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囚房 血囚房 8.0分

无能的悲观主义者、疯子和神棍的荒诞滑稽戏

公子政
2018-06-27 看过

整个故事,在一条看似周严的轨道上行驶,但其实这条道早已经锈迹斑斑、零件尽失。所有的人、物、设定都仿佛陷入一种官方OOC的困境中,全面失控。而正是这种失控感,给了我们这个“不是给淘气孩子听的童话故事”,并且在失控中孕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自洽。

整个故事,在一条看似周严的轨道上行驶,但其实这条道早已经锈迹斑斑、零件尽失。所有的人、物、设定都仿佛陷入一种官方OOC的困境中,全面失控。而正是这种失控感,给了我们这个“不是给淘气孩子听的童话故事”,并且在失控中孕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自洽。

故事发生在一个灰暗、冰冷的太空监狱。一颗因罪恶而诞生的小行星,游离在绚烂瑰丽的星际版图之外,驮着巨大阴森的统治机器,方生方死,不休不眠。

这个孤零零的监狱拥有一个自洽的生态系统,系统顶端的监狱长、不会出错的机器人狱警、监狱诊断系统、图书馆、制裁室、形形色色的重犯、探视者、和母星保持联系的“互通网”……以及规制的《监狱管理守则》,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一层到七层,关押着不同危险程度的案犯,分别施以相应安全系数的守卫和惩处措施。占据整个小行星的监狱,有着High-Rise摩天大楼一样的乌托邦架构。

然而,任何井井有条的系统,都孕育着瞬间越轨的可能性。特别是当里面关押着一位只会“预测未来和放马后炮”的428号囚犯。

无能的悲观主义者

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是这个冷酷世界的掌管者——典狱长。

“我”是这个孤岛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通过监控系统、机器人狱警、警戒系统将整个小行星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就连越狱成性的428号囚犯都逃不出停机坪;控制着行星和母星取得联系的权限,几句话就可以让这个行星上的人和外界断绝一切联系;更有甚之,“我”不仅是掌权者,还主持了整个系统的初期建设。类比三权分立中的立法者和行政部,这就意味着“我”不仅表象上拥有控制权,而且“我”还比任何人都深谙系统的运作模式。哈,由表及里的至高无上!

因此,“我”怀有超乎寻常的自信:“说实在的,这座监狱中设置的诸多安保系统大多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从这里成功越狱”;也对囚犯们抱有仁慈的悲悯:“他们无法欣赏到落日,无法与伤感地笑着的亲友作别,眼前就只有这样一张好像濒死爆发的超新星一样怒气冲冲的面孔”。

然而,当“我”开口说话,叙述者和被叙述者就合二为一,局限随即产生。正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看见自己的眼睛”,想要看到它,就必须照镜子,一旦照镜子,就只能看到镜像。

言辞之下,我们的典狱长有着不符合身份的困窘处境。

小行星和母星沟通的“互通网”几乎无法连线,这位“传播权限”的掌权者不得不用“个人权威”粉饰形同虚设的“连线”;电力系统故障,但他无法排查,也只能取得母星系承包商、分包商之间的彼此推诿互相指责;甚至被自己的囚犯428号用荒诞的预言“戏耍”,却毫无办法,只能怒气冲冲地束手无策。

在典狱长之前,他曾在母星系有过一段总统生涯。他遭竞选对手算计,失去妻子,又因此博得同情,阴差阳错打败政敌,登上总统之位。之后,就是永无宁日的选票“暗箱门”,直到最终满盘皆输。在他任期内修建的监狱,成了自己幕僚的归宿,而自己“有幸”被新政府款待,成为了“高贵”的典狱长。

无论我作为典狱长有多么失败,都不及我惨淡的母星系总统生涯。

典狱长“我”的身上,充斥着浓浓的悲观主义论调。

“我”不断地忏悔,为好无意义的语言、为曾经参与监狱早起规划的自己、为像关在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踱步的囚犯、为不知来由束手无策的困窘……

拥有权力、却无法掌控任何事包括自己,典狱长每一口呼吸都浸淫在无边的痛苦之中。

在这片冰冷的星球上,“我”时常陷入沉思忘记周遭事物,又总是“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一边对监狱的安保系统和硬件设施深信不疑,一边“几乎对脚下的地面都失去信任”。

这座监狱就是对我的惩罚,对我的羞辱。

典狱长身上有着挥之不去的宿命感。命运和自己开了一场玩笑,“我”却只能背负着罪孽和恨意清醒地生存。“我”对428号囚犯恨之入骨,因为是他让自己荒唐的命运有了实体的归宿。然而,就连这一点精神的依托都被克拉拉口中的真相击碎。

这种脱轨的无力感,以及自内心生发出痛苦,被悲观主义论调裹挟着前进,每一页都“充斥着痛苦的气息和否定意志的呼声”。

无力、无奈、无能为力,生命是痛苦的负载,余下无尽的空虚与无聊。

穿裙子的疯子

博士穿着橙色囚服登场,克拉拉的亮相方式也不同寻常。

没有穿太空服,甚至连飞行服都没有穿……穿着一件老式套头衫和一条整洁古雅的裙子,身材娇小而神情坚定。

不得不说,典狱长的洞察力和概括力相当惊人,惊人到可以毫无障碍地勾起大家对这位“不可思议女孩”的回忆,使文字和读者脑海中的画面不动声色地拟合。

这个来访者神秘而语出惊人:“放了博士,不然这里会血流成河。”

没有一个探视者胆大妄为到用如此血腥的话来威胁典狱长。而更为诡谲的画面是,说这话时,“涌动的火花在她的脸庞上跳跃,映得她的双眼闪闪发亮”,说完这话时,“她又甜甜地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

脱离了博士庇护的克拉拉(或者说所谓的“庇护”压根不存在),神色举止之中,克拉拉俨然已经具备了博士的特质。傲慢、大胆、捉摸不透的坦然,而且言语和表情中自带一种不被理解的狂妄。

不被允许探视博士,也没有达成释放博士的申请,她仍然五次三番来到监狱外的停机坪,和典狱长东拉西扯。

她若无其事地和典狱长谈论自己的交通工具:“那家伙太喜怒无常了,它以前还特别恨我来着,现在倒是基本能容忍我了”,像是自说自话一样,全然不考虑典狱长是否能理解这种摸不着头脑的大话。

她被拦在停机坪上,想要拜托典狱长将博士的生日蛋糕捎带进去,“他已经两千多岁了……所以我就用了一个特大的特制蜡烛。”——不难设想吧,一个金属材质的蜡烛,还发着光!

谁能想象,克拉拉近乎一半的戏份都是在监狱外的停机坪上,同典狱长插科打诨。这画面让人联想到《等待戈多》中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闲聊的小路,“一条路,一棵树”“书上有了四五片树叶”,略有梅特林克和贝克特静止戏剧的韵味。

而一旦和博士汇合,克拉拉就变成了能和“神棍”对话的“疯子”,两个人开启了“博士-克拉拉”式交流,在典狱长面前上演着让人莫名其妙的戏剧。

“得了吧,他是我的手下还差不多,他只是我的代言人而已……他会闹出很多动静,而我只会安静地处理事情。”
-“这算是拥抱吧,你知道我从不拥抱”
-“上一任博士就会拥抱”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我们津津有味地看着颇有画面感的桥段,哦呼!而典狱长就只能看“他俩就这样说着叫人不明所以的话,一边惺惺相惜地斗嘴,一边奔跑。”

玩弄勺子的神棍

好吧,上一段落的描述彻底暴露了这个称谓的归属。没错,428号囚犯,最危险的囚犯,最后一位时间领主,十二任博士皮卡叔——神棍是也。

说到这个名头的来由,有必要再次赞美洞察力和概括力同样惊人的典狱长——“他的预言很少有成真的,但是呢,他所有的预测都很含糊,每次他都能为自己的预言找到事情来对号入座”。

博士从不做无谓的预言,因为那些事情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是“预言”!虽然我们对此深信不疑,但故事中的“我”却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从完全陌生的视角来审视读者再熟悉不过的角色,就如同一次滑稽戏仿,每一次“察觉”都是一次“不幸言中”,调侃之中夹杂着浓浓的戏剧性反讽。

他总是手舞足蹈,每次通话时满屏都是他的手,好像在弹奏一块隐形的键盘,忽上忽下地舞动不停。

不得不说,撇开典狱长为其贴上的“预测未来和放马后炮”这两大标签,光是这一连串动作也神乎其神,很有“神棍”的仪式感。

而这个让“我”恨之入骨、束手无策又感激不尽的“神棍”,还是个玩弄勺子的“神棍”。

在第七层监狱无法脱身的博士,没有音速起子在手,实在有点单调无助——但,置之死地而后生,博士还有另一个绝杀:勺子。

“吃早饭的时候我从来都不喝粥,但我会留着勺子,因为它们是铁做的。然后,再从电流断路器上拆些铁丝,再从应急灯里拆个电池和其他零件,接下来就该好戏登场了。”

博士在监狱里变身爱捡破烂的老太婆,给自己弄了把“音速勺子”,于是乎我们看到:博士用勺子开了门(150),博士用勺子锁了门(97),博士用勺子从碗里扒拉东西(42),博士用勺子给电梯通电(104),博士揣了把勺子越狱(106,142),博士用勺子摆脱金属爪(161),博士用勺子脱身(170)……

“勺子”当真是个万能的存在,而博士却一贯得谦虚“那就是把勺子而已,只有两种用途,算上喝汤的话,就是三种。”

据粗略统计,“勺子”作为关键物品在文中出现11次,总之就是,救命的危急时刻——博士“举起了他的勺子”!

博士和勺子的梗,在新版老版《神秘博士》中都有迹可循。

第八季第三集,“运勺如神”的博士就用勺子把罗宾汉击落河中;还坦言自己跟名师练过——狮心王查理一世(Richard the Lionheart)。

老板第二季第六集 查理一世曾参与十字军东征(原老版第二十五季第四集,母带已遗失)

一般人开发勺子的用途,顶多是开罐头、开啤酒瓶、剥鸡蛋、削皮、涂睫毛膏、做挂钩,而这个“神棍”可以用一把勺子撬动宇宙的命脉,神乎其神了!


美国的电影论者约翰·巴克斯特曾指出:“正如40年代的流行音乐使人更多地联想到那个时代的躁动和时尚而不是它自以为附丽的文学,科幻电影这样的现象或许终会有一天被人们视为比较其它艺术门类更完整地代表着产生它的这个年代的历史性烦忧。”

小行星形同虚设的通讯系统、运送信息的老式硬盘、吞吐有限的图书馆都和当下数字化盛世风貌格格不入,而恰恰是这种“返祖”般的逆转,折射出一个时代对信息、数据的焦灼。

除此之外,整个故事呈现出一种浓浓的“反逻辑”色彩,甚至像是有人将场景、道具、人物、对白、悬念等戏剧要素堆砌在一起,随机捏出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样貌。

“荒诞”最早是拉丁文Surdos(耳聋)演变而来,指音乐中不协调音,后来被引申为“不可理喻的、不合逻辑的”,1942年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首次用到了这个词,借西西弗推巨石的神话表明人类的艰难处境。

脱胎于精神危机和存在主义思潮的荒诞,意味着一种“失控”,全面性失控。

无能的“我”对监狱毫无控制力;监狱接受到的外界信息少得可怜,不管是犯人还是守卫,很难与真实世界建立起联系,像“隐士”般处于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出自人类之手的人造物“法官”全盘失控,人异化为物,沦为“系统”的零部件……

典狱长对语言有着本能的排斥,他有一句话从开头说到结尾:“一个人的话语无法告诉你他是怎样一个人,相反,告诉你一切的往往是他的沉默。”对语言的不信任,恰恰具有“言无言”的荒诞意味。

整个故事,在一条看似周严的轨道上行驶,但其实这条道路已经锈迹斑斑、零件尽失。所有的人、物、设定都仿佛陷入一种官方OOC的困境中,全面失控。而正是这种失控感,给了我们这个“不是给淘气孩子听的童话故事”,并且在失控中孕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自洽。

总而言之,我们仍能从博士独有的戏谑中接收到不一般的精神共鸣,在遥远冰冷的空间里呼吸到绝不会缺席的温情、感动,“无论人类有多少缺点,我都无法放弃对你们的爱”。

以及皮卡叔和克拉拉之间永恒的羁绊:“每当我迷失在宇宙之中,她就会天涯海角地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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