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光

出何典齋走狗
2018-06-25 看过

在我们十七八岁的时候曾经追逐过很多女孩……

这个省略号是我加的。路内此后诚然又写到许多事情,而它们属于一种个人视角的回顾。我觉得仅此半句足矣,它像是一阕心中的旋律,省略的地方足够大半有此心境或相似经历的人驻留,或者重新返回自身。因此是一种记忆的召唤。在《十七岁的轻骑兵》中,类似的召唤数不胜数:“那一年我听到的就是这种破事,所有人都想离开所有的地方,不管下一站是什么。”(《一九九〇年的圣诞夜》);“崭新的体育馆象征着一种崭新的生活即将拔地而起。我们大模大样地晃进去,太清净了,连个看门人都没有。这伙人敢于大模大样地晃进任何地方(除了派出所),同时在任何地方都会遭到阻拦(只有派出所不拦我们)。”(《妖怪打排球》);“我们三个人走到开发区大道边,一同跑到花坛边小便,然后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夜还不算太深,公交车像移动的金鱼缸,开过我们眼前。至少有一瞬间,我感到逝去的时光又回来了,但并不美好,过去和未来的时光同时悬挂在夜空里。”(《终局》)

有必要对这本书做审美的论证吗?我感到疑惑,而疑惑正因为我喜爱它,并且知道有些人注定不会喜欢,这与我对《云中人》之后的路内,接连写下的大获好评的《花街往事》、“追随”第三部《天使坠落在哪里》以及《慈悲》——缺乏较深的感触是一个道理。如果说在《花街往事》中,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历史浓缩在了一条名叫蔷薇街的路上,其中疯狂的六十年代、暗涌的八十年代、晦暗的九十年代,像是几盘关于一个家族与邻里的录像带,而它们被作者大胆剪辑成了八个小段的现代主义作品,并且因此失真,那么《天使坠落在哪里》与《慈悲》,就更像是作者试图完成《花街往事》的未竟之功。在我看来,《花街往事》与《慈悲》叙述的都是几段明显隔膜的历史,而《天使坠落在哪里》则更像是作者个人的记忆在完整无损地打包整理之后,以唤起久远的余兴随手写下的札记。路内没有理由完成得比过去更真实,尤其是在那作为写作冲动的记忆的战栗消失很久之后,除了写作上的野心以外,我在这三本大获好评的长篇里看不到别的。这大概是写作的吊诡,即意图与完成并不一致。起于正面强攻,倒结于强弩之末。

反观《少年巴比伦》《追随她的旅程》《云中人》这三本小说,则是在一个封闭逼仄的时间与空间里,对往昔进行的一场漫无目的的回忆,因而有兴之所至写成的元气,显得“平淡而近自然”。此后他在跨时间与多角度叙事上的努力,尽管看得出是作者想要对时间加以排列,是一种时间的申领和自我确认,但笔下的灵性往往也斫丧于此。当他想要一笔带过从而叙述另一个时间段时,时间恰恰是静止不动的;当他想要写出人物的情绪,细微到每个表情时,转瞬之间场景又被散焦,仅只留下破碎的情节和看起来并不恰当的抒情。最后,当作者试图写出时代变迁下小人物的笑与泪时,好像是他未曾写到的给人印象更深,即介于滑稽和苦涩之间的沉默,而这仍是作者早期小说的底色。我很庆幸,那种记忆的战栗在《十七岁的轻骑兵》里重现了。在这里,顾小山无须间断地重复两次同样的话,小说就提前抵达了真实。

这里有的仅仅是:“高傲的是我和花裤子,温柔的是飞机头,忧郁的是大飞,内向的是大脸猫。当然还有纯粹傻瓜的昊逼和猪大肠等人。”(《你是魔女》)。一种偏离生活的冲动还要维系着他们走很远。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既未想到“陌生化”“客观对应物”这类问题,也不考虑它们是否真正可以归至短篇小说这一文类。也许不能,因为这些篇什更像速写、浅描而缺乏谋篇,正如它们仅关乎个人而不属于时代。文学的谋篇是叙事学的主线,历史的谋篇是历史哲学的逻辑,它们注定要终结于一种完成。可是少年并不关心完成,他们希冀的是游戏永不结束地延续下去。对应于文本,便是一系列似乎停格,却动态十足的场景:“我和三角铁,老土匪一起坐在了折叠椅上,三个姑娘同时开始摆弄我们的头发。后面站着一群莫西干头的少年,我将和他们一样,或永远和他们一样。”(《四十乌鸦鏖战记》);“那么,让我们出发吧。”(《驮一个女孩去莫镇》);“这件事有人怀疑是飞机头干的,但是我们可以作证,星期天的整个晚上,他都在和我们打麻将。唯一令人不解的是:他输了不少钱,但他一直在笑,一直在笑,一直在笑。”(《偷书人》)

此类永无止境的场景,几乎贯穿了小说集的全部,除了最后一篇《终局》。在这一篇里,当年“我们”在体育馆内无所等待的悬置,满怀期待又彷徨于无地,包括头顶密布的乌云,终于以一场暴雨的落下告一段落。“我活到二十四岁,技校的那帮同学已经全都找不到了。”这句话与阿乙在《一九八八年和一辆雄狮摩托》中的表述实在过于相似:“我少年时的宽阔之地已经消失了。”作者以近乎罪案告解的平铺直叙一一交代——“我”与那个学日语的女孩分手,考上了夜大的会计专业,从糖精厂辞职——从而令小说集从最初的情绪高涨直接以一条弧线降至谷底。小说主人公最终在童年伙伴“花裤子”的广告公司就职。并且遇到了如今飞黄腾达的“卵七”。在一次客户活动之后,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但“夜晚凉得让人心碎”。

有两种时光,作者此前也提到了,一种是过去的时光,一种是未来的时光,它们被关于夜晚的气味、颜色与声响的记忆召回,“同时悬挂在夜空里”。写这篇文章的前一晚,我恰好在故乡的街头散步,并且特别注意了城市街道的细节。一个头发是铁灰色的醉酒男子被一个矮胖的妇女搀扶,而此前我在街角曾看到过他。咖啡馆前的小朋友们嬉笑低语。环形的天桥的确比那一年耀眼许多。但这些细节又有什么意义?“我猜想在这个时间之中还有另一种时间,在这个夜晚之上还有另一个夜晚。这句话可以一直翻版下去,直到耗尽我的记忆。”意义是一种提醒:在这些细节背后已有记忆在支撑,在抵抗,甚至重叠其上。一种时光重叠另一种时光,一种记忆掩埋另一种记忆,像是涂抹过剩的画布,偶有泄漏的颜料,不再是十七岁的年纪。

2018年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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