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下君主的头颅——关于《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

黑,泽明
2018-06-28 看过

写在前面:颠覆与自省

因为现当代文学课程,读过一段时间的鲁迅,将阅读体验写成名为《砍下君主的头颅》的文章。这篇关于鲁迅与自我反思的文章起源于福柯,它的开头是这样的:“我试图反思自身。切实感到反思的迫切与需要,是在阅读福柯之后。……福柯让我看见社会运行中弥漫着的各种毛细管权力,意识到尽管法国大革命早已砍去国王的头颅,我的思考依然遵照君权模式。”我震悚于这种无自觉的思维僵化,而鲁迅的“中间物”思想概念内在的悖论性与自我超越性,恰好对应反思自身的需要。

这种觉察思维无意识僵化的震悚感,在阅读《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的过程中反复出现,试举一例:关于我们习以为常的“时间就是金钱”这一概念隐喻,本书指出,在我们的文化中,基于“工作”这个现代西方发展形成的概念,时间被视作商品和资源,这个隐喻构建了我们对待时间的方式,我们就是这么思考时间的。这个隐喻被普遍接受,显得如此自然而然,以至于我们根本意识不到它是被有关“时间”与“金钱”的隐喻所构建的事实,它深深植根于我们的思维深处,与其他同样自然而不可避免的隐喻一同构成我们理解、感知世界,并在世界中生存运作的基本方式。关于人何以成为人,福柯认为,人在根本上由具体时代的话语秩序和权力配置制造的,个人是权力网络的结果,也以其为条件。这种“构建—被构建”的关系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中随处可见,生产出包括时间观念在内的一系列文化观念与思维认知,正如隐喻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它直接参与人类的认知过程,构成思想和行为所依据的概念系统的基础。

不断被揭示的生产性迫使我面对自我的被构建性。“我们不断发现,从小到大人们教给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并不是唯一的方式, 我们有可能看到超越我们文化‘真理’之外的东西。”这段后记使我们意识到,关于意义、真理、思维的本质这些最根本的问题是需要我们重新思考的。在这个意义上,砍下君主的头颅,以至于砍下用以替代旧头颅的新君主的头颅,这种颠覆与自省或许是个体难以穷尽的过程。

内容回顾:隐喻的认知性与社会性

本书从认知角度首次提出了概念隐喻理论,高度概括了隐喻的本质特征就是认知性。指出:隐喻不仅是语言中词汇的问题,还是人类思维的重要手段,直接参与人类的认知过程,是人类生存的基本方式;隐喻无处不在,体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同时又影响我们的认知;隐喻具有系统性和相似性;隐喻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基于我们自身的经验;隐喻是一种映射关系,隐喻的内在结构就是跨域映射,是将我们的抽象概念通过隐喻来具体化,以加深对抽象概念的理解。

根据始源域的不同,本书把隐喻分为三类:结构隐喻、方位隐喻和本体隐喻。结构隐喻指以一种概念的结构来构造另一种概念,使两种概念相叠加,将谈论一种概念的各方面的词语用于谈论另一概念;方位隐喻来自人类空间方位的基本经验,不通过另一种概念来构建,而是组织一个相互关联的概念的完整系统。空间化隐喻扎根于空间物理和文化经验中,存在很多可能的身体和社会基础:上—下,前—后,深—浅,中心—边缘等,人们将这些具体的概念投射于情绪、身体状况、数量、社会地位等抽象的概念上,形成用方位词语表达抽象概念的语言表达;人类最初的生存方式是物质的,物体的经验为我们将抽象的概念表达理解为 “实体”提供了物质基础,由此而派生出本体隐喻。在这类隐喻概念中,人们将抽象的和模糊的思想、感情、心理活动、事件、状态等无形的概念看作是具体的有形的实体(特别是人体本身)。一旦我们能够把经验看成实体或物质,我们就能指称他们,将其归类、分组以及量化,从而通过此途径来进行推理,这是我们把握世界的一种方式。

隐喻实质上是依据一种事物去理解和体验另一事物,我们对概念的理解和体验往往借助于隐喻,并体现在语言中。我们对世界的感知是隐喻性的,我们的概念系统具有隐喻性,它构筑我们对世界、自身及相互关系的理解。隐喻是经验/原型与概念/语言之间的关键桥梁,我们与世界的互动产生身体/文化经验,经验的成功运作留存为一套结构化的范畴,即完形,其中包含了一系列认知原型,我们将经验完形跨领域地映射到其他范畴,突显和隐藏其中的部分特征,以一种结构化的隐喻方式达成理解、形成概念,并结晶在日常语言中,比如“思想是容器”、“理论是建筑”、“争论是战争”等,这些隐喻是能够且不断再组织的,以反

映出概念的不同方面。这种根植于认知活动中的隐喻功能,帮助我们理解世界、达成共识、参与行动,并作用于现实——我们赖以生存的现实。

“隐喻与隐喻之间的蕴涵关系构建起一个协调一致的隐喻概念系统及一个相应的协调一致的隐喻表达体系。”这强调了隐喻的系统性和协调一致性。我们的实践经验在头脑中转换成了对事物把握的整体概念,即格式塔(gestalt),而具完整性或典型性的就是范畴中的原型。经验格式塔是多维度的,由此组织的经验因此是连贯的,基于经验的隐喻也是连贯的,总是以一个事物的某一特征来理解和结构另一个事物。各种不同的隐喻,每一个都部分构建一个概念,共同让我们连贯地理解一个概念整体。隐喻的蕴义既可以连接一个概念的单个隐喻结构中的不同的表达式,也可以连接一个概念的两个不同的隐喻结构。共享的隐喻蕴义还可以建立隐喻间的对应。蕴义的重叠和目的的交叉是复合隐喻的连贯的基础。围绕着原型的不同事物或经验呈家族相似性,并组合成了一个范畴,而隐喻使之成为一个开放性的集合。

所有的经验说到底都是文化。文化已经隐含在每一种经验本身之中,我们正是用这样的方式去体验我们生活的“世界”。同一文化中,同一隐喻概念自成体系并不断发展,形成更多的隐喻;不同的隐喻概念强调和说明事物的不同的侧面,互相补充,共存于同一文化的概念体系中,成为人们本能的思维方式。隐喻概念体系作为文化的组成部分,与社会文化中最基本的价值观念相一致。一定社会具有一定的社会文化和一定的隐喻认知结构,而语言作为思想文化最重要的载体,反过来又影响人们观察和认识世界的方式,因为理解和运用语言的过程也是接受其文化思维方式的过程。所以在同一社会文化中,其文化观念、隐喻思维、语言是一个统一的、融合的、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不是孤立的、零散的、随意的。

本书不仅论述了人类隐喻概念体系,而且进一步阐述了隐喻认知方式对当前语言理论的影响,构成对正统西方传统下哲学及语言学理论的挑战。在客观主义神话与主观主义神话之外,本书提出了第三种选择,即经验主义的哲学观:经验使我们形成概念,把握和理解世界。我们从自己的身体、从与物质的互动、从与同一文化中其他人的联系中获得了各种经验,它们是定义和理解的基础,进而强调人认识世界过程中的互动属性。本书采取了一种不同的视角,即人是环境的一部分,且不断地在与环境交互,这种交互有我们与物质环境的交互,也包括我们与我们文化中的其他人的互动。这种交互既是影响也是改变,因此互动属性实际上是一种双向输入输出的属性。我们拥有的概念系统就是我们作为人类与物理和人文环境相互作用方式的产物。人在世界的成功运作,即生存繁衍的现实,证明了互动的有效。

没有意识到我们正是通过与世界进行互动了解世界,这是客观主义神话与主观主义神话共同的盲点。经验主义阐释弥合了客观主义神话和主观主义神话关于公正性以及做到公正客观的可能性之间的鸿沟,指出真理与理解相关,理解以及由此获得的真理必然和我们的文化概念有关,这种理解不能框定在任何绝对或中立的概念系统中,即不存在一个绝对观点,能让我们获得关于世界的绝对客观真理。这并不是说没有真理,或者说,虽然不存在绝对的真理,但是可能存在一种与文化概念系统相关的客观。

在我看来,除了中和客观主义神话和主观主义神话的冲突,这种体验论下的隐喻理论还很好地解决了一个问题:即语言无法把握真实,或者更进一步说,蕴藏于语言中的概念无法完全对应认知到的真实。认知的基础是范畴化,将实体/经验的材料放进家族相似的类中,形成完形之类的连贯结构,继而参与生成概念。问题在于,在范畴化实体/经验时,我们会凸显某些特征/属性而忽视另一些,我们无法穷尽、遍历事物的全部特征,我们甚至无法保持一个稳定的特征组,它随情境变化,导致对概念的理解产生差异,影响我们的交流和共识。隐喻理论的好处在于,它不需要一个固定的概念解释,它让概念在不同情境的理解中变化,以适应不同情境的真实。这符合我们在复杂多变的生活中的实际感知。

本书中从认知角度对隐喻的本质、产生、结构、特点、种类等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为认知学的隐喻分析奠定了基础,此书也成为此领域研究的经典作品。但是,理论没有完美之说。例如有关研究者指出的,本书缺乏对跨语言、文化的隐喻认知研究,是否所有文化语言都存在同样的认知模式和概念形成模式?我们不得而知。本书只针对英语的隐喻进行了认知分析,在普遍原则下隐喻的跨文化差异研究还较缺乏。

隐喻理论提出后经过了极大的充实和发展。在2003年的后记中,提到隐喻已经得到了神经科学的实证研究支持——在孩童幼儿时期,一些基本隐喻(如亲情是温暖)已经可以由同时激活大脑不同区域的神经元形成,而在一些对手语手势的研究中,也发现了隐喻结构,它们都指向了隐喻不依赖狭义语言的属性,是一种大脑认知的基本属性,换言之,隐喻是一种神经现象。纳拉亚南的隐喻神经理论指出,我们称为隐喻映射的东西在物理上实现为神经地图,概念隐喻通过神经地图计算,神经地图构成神经机制并自然地募集抽象思维中所用的运动推断,基本隐喻油然而生,其中绝大部分是我们孩提时代通过大脑和身体在日常世界运作而无意识地自动学会的。“我们无法选择是否要隐喻式地思考,因为隐喻地图是我们大脑的一部分,隐喻机制很大程度上是无意识的”,这解释了无论在什么文化中,我们都共享一些极为相似的基本概念。也正由此,隐喻连接着我们,在这样全球化的时代中,构成(无论是否强加)“时间是金钱”、“劳动是资源”“国家即是家庭”这样的普世观念:这些世界观隐喻往往如此深入、无所不知,但很少被我们重视——这正是隐喻的吊诡之处:正因为我们赖以生存,我们视而不见。

走向自省:隐喻构建下的教育模式

当我试图反思自身所受的教育时,我意识到两种对其具有构建意义的隐喻,分别是“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以及“知识改变命运”。

1、客观主义神话与标准答案思维模式

我们文化中许多问题可能源自对客观主义神话的盲目接受。

在粗暴的二分法下,我们普遍认为,除却客观主义,我们所剩的只有激进的主观主义了,你要么是客观的,要么是主观的,没有第三种选择。西方哲学传统中,客观主义和主观主义互相依存,以反对对方来定义自己,从柏拉图的地穴寓言,实证科学崛起到工业革命,就社会中真正权力而言,客观主义神话至高无上,直至现在。“科学”已经成为一种新的神话,我们无意识地认定,客观就是理性,主观就是非理性,客观是好事,只有客观知识才是真正的知识。

所有文化都有神话,我们常把文化中的“神话”当作真理。客观主义神话尤其让人不知不觉,它不仅声称自己不是神话,而且使神话和隐喻成为被轻视和嘲讽的对象。事实上,客观主义神话本身就不是客观真实,需要审查和理解。

“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这一隐喻背后就是客观主义神话。我们可以获取关于世界的客观真理的观点是我们认知体系的基础。意识具有能动性,但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这带给我们的最直观的体验是“客观”在正确性和实用性上的绝对话语权力。由此生成我们对于“客观”及与之相关的一系列概念的崇拜。这一系列概念包括了“标准答案”。我们被教会的是对于“标准答案”的遵循和服从,对于每个学生,一道题目有一个对应的标准答案,无数类似的题目就有对应的被抽象出来的“标准思路”。“标准”强调“唯一”这一概念,意味着对于其他可能性的排斥和掩盖。“标准答案”带来的是,对于“唯一”性的追求和无条件的无意识的服从;将这种“唯一”性的适用语境扩大,当“唯一”不仅仅用于学生作业或考试的答案,而用于意识形态、权力话语等更广阔的话语空间时,我们仍将崇拜并服从这种“唯一”性,就像校对并毫不犹豫地修改自己的答案的小学生那样。从这个意义上说,“标准答案”既是客观主义神话的产物,又反过来加强了我们对于客观主义神话的崇拜。

我们也被教授诸知“没有标准答案”“要学会辩证地一分为二地看待事物”“要学会反思”“要懂得质疑”等观点,但正如福柯指出的,权力为了更有效地包容和控制颠覆,往往会生产出对它的颠覆。这种认为颠覆最终会被权力所包容的观点是值得深思的:我们不仅要学会反思,还要学会反思这种反思本身。否则这些所谓的“没有标准答案”“要学会反思”将成为(或者说已经成为)新的“神话”,走向它自身的对立面,成为一种“负模仿”,沦为自己所揭露的事物的牺牲品。

2、“知识改变命运”的隐喻

类似的隐喻还有“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知识创造财富”)。

从“知识就是财富”这个隐喻入手进行分析,它和“时间就是金钱”“劳动是资源”一样,从文化层面讲都基于物质资源的体验感受,都是西方工业社会的基本结构隐喻。“工作”这个概念在现代西方文化下发展形成,提到它,通常就联想到工作所需要的时间、付出的劳动力度以及所需的专业知识储备,时间、劳动、知识被视作宝贵的商品、有限的资源,或者就是金钱。在我们的文化中,“知识就是金钱”体现在许多方面,“知识产权”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这个隐喻中,“知识”被视作一种受保护的、可被专有独占的财产。随着现代化进程,社会生产进入日益细密化、专业化、科层化的阶段,在这种文化标准与社会需求下,知识的生产越来越具有与之相应的特征,知识被精确地分类、细化、量化,不同领域的知识逐渐有了高低优劣之分,并且配合社会的不同发展阶段,呈现出不同的优劣次序。这些做法出现在现代工业化社会,深深影响并构建了我们日常基本生活中的行为。作为专业化的知识生产最重要体制的大学,根本要务在于培养与上述社会进程相配合的专业人员。在大学里,我们选择并努力获取专业方向的知识,以便毕业以后得到心仪的工作,用自己储备的知识换得工作酬劳。这一系列自然而然的过程正是建立在“知识就是金钱”这一基本隐喻之上的。

利用一个简单的本体隐喻(“知识就是金钱”采用了“知识是物质”这一隐喻),“知识”被赋予了可被度量的直观的价值。这也使我们将知识视为可以用来达成各种目的的东西。“知识改变命运”这个隐喻有着古老的传统,我们很容易想到科举制,它打破血缘世袭关系和世族垄断,“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部分社会中下层有能力的读书人得以进入社会上层,“知识”的确改变了“命运”。但“知识改变命运”这一隐喻凸显知识对于个人命运的巨大效力的同时,也掩盖了我们对于知识本身的关注,即知识的“功利性”被这一隐喻放大,“非功利性”被掩藏了。我们常说的“科举只为功名利禄”“应试教育的功利性浮躁性”,离不开“知识就是财富”“知识就是力量”隐喻的构建作用。

“知识就是力量”绝不是普遍真理。我们看待工作的方式,我们对量化的痴学和对目的的痴迷,才使这个隐喻自然而然地在我们文化中产生。试想一个社会,“财富是无用的”“知识是有罪的”是其普遍接受的隐喻概念,“知识就是力量”隐喻是不可能诞生的,我们所受的教育也会是另一种样子。

参考文献

[1] 乔治·莱考夫,马克·约翰逊.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浙江:浙江大学出版社,2015.

[2] 张进.新历史主义与历史诗学[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

[3] 汪晖. 反抗绝望——鲁迅及其文学世界[M].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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