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之城 影子之城 9.2分

影子之城 建筑图志——读《影子之城:梁思成与1939/1941年的广汉》

谢天开
2018-06-25 看过

如果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么这部萧易著,梁思成与刘致平摄影的《影子之城:梁思成与1939/1941年的广汉》,便是上世纪四川广汉雒城的落霞余响。

这是因为在种种浩劫之后,那些宏大而精美的古建筑实体已然灰飞烟灭。但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历史机缘的冥冥巧合,青年作家萧易依据偶然发现的中国营造学社所拍摄的560张照片,以图像证明历史,以文字复活社会,通过左图右史的大文学方式,为读者重新还原了上世纪四十年代,中国西南一隅熙来攘往鲜活的广汉县城。

文化的抗战

当年梁思成、刘致平们拍摄的广汉古建筑照片,是萧易《影子之城》成书的依据所在。

500余张照片,再现了中国古建筑之美,以及它们与城市、百姓的关系。与其说营造学社拍下了广汉,倒不如说留下了中国城市的影子,以及隐藏在它们背后的威仪、文脉、信仰、道德、亲情,那是古老的中国留在建筑中的烙印。

这是萧易在本书序言“营造学社遗忘的560张照片”里深切而动容的言说。

“中国营造学社,中国私人兴办的,研究中国传统的营造学的学术研究团体……中国营造学社存在17年,为中国古代建筑史研究作出重大贡献。”(《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营造学社于1929年成立,至1946年抗日战争胜利后才停止工作。就这样一个学术团体在17年内几乎集合了中国建筑界的精英分子大部,就在那样艰苦卓绝的岁月中没有停止自己的学术事业,高扬中华文化大旗,顽强进行着中国传统建筑的研究与田野考查。梁思成是这个阵营中领军人物,而刘致平则是这个阵营中的一员骁将。营造社成立第二年,梁思成出任法式部主任,刘致平则是1935年担任法式部助理的,在这之前他是梁思成的学生。中国营造学社早期只聘用两名研究员,就是他们二人。

文化抗战,则亦是当年梁思成、刘致平们的自觉意识。

在“城池(城市的故事)”篇中,萧易在“广汉西城门”图像下说明:“广汉西城门,重檐歇山顶的门楼,拱劵上写着‘驱逐倭寇’四个大字,城墙上‘万众一心’美术字清晰可见。”在衙门(县政府)“牌坊下坐着几个兵丁,院墙上‘抗战必胜”几个大字令人嗅到抗战的气息。”

“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诗史杜甫的诗句可移为当时写照。抗战时期的广汉县城,虽说是大后方,然而不时拉响的空袭警报,提醒着中国学者们的“文化抗战”的决心与意志。梁思成于1939年与1941年,先后两次到广汉考察。

  1941年,在抵达中国营造学社于后方的大本营李庄后,刘致平挈妻携女跟着老师梁思成在四川广汉一带进行实地调查,搜集大量资料。他的座右铭之一是:“实物第一,文献第二。必须由实物来肯定一切,来总结理论。”这句话在和平年代是治学的严谨,而在战争年则是需要双倍地付出来践诺。

刘致平的女儿刘进回忆说:当时日本人飞机经常轰炸中国内地,有段时间几乎每个晴天都能听到凄厉恐怖的警报声。当时成都地区的警报特点每回拉两次,第一次以重庆为预警表示日机入川,第二次是日机轰炸重庆,300公里外的成都地区接着电话就拉紧急警报。因此只要警报一响,在一片哭喊声中人们拿着家里的细软,扶老携幼,一起从城门洞往外蜂拥地挤,急奔向乡下疏散躲炸弹。记得一次涂着膏药疤的日本飞机在天上狼突鬼叫,我们正走乡间小路上,见路旁有一炸弹坑,下面已经蹲了三个人了,其中一人冲着我们喊:“你们也快跳下来,世界总不会有两个炸弹落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刚跳下去,日机一个俯冲来,炸弹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爆炸,溅起的泥土落了我们一身。就在这种情况下,先父带着对侵略者的满腔仇恨加紧工作。每次出城时,都必带上照相机、皮尺、笔记本等物而不间断乡土建筑的考查。

知识的考古

《影子之城》的500余张图片,不为随手的之拍,绝对是以古建筑学家的专业眼光的镜头聚焦。

统一、均衡、韵律、对比、对称;体量,空间尺度;平面分类;细部装修……

大木作、小木作、面枋、斗拱、牛腿、雀替……

77年前,梁思成、刘致平们运用摄影、绘图等手段第一次将广汉县城科学地定格,逐一纳入建筑学家的研究视野。

77年后,青年作家萧易如何解读解析这些珍贵的图像,便是需要一番考量的。

沿着《影子之城》的建构:

城池(城市的故事)

文庙(儒家的殿堂)

会馆(移民的原乡)

民居(众生的住所)

宗祠(家族的记忆)

牌坊(道德的高地)

桥梁(善良的回响)

祠庙(众神的国度)

寺院(佛陀的梵音)

我们可以移步换景,一步步地在著者的引导下,进入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窥视绵绵数千年的农耕社会的宗法制下的中国西南一隅的小城奇特景像:动荡中的秩序,乱世中的不变。

在“会馆(移民的原乡)”篇引里,首句是这样的:

会馆,是昔日遍布中国的地方性同乡组织,有学者认为其起源于汉代的邸舍,当同乡官僚远道而来时,乡音缭绕的邸舍可为客人提供故乡可中的饭菜。

结句则为扼腕地惆怅:

清代的汉州曾有会馆33座,如今四川会馆正殿尚存,三水镇江西会馆残留破败的山门。借助营造学社的照片,我们最终得以走近这些古老的建筑,复原移民迁徙故事与发展史。

地方文史资料、地方方志、移民史、建筑史等专门史,青年作家萧易通过大量的多学科引注,及深入现场的田野考察,解析了梁思成、刘致平遗留下来的500余照片,以自己的叙述方式,完成了这一部具有浓烈文学意味的广汉古建筑图志。

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虚构了小说《看不见的城市》,讲述了城市故事,显示了城市的秘密。今天我们可以说,中国青年作家萧易则以非虚构的《影子之城》,复活了上世纪之初的中国西南一隅的广汉县城,并让之成为一种中国城池建筑的文字与图像标本。

大文学写作

在漫长的朝代更迭中,雒城几经废立,梁思成眼前的雒城,修建于清乾隆年间。蜿蜒的护城河,围起一座四方形的城池,周长5千米的城墙有垛口3271个,设有东门朝阳、南门薰风、西门迎爽、北门承恩四道城门,东、南、西、北四条正街是古城主要通道,街上牌坊林立,商铺鳞次栉比,文庙、城隍庙是城市中心建筑,开元寺、牛王庙、药王庙、文昌宫沿着城墙分布,而湖广会馆、四川会馆、广东会馆、溪南祠、透龙祠、黄氏祠等则隐藏在大街小巷中。

这一段总括性文字,既广大亦精微。 然而,从文体考察《影子之城》,不仅仅是一部“左图右史”的建筑图像志,而且更为著者在广取博收,充分吸纳前代与同代学人丰富学术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自出机杼,以学科跨界的前沿视野,闯出了纯文学的樊篱,从历史学、社会学、民俗学、宗教学等多维度切入进行建构与解析。

1941年后,开元寺又苦苦支撑了些日子,最终还是走向消亡。菩萨与天王下落不明,只有铁鼎还孤零零地寄寓文庙一角,经年的风吹雨打,鼎口的“开元寺”三字愈加模糊,一如早已消失的开元寺,还有那隐隐的桂香。

《影子之城》虽说叙述繁复,知识密集,然而却文字流畅,形象而充满了象喻与张力。《影子之城》总体的叙述节奏,抑扬顿挫,恰似一幅行书长卷。其间的时空转换,于历史与现实,借景、对景与框景,又宛若一座中国园林的佳构。在这里,文学的疆界扩展了,以诗歌、散文、小说、戏剧四分,为艺术而艺术的纯文学受到解构。《影子之城》通过非虚构文学的方式来建构了一座城市的建筑图志,这便是一种大文学的表达。

青年作家萧易笔端的大文学写作,得益于他长期作为《中国国家地理》、《南方周末》等专栏撰稿人的学养与实践。如此的大文学写作,接武民国文风,既有一种独特性,又呈现出一种多元性。

2018-06-19于成都北门府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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