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美好与不美好 我都看在眼里 也都记录下来

刚好读书会
2018-06-28 看过

她生于曼哈顿,却在芝加哥生活, 并带着奇怪的法国口音。 她活到83岁,死在养老院里。 她终生未婚,没有子嗣,却留下十五万张底片。 对于世界来讲,她是个迷; 对于崇拜者来说,她是个神。 她的摄影作品睿智、犀利、直击人心。 她就是保姆摄影师Vivian Maier 薇薇安·迈尔。

2007年的盛夏,芝加哥。

一名叫做约翰·马卢夫的地产经纪人正在写一本关于芝加哥建筑历史的书,为了搜集资料,寻找灵感,他参加了一场旧物拍卖(Storage Auction),花380美元买下一个箱子,而箱子里有四万张底片。

这些底片的内容让马卢夫十分着迷,继续买下同一个人的储物仓。要知道这种储物仓一般都附有协议:那就是停止缴费多久之后,储物公司就有权利处置其中的物品。这一次的收获包括:十万张底片和幻灯片,上千卷尚未冲洗的胶卷,还有不计其数的收据、信件、剪报和便签,但是唯独没有关于这些东西主人的任何信息。

是谁拍下了这些照片?为什么要拍?如果是出于兴趣,那么这个兴趣未免过于庞大;如果是出于功名,显然,没有冲洗的胶卷,没有展览的照片又能给主人带来什么功名呢?这是马卢夫的疑问,也是我们的疑问,于是他开始了一场寻找这位神秘摄影师的旅程。

如果你漫步在五十年代的芝加哥富人区

你也许会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的女人,正带着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散步。她剪着齐耳短发,穿着不显露身体线条的宽松男式衬衫,这个装扮一看就是保姆,也是当时芝加哥富人区常见的景象。唯一不同的是:她脖子上经常挂着一架Rolleiflex相机。

她一边照顾孩子,让他们别跑远,一边小心审视周围环境,谨慎地按下快门。等下回到家里,在她锁起的保姆间门后,她会小心翼翼取出拍完的胶卷,放进箱子。Another day,another roll. 又过了一天,又拍了一卷。然后,她也许会在小小的保姆床上舒展身体,考虑一下明天拍什么。

这个女人就是薇薇安·迈尔,马卢夫买到的胶卷的主人,我们故事的主人公。

在好奇心驱使下,马卢夫开始寻遍当年薇薇安的雇主,希望能够从他们嘴里得知关于薇薇安的信息。可是有的人就是这么神秘,尽管与薇薇安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但是他们能说的不过是:一个尽职的保姆,孩子们都喜欢她,有点怪,很注重隐私。

每住进一个人家,薇薇安就提出唯一的要求:给保姆间的门装上锁。那是1959年,一年之后的夏天,另一位隐士般的创作者将获得美国身份,正式开始她的新人生,我说的是张爱玲。张爱玲前半生繁华,后半生则恨不得消隐不见,与她相比,薇薇安则是个彻头彻尾的隐士。

看看她遍布芝加哥的住址就明白,那么多年,那么多家庭,但是,人们对她的理解只是个保姆,人们永远不知道那关着的门后面迸发出的灵感,以及那个小小世界中的多彩有趣,耐人寻味。薇薇安将她的保姆身份和摄影师身份平衡得很好:前者用来糊口,后者滋润心灵。

为什么不出版摄影集?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无从得知。不自信?没有资金?没有遇到伯乐?或者压根从心底里就不想出版呢?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活在聚光灯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渴望聚光灯带来的财富。薇薇安也许就是这种人。

天才摄影师 1948年到1949年间,薇薇安开始使用一架柯达布朗尼盒式相机(Kodak Brownie Box Camera)拍摄建筑和人像,那是在法国的尚普索地区。而她真正的摄影生涯是从1952年开始的,在纽约大都会,她获得了法国小村庄无法给予的灵感。

她开始使用Rolleiflex 3.5相机:这个相机的好处是隐蔽。很难想象,如果大镜头的长枪短炮伸在脸前,被拍摄对象会摆出什么样的姿势,作出何种表情。如今,在北京和成都的太古里,我们见识了太多如shoot and run一般的摄影棍行为,这就更反衬出薇薇安·迈尔的可贵:我在拍你,但是你最好不知道。

薇薇安甚至也不遵守当时人们对女性摄影的期待:暨所谓的优雅及女性化。相反,她从打开的车窗里偷拍街边昏睡的男人,口水淌了二尺长。她的作品不体现性感,但是绝不是不关注性。她拍摄堕胎广告牌,成人用品店,脱衣舞俱乐部以及去看咸湿小片儿的男人。

薇薇安照片中的人物大多是仰拍,也就是说相机位置很低,这给她的人物多多少少增添了一丝伟岸和幽默。她的摄影风格也不是毫无目的地咔哒咔哒按快门,而是冷静考量、取景、删除不必要因素,然后,致命一击。咔哒,于是,风土人情就凝固在了黑白胶片中。

薇薇安刚到纽约时,曾经去一家血汗工厂做过缝衣工,但她很快发现这工作不适合她。倒不是因为不能吃苦,只是没有时间拍照。几经辗转,最终她决定,保姆才是最合适她的工作:有吃有住,还能陪孩子们玩,有大把空闲时间,可以有私密空间,保姆间的卫生间正好做暗房。

在薇薇安带过的孩子记忆中,初夏是出去散步的时节。保姆薇薇安推上童车,左挂一个包,右挂一个袋,脖子上是她珍贵的Rolleiflex,偷偷去走一些妈妈不让走的”冒险“路线。孩子们都喜欢她,因为她与众不同,是个特立独行的Nanny。

有一天,某个薇薇安照顾的孩子自己骑车的时候被汽车挂倒了,孩子趴在地上,人们围在周围,母亲匆匆赶来,第一句话是”啊,还好不是狗被撞了“,而我们冷静的薇薇安在干什么?拿着相机一通猛拍。对于她而言,什么车祸,惊慌,悲伤,不存在的,她的世界是由咔哒咔哒咔哒组成的。

如果你认为薇薇安只拍摄日常生活,那么你错了。她几乎是最早的摄影记者了,记录着身处的各个时代的特征:五十年代是休闲郊区生活;六十年代是大社会变革;七十年代则是深度动荡。她带着相机,奔走在城市各个角落,不停拍摄。

不同于戴安·阿布丝的中年顿悟,薇薇安几乎是为摄影而生的:从主题到构图,始终走在同代人前面。35岁的戴安·阿布丝师从莉赛特·莫德尔,并决定要拍邪恶的东西,于是她的镜头里开始出现变性人。跛子,残疾人,死人,垂死的人,文身人,侏儒,裸体主义者等等。

要知道,戴安出生于大富之家,18岁结婚,22岁生子,39岁和丈夫分居,46岁最终离异,48岁自杀。这个轨迹,是大多数人认为的天才的轨迹,少年富足,青年丰发,中年顿悟,最终不要等到终老。然而,薇薇安·迈尔不一样。她只是如实地记录着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特别是普通人的一切。

那些在街头玩耍叫嚷的穷孩子,那些在后巷抽烟的厨子,那些在街边闲聊的黑人女仆,商店门廊上卑躬屈膝的乞丐,躺椅上四仰八叉的醉汉,她的摄影不仅是摄影,更是一部摄影历史书。有人对着镜头微笑,有人怒目而视,有的孩子哭得泪眼婆娑,有的则大笑露出豁牙。她的影像抓住了城市的芬芳,呈现着城市中具有爵士风味的矛盾瞬间。

薇薇安的一个癖好是拍摄报纸:垃圾桶里被揉成一团的报纸,人们手上正在阅读的报纸,过街时夹在胳膊下的报纸,小睡时候枕在头下面的报纸。报纸是人和时代的联结,某个人,某件事,通过当时印在报纸上的故事,以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联结。

薇薇安也录音,那种很严肃的录音。想好问题,认真提问,彷佛一个街头采访者。水门事件期间,她问一个朋友:你对这事儿怎们看?朋友回答:为了国家大局,这也不错。薇薇安立即反唇相讥:什么国家大局,其他政客应该引以为戒。

薇薇安也追星,作为一名资深电影爱好者,她经常徘徊在影院外,带着相机等待,她拍过奥黛丽·赫本以及爱娃·加德纳,二人在镜头下有从未见过的质朴。大概是因为摄影者本人并为将她们作为大明星来拍摄,而是作为某个场景的一部分,或者摄影者人生的一部分来呈现。

七十年代,薇薇安开始大量追踪名人事件背后的故事:比如,她曾完整追踪肯尼迪家族的故事,水门事件,还有芝加哥政坛风云。最终,她搜集报纸,拍摄照片,录制街头采访录音,也录下自己对这个事件的评价,薇薇安永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时间的流淌,最终,她也成了她搜集的故事的一部分。

薇薇安上了年纪之后,几兄弟一直轮流照顾她,帮她住进养老院,放佛是美国桃姐的故事。那时的薇薇安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忘记了自己储存在迷你储物仓里的东西,忘记付费,也就有了文章开头的拍卖以及约翰·马卢夫的意外收获。

至于男女之爱,在薇薇安所有的记录中并没有踪迹可循,但是能让她对着镜头微笑的人,此生总该有一两个。可能从未以社会认可的形式存留于世,但是,这种事情,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镜头能捕捉的瞬间,毕竟有限。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一切放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坐在公园长椅上高大、古怪的女人变成了老妇人。人们以为她无家可归,其实她在银行里有21000美元存款;人们觉得她籍籍无名,其实在五个储物仓里,藏着她对这个世界的馈赠。

2009年1月,约翰·马卢夫把买到的底片冲洗出来,放上博客,标注:薇薇安·迈尔-五十年代,瞬间引来无数关注。三个月后,薇薇安·迈尔去世,她的死亡证明上写着她生于法国,父母一栏上写着不详。简斯·伯格斯兄弟把她的骨灰撒在北岸的树林里,她最爱带小时候的他们到这里摘草莓。

一位著名的口琴吹奏家有一群学生,他们个个都是出色的音乐家,技艺精湛。有一天他带领他们去看蓝调音乐家Kim Wilson的表演,Wilson吹了一首Little Walter,其中个学生马上表示不屑:

I can play that. The teacher responded; "But would you?"

这也正是薇薇安带给我们的思考,她照片里的风景都是日常,我们不缺日常,缺得是从日常里发现美的眼睛。感谢薇薇安带给我们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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