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

逗点
2018-06-26 看过

世人皆称老杜为老杜,我唯喜老杜之老。

一喜老杜“乾坤一腐儒”的自嘲胸怀。人遇不平,悲哀之甚、痛苦之极,皆可以簌簌眼泪、切齿裂眦来表达一二,又或借谪仙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傲慢不屑洒脱而去。老杜之老,老到看不起所谓的折腾,不紧不慢间化不平为戏语。

清人黄生评《江汉》:“身在草野,心忧杜稷,乾坤之内,此腐儒能有几人?”老杜自知自身命运不平,在北归无望、生计日蹙之际,仍然孤忠犹存、壮心犹在,而又怎能奈运蹇时乘。命运自是跟老杜开着玩笑,老杜可悲可叹处又甚多。一腔苦水,又心怀百姓,人生苦短,不甘心便该反抗。而老杜是老杜,家世学养造就老杜不曾“年轻”的性格。那老杜的反抗自然不该是一泻而下,字字带刺,剑拔弩张之势。它该是于平和中见犀利,于幽默里见正经。

一句“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一存字,让人心感老杜血泪之酸,加之腐儒自嘲,叫人的悲痛倒长于切齿裂眦了。一痛老杜的命运,二疼老杜的胸怀。老杜不紧不慢的反抗嘲弄,在穷——“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的诙谐,毫不悲吟;在孤独——“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有“,看似有,实则无,却仍将无当有;在病——“圣贤无弃物,老病已成翁”不动声色的风度翩翩。老杜也狂,是不同于仰天大笑的狂,是明了世事后淡淡一浅笑的狂,老杜不怕老,愈老愈狂,愈狂愈老。“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乃是老杜在一腔苦水也要博自己一苦笑的狂。

二喜老杜“老去诗篇浑漫与”的散漫境界。老杜老了,作诗恰如说话,但老杜的话,自在中含情味儿,是后人学也学不来的。老杜不老,其诗也是有生活细细咂来的滋味。有人以古诗的味道来评老杜的诗:“蓄神奇于温厚,寓感怆于和平,意愈浅愈深,词愈近愈远,篇不可句摘,句不可字求。”其间说到的温厚、和平,自是生活的散漫滋味。

在《曲江二首》其一里:“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一片花飞见减春,风飘万点见暮春,也不说如何哀春惜春,就像秘而不宣如何不得志一样,老杜只是把酒入唇。酒味便是生活之味,细细咂来,无所谓得失,随它去罢。唯一人自言自语般的嘲弄。

在《赠卫八处士》里,一句“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漫不经心平淡之语,老杜便像是道出了人生所有悲欢离合的情绪,让人一时哑然失语,唯有默然称叹老杜平淡之中的妙。又有”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并无一字绚烂,也正因如此,老杜才让我们在一把绿韭一缕炊烟里,看到生活本来的模样,让人倍感亲切。纵然老杜再散漫,也仍是老杜,自然随意里定是蕴含着精妙的境界。在《缚鸡行》里,见集市上鸡被缚而喧,便生发”注目寒江倚山阁“的妙句。老杜思潮难平,不失境界也不炫境界,用干净的语言显尽生活妙处,在让后人思潮亦难平的同时可细细咂来生活滋味。

三喜老杜对妻女对天下的大柔情。

老杜一生波折,每每家至,那种情感不由纷说,就像是老杜皱纹里有了几分笑纹一样,亲切的柔软。老杜北归家至,见妻女生活窘困,解开一包粉黛,总归是生活再不如意也仍有源自心底的柔情。又是“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呵?“的天伦之乐。老杜对妻子有着“老妻书数纸,应悉未归情”的苦衷,此刻的老杜不忧天下只忧家。金圣叹说老杜一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是贤者避世之态,而看似童真之句、天伦之乐,殊不知可日日弈棋、钓鱼,不可日日画纸、敲针?老杜的柔情是博大的,是不拘泥于妻与子的。老杜浅浅的几分笑纹终被更大的柔情所取代,成为一丝柔软的皱纹。

在《羌村三首》里,一句“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尽显初归摇曳生姿的结尾,却又有“晚岁破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的幽恨,借娇儿的目光,道出老杜虽爱老妻痴女娇儿,更是对普天下怀有一种柔情。老杜可当得起——“我泪水涔涔,却不是为了个人的不幸。“纵然老杜不泪水涔涔,那份柔情更比泪水涔涔叫人更泪水涔涔。

寻常见一老字,唯恐避之不及。而若我年轻里有半分老杜的老,便也是心满意足了。

Ps:

想起之前跟朋友谈杜诗的八卦,说肖开愚(就是最近被挂出来了的那个)会背杜诗全集,最后去搞新诗了。《向杜甫致敬》这组诗真是啪啪啪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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