懂了我干嘛还要费九百斤劲去懂我本就不想懂的例子?你听一个朋友针对他的某种浅显的思想讲了一百个只他自己懂的例子而你在一旁昏昏欲睡假装想懂而他唾沫横飞,我读蒙田全集就这个感受。

例子无穷多……在一个没有网络不能CP的时代……蒙田被冠以“以博学著称”……

说他博学可以,干嘛要说他哲学家呢?……

第三,他那个不叫哲学。他总用“应该……”句型。但哲学不是应然,而是思辨,提出问题,然后用逻辑推理,或反驳的,不是提出问题然后摞各种例子还不断跑偏再也回不到原题但到处都是——这就是蒙田的风格,被誉为“随心所欲”。

放诸如今,他的文字可广泛见于励志红宝书、育儿宝典、心灵鸡汤以及网络散文人生感悟。幸亏他生在会拉丁语就掌握话语权的十六世纪。这哥们若生在如今,恐怕还得花钱才能涨粉。

你说不能以如今标准判断当年哲人?可柏拉图呢?柏拉图的逻辑和思辨(虽然好多时候是诡辩了)如今你有几个胆子觉得是鸡汤?

蒙田的确显出些哲思,对人生、死亡、自我等等都有议论,议题宽泛,宽泛到凡是哲学家意欲解答的,他都试图讨论过——仅仅是试图而已,不断举例且跑偏并再也回不到原路上——他名之以“Essai”,也就是试论但存疑且不一定做结论。他用Essai(英文Essay)来称呼,写了一百多篇,于是乎创造了文体,但不能就说他哲学家啊,思多而广不一定是思哲学。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除了普魯塔克和塞涅卡,我沒有再接觸過任何可靠的書本”,“我从来都是浅尝辄止,没有潜心研究过现代知识之父亚里士多德”,“我從書本中到處蒐集我喜歡的警句名言……是爲了搬進我的作品中;它们在我的作品中,就跟在它们原来的地方一样,都不是我的东西”。别觉得他在自谦。你相信后世对他的无穷称誉,却不相信他自我剖析?

他不断在引用塞涅卡,反复提到柏拉图,偶尔提一提亚里士多德,提到斯多葛学派比提到毕达哥拉斯学派次数更多,符合他受到斯多葛学派影响更深的定论。你可以说他Philosophical,但不要说他是Philosopher。

总之呢,这哥们博闻强识——这么多例子,引用自许多种语言,在没有网络、没有翻译、连书本流通都尚且困难的十六世纪,他是在用命读。光看《论习惯》一文他罗列的各民族部落宗教文化习俗就可以颁发“人类学家荣誉始祖”奖章。

如果译文优美且我对古希腊故事再多些兴趣,我会称他地下白骨之外的精神存在为聊友。他太健谈了。一杯下午茶,一块甜点,耗费好多精力去听,保证不长胖。

但终究我并不建议中国人读蒙田。第一,蒙田的议题是有政治性的,他后来把书献给了法国国王,他引用和分析古希腊罗马战争必然期望能应用于时局。第二,蒙田的观点放在当年是新奇,放在如今显得老套,能给一些启发,但给不了“理性”,文章的价值更多是“历史性的”,而非“哲思性的”。第三,蒙田的谱系是拉丁语文献的,和中国人的知识结构相差甚远,与其读而罔,不如不读干净。

中国大有一些文人墨客有散文、随性而写又带有人生、哲学之慨叹的传世文章,自古及今不竭。林语堂的散文我看就值得好好研读。林语堂对中国人哲学思想的阐述,对人生的矛盾和境界的剖析,带些出世的娴静、老猾的幽默和入世的理想,又最终归于中庸,是很值得中国人去阅读的。既然蒙田读之不悦,何不以林语堂之类悦己?读书,不就图个舒服么,干嘛一定要读完世界名著。

如果大家觉得口说无凭,那我不妨把《蒙田随笔全集(上卷)》前二十章总结如下——很多章真的满大篇话就一两句足以总结了,不怪我字少。

第一章《殊途同归》人是因勇敢被原谅,还是可怜——在快成为人刀下客的时候?

第二章《论忧伤》人在极度悲痛无法言语时反倒表面异常平静——引用哲人言“小悲则言,大悲则静”。

第三章《情感趋势我们追求未来》讨论国王、战士如何面对自己死后生命,即如何忧虑自己已不存在时的将来,例子包括国王要求煮遗体使骨肉分离,葬肉不葬身;要求死后穿衬裤而且给穿裤子的仆人得蒙眼睛——顺便谴责了下雅典民主是多数人暴力。

(亲们,能感受到当我读这么些例子但被要求尊称他为哲学家的压力感了吧?)

第四章《当心灵缺乏真实目标时,如何转移激情》人如何发泄痛苦——就这么简单的议题,以及无穷多发泄方式的例子。

第五章《当被围要塞将领被要求出来谈判时》打仗应当是兵不厌诈,还是应当合乎道德?

(亲们,能感受到我说他议题的政治性和时效性了么……)

第六章《危险的谈判时机》继续打仗道德论的讨论……(这在当下就是个伪命题)

第七章《让意愿决定我们的行动》英国国王处死荷兰国王,几乎是议论时事,不晓得跟意愿这种主体性哲学有什么关系

第八章《论无所事事》应该让打闹有事可做,思想得有明确目标。

第九章《论撒谎》记性不好——好。因为,记性好就会判断力差,因为记性好的人记得太多别人的意见,人云亦云了。记性好的人废话多,把本来精彩的故事都讲冗长了。

(亲们能感受到我觉得他根本不是哲学家的一声长叹了吧……)

第十章《论说话快捷和说话缓慢》即兴发挥的说话和写作比深思熟虑的好,因为偶然的外界的刺激是说话和写作的动力。

(读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篇感觉比较有道理的了)

第十一章《论预言》那些因为相信预言认为法国要亡的人都是错的。法国万岁。

(法国万岁是我感受到的潜台词,政治性太明显了。)

第十二章《论坚毅》逃跑不是怯懦。斯基泰人面对大流士总是后退,因为游牧民族反正没城池不怕丢掉什么。例子举完了最后竟然说到斯多葛派哲人不会被一般痛苦侵蚀理智。

(大家能感受到这种跑题和转换话题了吧……)

第十三章《国王待客礼仪》不要出门迎客,要在家等。不要先到,最尊贵的客人应当让别人等一等……但画风一变,又说应该最尊贵者先到……

(亲们,能感受到我觉得他讨论的东西只有关心十六世纪社会文化的人才愿意读了吧……)

第十四章《对好坏的判断主要取决于我们的主观看法》各种人死前的幽默故事。比如宁死也不娶丑女啊,希腊人宁死也不愿让波斯法律代替希腊法律,土耳其人宁死也不愿意放弃割礼接受洗礼

(亲们,能感受到我说他是人类学家荣誉始祖了吧,他引用了当年好多民族、部落的传统,其实他这章讲了人对贫穷和财富、痛苦的主观看法,还是很有启发性的,但姐已经太累了,不想再摘抄,这一章推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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