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主义

Achaean
2018-06-30 00:33:51

当我们通过无际的虚无时不会迷失?

摘自 海德格尔《林中路》

尼采早在青年时代就相信上帝死了和诸神垂死这个怪异的思想。在起草他的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时,尼采就在一个笔记中写道(1870年): “我相信原始日耳曼人的话:一切神都必然要走向死亡。”青年黑格尔在《信仰与知识》(1802年)一文的结尾处指出:“新时代的宗教赖以建基的那种情感一一就是:上帝本身死了....."黑格尔的话所思考的东西不同于尼采的话所思考的。但两者之间有着一种根本的联系,这种联系隐藏在一切形而上学的本质中。

1886年,尼采给原为四卷的《快乐的科学》增补了第五卷。第五卷的标题为“我们无畏者”。该卷的第一段(第343个格言)有“喜悦的含义”的题目。这一段的开头写道:

“最近发生的最伟大的事件一一‘上帝死了’,对于基督教上帝的信仰成为不可信的了一一已经开始把它的最初的阴影投在欧洲大地上。”

从这个句子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尼采关于上帝之死的话指的是基督教的上帝。但不无确定地,并且首先要思索的是,在尼采思想中,“上帝”和“基督教上帝”这两个名称根本上是被用来表示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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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通过无际的虚无时不会迷失?

摘自 海德格尔《林中路》

尼采早在青年时代就相信上帝死了和诸神垂死这个怪异的思想。在起草他的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时,尼采就在一个笔记中写道(1870年): “我相信原始日耳曼人的话:一切神都必然要走向死亡。”青年黑格尔在《信仰与知识》(1802年)一文的结尾处指出:“新时代的宗教赖以建基的那种情感一一就是:上帝本身死了....."黑格尔的话所思考的东西不同于尼采的话所思考的。但两者之间有着一种根本的联系,这种联系隐藏在一切形而上学的本质中。

1886年,尼采给原为四卷的《快乐的科学》增补了第五卷。第五卷的标题为“我们无畏者”。该卷的第一段(第343个格言)有“喜悦的含义”的题目。这一段的开头写道:

“最近发生的最伟大的事件一一‘上帝死了’,对于基督教上帝的信仰成为不可信的了一一已经开始把它的最初的阴影投在欧洲大地上。”

从这个句子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尼采关于上帝之死的话指的是基督教的上帝。但不无确定地,并且首先要思索的是,在尼采思想中,“上帝”和“基督教上帝”这两个名称根本上是被用来表示超感性世界的。上帝乃是表示理念和理想领域的名称。自柏拉图以来,更确切地说,自晚期希腊和基督教对柏拉图哲学的解释以来,这一超感性领域就被当做真实的和真正现实的世界了。与之相区别,感性世界只不过是尘世的、易变的,因而是完全表面的、非现实的世界。尘世的世界是红尘苦海,不同于彼岸世界的永恒极乐的天国。如果我们把感性世界称为宽泛意义上的物理世界(康德还是这样做的),那么,超感性世界就是形而上学的世界了。

“上帝死了” 这句话意味着:超感性世界没有作用了。它没有任何生命力了。形而上学终结了,对尼采来说,就是被理解为柏拉图主义的西方哲学终结了。尼采把他自己的哲学看做对形而上学的反动,就他言,也就是对柏拉图主义的反动。

然而,作为单纯的反动,尼采的哲学必然如同所有的“ 反……”一样, 还拘执于它所反对的东西的本质之中。作为对形上学的单纯颠倒,尼采对于形而上学的反动绝望地陷入形而上学中了,而且情形是, 这种形而上学实际上并没有 自绝于它的本质。并且作为形而上学,它从来就不能思考自己的本质。因此,对形而上学来说并且通过形而上学,在形面上学中并且作为形而上学本身而真正发生的事情,始终是被遮蔽着的。

如果作为超感性的根据和一切现实的目标的上帝死了,如果超感性的观念世界丧失了它的约束力,特别是它的激发力和建构力,那么,就不再有什么东西是人能够遵循和可以当做指南的了。因此,“当我们通过无际的虚无时不会迷失吗?” “上帝死了”这句话包含着以下断言:这种虚无展开自身。“虚无”在此意味着:一个超感性的、约束性的世界的不在场。虚无主义,“一切客人中最可怕的客人”,就要到来了。

我们试图解释尼采的话:“上帝死了”,其意就是要阐述尼采所理解的虚无主义,从而表明尼采本人是如何对待虚无主义的。但是由于“虚无主义”这个名称往往只被人们当做流行的标语来使用,常常也被当做谴责性的骂人话来使用,所以我们就有必要了解一下它的意思。一个人皈依于基督教信仰和无论何种形而上学信念,但他并不因此就在虚无主义之外了。而反过来说,也并非每一个思索虚无及其本质的人都是虚无主义者。

虚无主义,人们喜欢以某种语调使用这个名称,仿佛光是“虚无主义者”这个名字——人们在这个词语上另无所思——已经足以提供证据,表明一种关于虚无的沉思就必定使人投入虚无之中,就必定意味着虚无之专制的建立。

根本上,我们要问,严格地在尼采哲学的意义上来看,“虚无主义” 这个名称是否仅仅具有种虚无主义的意思, 也即一种否定的、遁入一无所有的虚无之中的意思。因此,在准确地讨论尼采本人对于虚无主义所说的话之前,就人们对“虚无主义”这个名称的模糊的和任意的使用,我们有必要去获得一个正当的视点。有了这个正当的视点,我们才可以追问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是一种历史性的运动,而并不是何人所主张的何种观点和学说。虚无主义在西方民族的命运中以一种几乎尚未为人们所认识的基本过程的方式推动了历史。因此,虚无主义也不只是其他历史性现象中间的一个现象,也不只是一个精神思潮而可以与欧洲历史中出现的基督教、人文主义和启蒙运动等思潮相提并论。

从其本质上来看,毋宁说,虚无主义乃是欧洲历史的基本运动。这种基本运动表明这样一种思想深度,即,它的展开只还能引起世界灾难。虚无主义乃是被拉入现代之权力范围中的全球诸民族的世界历史性的运动。因此之故,虚无主义不只是当代的一个现象,也不只是19世纪的产物一诚然,在19世记,人们清晰地看到了虚无主义,“虚无主义” 这个名称也变得司空见惯了。虚无主义同样也不仅是个别民族的产物,即便这些个别民族的思想家和作家专门谈论了虚无主义。 那些误以为自己摆脱了虚无主义的人,也许最深刻地推动了虚无主义的展开。这个最可怕的客人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能说出自己的来源。

也并非只有在基督教的上帝被否定,基督教受到攻击,或者仅仅还是自由意志论者们传布一种鄙俗的无神论之处,才有虚无主义的流行。只消我们一门心思只看见这种背教的无信仰及其表现形式,那么,我们的眼光就还固执于虚无主义的浅显和贫乏的外表上。那个疯子的话恰恰就是说,“ 上帝死了”这个说法与那些“不信仰上帝”的人们的乱七八糟的空洞意见毫无共同之处。诸如此类的完全无信仰的人们根本还没有理解作为他们的本已的命运的虚无主义。

只要我们仅仅把“上帝死了”这句话把捉为无信仰之公式,那么,我们就是在神学一教义辩护上来看待这句话了,并且放弃了尼采所关心的问题,也即放弃了对那种和超感性世界的真理及其与人之本质的关系一道出现的问题的沉思。

因此也可以说, 尼采意义上的虚无主义绝不是指那种完全否定地被设想的状态,即,人们不再能够信仰圣经启示的基督教的上帝了;正如尼采所理解的基督教说到底也并不是那种在新约福音撰写之前和保罗传教之前一度并且短期内存在过的基督教生活。在尼采看来,基督教乃是在西方人和西方现代文化之形成中的教会及其权力要求的历史性的、世俗政治的现象。这种意义上的基督教与新约全书的信仰的教义不是同一回事情。就连一种非基督教式的生活也能肯定这种基督教,并且把它当做权力因素来使用,同样,反过来讲,一种基督教式的生活也并非必然需要这种基督教。正因此,一种与基督教的争辩绝非一定是对基督教信仰的斗争, 正如一种神学批判并不就是一种对神学所解释的信仰的批判。只要人们忽视了这一本质性的差异,那么人们就还在世界观斗争的泥坑里面打转。

从本质上看,“上帝死了”这句话中的“上帝”这个名称是表示超感性的理想世界的,后者包含着尘世生活的高于这种生活本身的目标,并且如此这般地从高处规定了尘世生活,因而在某种程度上是从外部规定了尘世生活。但如果这种纯粹的、由教会规定的信仰烟消云散了,尤其是,如果信仰学说,即神学,在其充当存在者整体的决定性解释的作用方面受到了限制和排挤,这样的话,也还绝不是那种基本结构分崩离析了——根据这种基本结构,一种深入超感性领域的目标设定过程才掌握了感性的尘世生活。

上帝和教会圣职的权威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良知的权威,突兀而起的是理性的权威。反抗这种权威而兴起社会的本能。向着超感性领域的遁世为历史的进步所取代。一种永恒的幸福的彼岸目标转变为多数人的尘世幸福。对宗教文化的维护被那种对于文化的创造或对于文明的扩张的热情所代替。创造在以前是圣经的上帝的事情,而现在则成了人类行为的特性。人类行为的创造最终转变为交易。

如此这般取代超感性领域的东西,乃是对基督教教会的和科学的世界解释的变换;而这种世界解释从泛希腊—犹太的世界那里承继了它的秩序模式,即存在者的等级秩序的模式。在西方形而上学的开端处,柏拉图就确立了这个泛希腊一犹太的世界的基本结构。

虚无主义的本质领域和发生领域乃是形而上学本身。这里我们总是假定,我们所谓的形而上学并不是指一种学说,或者,根本上不仅仅是哲学的一门专门学科,不如说,我们在形而上学这个名称那里想到的是存在者整体的基本结构,是就存在者整体被区分为感性世界和超感性世界并且感性世界总是为超感性世界所包含和规定而言来考虑的。形而上学是这样一个历史空间,在其中命定要发生的事情是:超感性世界,即观念、上帝、道德法则、理性权威、进步、最大多数人的幸福、文化、文明等,必然丧失其构造力量并且成为虚无的。我们把超感性领域的这种本质性崩塌称为超感性领域的腐烂。所以,在基督教信仰学说的跌落意义上的无信仰绝不是虚无主义的本质和基础,而始终只是虚无主义的一个结果,因为事情也许是,基督教本身乃是虚无主义的一个结果和构成。

由此出发,我们也就认识到人们在把握虚无主义时和对虚无主义的臆想的斗争中所遭受的最后迷误了。由于人们并没有把虚无主义当做一场已经持续很久的、其本质根据就在形而上学本身之中的历史性运动来经验,因此,人们便沉溺于这样一种有害的癖好,就是把已经是和仅仅是虚无主义的结果的那些现象看做是虚无主义本身,或者把结果和作用看做虚无主义的原因。在对这种表象方式的不假思索的适应中,人们几十年以来已经习惯于把技术的统治地位或民众的反抗举为时代的历史性形势的原因,并且根据这些方面孜孜不倦地去分析时代的精神处境。但是,每一种对人及其在存在者范围内的地位的分析, 无论多么有见地、多么机智,只要它没有去思考人之本质的处所,并且在存在之真理中经验这种处所,那么,它就还是不假思索的,还只是产生一种沉思的假象而已。

只消我们一味地把虚无主义的现象当做虚无主义本身,则我们对于虚无主义所发表的看法就还是表面的。如果我们的看法是从对世界状况的不满中,或者是从几乎已经得到承认的绝望中,或者从道德上的愤怒中,或者从信教者的自负的优越感中,借得某种抵触情绪,那么,我们的看法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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