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痛恨软弱

岁羽中
2018-06-20 看过

读房思琪最绕不开的就是作者的自杀,但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就小说论小说,而不去过多地牵涉作者,一部小说被书写出来,并不需要与作者的行为打包成为整体的行为艺术,聚焦小说本身,才是对作者最大的尊重,因为只有这样,作者才是作者,是小说家,而不是控诉者和受害人。

行文第一个明显问题就是比喻过载。昆德拉在《论小说艺术》里提到,他一旦用比喻,一定是文章的顶点,而房思琪中几乎没有哪句话离开比喻,有种离了比喻便不会说话的感觉,有很多比喻并无意义,这样让文章全体高光,失去了明暗相间、浓淡相宜的立体感。

第二个问题稍显隐蔽,作者的独角戏“演技”稍欠,人物之间的灵犀超出了正常范围,彼此之间出现过份的敏感。

结构和讲述顺序尚佳,但房思琪本人一步步坠向深渊的阶段感并不明显。由于小说本身是个没有希望的故事,我们也无法要求它拥有所谓“人物弧光”,什么事情都没有解决,没有人得到成长,没有人得到救赎,也没有人受到惩罚。小说将故事撕开,却没有合上。我们不能怪罪小说没做到这一点,但很难否认这是故事的固有缺陷。

真正展现小说价值的是一些惊人的细节,比如小说开头房思琪觉得自己“不该穿新大衣”,而刘怡婷则开解她“长得太快,之前的大衣小了”;比如李国华强暴的具体操作和洗脑的“情话”;比如房思琪试探父母反应时讲的东西和父母的反应;再比如郭晓奇将遭遇po在网上之后收到的反应。全书的核心集中在那几句日记上,如果整本书是一场风暴,那么日记就是暴风眼。于是,这也成了全书最为关键的细节。除此之外,其次重要的关键细节则是房思琪在跑车上对“美丽、坚强、勇敢”许伊纹说“我的目标就是成为你”,前者揭示了悲剧的缘起,后者把悲剧的棺材钉结实,再埋上土。

这本书最让人难受的是,全书里惟一的强者就是李国华,其他人的软弱的程度会让你气得想骂一句“活该”。房思琪的悲剧有两个关键的结点 ,一个是第一次强暴“不行的话,嘴巴可以吧”;第二个则是在正式地写了第一次强暴过程后毫无间隙、毫无解释、若无其事一般地紧接着另一起一段写道:隔周思琪还是下楼……在我看来,第二个结点比第一个更为关键,因为被强暴这件事很可能难以避免,而发生之后,由于当事人难以名状的可怕处境,她或许也很难告诉别人,但无论如何都很难想像,在头一次强暴发生之后,她还会走进老师的房间,而且看到桌上没有作文和笔,“心和桌面一样荒凉”(所以这是心存侥幸?),接下来“他正在洗澡,她把自己端在沙发上。听他淋浴,那声音像坏掉的电视机。”接下来就是“他把她折断扛在肩膀上,捻开她制服上衣一颗颗扭扣……”房思琪在被强暴后的第二次下楼是主动的,而且来的时候看起来心存侥幸,明白李国华要做什么之后,听着李国华洗澡,她没有转身就走,而是选择了留下来。这个行为,实在实在是太诡异了。电影《嘉年华》里,被强暴之后的小女孩儿产生的阴影是极端敏锐地识别出什么人可能会对自己不利(警察),躲进狭小空间里瑟瑟发抖,在受到伤害后,出现过度防范(见到中年男人就害怕),作为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它的原理很明白,而且有一定正面作用,被强暴后,隔了一周还主动再去接受强暴,这个脑回路只能说太太奇葩了。

关于这一点,书中通过房思琪日记交待了她隔周主动下楼的心路,这一段我认为是本书最独特的贡献:

我必须写下来,墨水会稀释我的感觉,否则我会发疯的。我下楼拿作文给李老师改。他掏出来,我被逼到涂在墙上。老师说了九个字:『不行的话,嘴巴可以吧。』我说了五个 字:『不行,我不会。』他就塞进来.那感觉像溺水。可以说话之后,我对老师说:『对不起。』有一种功课做不好的感觉。虽然也不是我的功课。老师问我隔周还会再拿一篇作文来吧。 我抬起头,觉得自己看透天花板,可以看见楼上妈妈正在煲电话粥,粥里的料满满是我的奖状。我也知道,不知道怎么回答大人的时候,最好说好。那天,我隔着老师的肩头,看着天花板起伏像海哭。那一瞬间像穿破小时候的洋装。他说:这是老师爱你的方式,你懂吗?我想,他搞错了,我不是会把阴茎误认成棒棒糖的小孩。我们都最崇拜老师。我们说长大要找老师那样的丈夫。我们玩笑开大了会说真希望老师就是丈夫。想了这几天,我想出唯一的解决之道了,我不能只喜欢老师,我要爱上他。你爱的人要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吗?思想是一种多么伟大的东西!我是从前的我的赝品。我要爱老师,否则我太痛苦了。

我至今很难理解,教育和环境要扭曲到什么程度,才能够产生出这样的头脑,其间最诡异的是,当李国华把房思琪顶在墙上,掏出阳具的时候,小姑娘并没有一丝“我的天这货居然是个衣冠魔鬼”的想法,没有幻觉粉碎后被巨大的阴影笼罩,没有要远远远远地逃离甚至连这个城市都不再回来,而是在“可以说话之后”来了一句“对不起”,仿佛在整个过程里,受害者没分泌出什么肾上腺素,她的痛苦虽然体量上看起来不少,但却和“激烈”一词毫不沾边,正常的反应,震惊、恐惧、憎恨这些肾上腺素浓郁的情绪都完全没有,看来看去都只是像有些委屈的爱情而已。

这样的状态,说成“精神阳萎”可能也不为过,一种肾上腺素分泌机能障碍,简单来说就是难以置信的软弱,最后就得到“我要爱上他”的荒谬结论。美化伤害作为斯德哥尔摩症候的典型表现,通常都是在受害者在长期的绝境中被无休止的折磨,从而精神崩溃,这其实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被动触发,而房思琪只被强暴了一次,却通过理性自觉走完了绑匪们一两个月才能逼迫受害者走完的心路。

如果说房思琪的反应能解释为阅历极浅的少女在强暴的巨大冲击下坏掉了脑子,那么已经三十多岁的许伊纹对待家暴的反应我实在找不到解释了。一个人能软弱到什么程度?她对她丈夫说:你不可以下午上我,晚上打我。而最终导致她离开丈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在深夜被打流产,差点死掉,她据此判断再这样下去,她有很大可能真的被打死,而她还想继续活。许伊纹最让我惊呆的是,无比绅士、对她无比照顾、发自内心在爱她、和她心有罕见灵犀的毛毛先生,在和她(分房间)住过一段时间之后(是她主动邀请毛毛来陪她的),前夫在毛毛先生不在的时候来找她,她还“要很用力克制才不对他温柔”,要她的时候,她接受了,前夫将领带留在屋里,毛毛回来看见,发怒问“他碰你了”的时候,她的反应居然不是愧疚而是生气,说:“为什么我要回答这个问题?你是我的谁?”如果到这里还不觉得挨打活该,那我只能把下面的逻辑讲出来:绅士、温柔、发自内心的钟情,换来的是视而不见般的白眼,而打到流产了换来的是克制不住的温柔和依然“可上”,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女人正确的“打开方式”就是打她,只是不要打得有死的危险就好了?

事实上,房思琪也形成了一整套这样的反应,正常追求、表达爱意的男生她直接拒绝;颇有图谋、下三滥的强势搭讪约到了她吃饭看电影;强暴她、把她当玩物从小玩到大、心中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爱的恶魔老师则得到了她的一切。那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女人的正确打开方式,恰恰就是强暴?最为讽刺的是,房思琪将许伊纹当成了自己的榜样,决心要成为那样的女人。

对这本书,一旦我们把批评的矛头对准受害者,立即就会有声音说“不是她们的错”“是施害人的错”,如果房思琪在强暴后隔周没有主动再次下楼,如果房思琪在看到桌上没有纸笔、听到李国华的洗澡声后转身逃离,如果房思琪表现得至少像《嘉年华》里的女孩子一样,我们可以说都是施害人的错。但这本书中所述的状况,我必须表达对这些人物的软弱的愤怒。可怜之人必有可恨这处,这可恨之处就是软弱。

这里面最可怕的逻辑是:如果在统计学意义上,男人都得到这样的反馈,那么这其实就是在激励男人变坏。简单来说,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甚至不只是驱逐良币,而是污染良币。事实上,在整本书中,只有李国华一个强者(他的几个老师同事太次要我们忽略),于是就统治了所有的弱者,这是丛林法则的完整生效。李国华也没有多么强大,他不是政府,不掌握权力,没有枪,他也不是手眼通天的土豪地头蛇,也不是混黑社会无法无天的狠角色,仅仅是个50多岁的补习班老师而已,他并不强大,只是其他人软弱到令人震惊。

房思琪的父母失职到近乎没有,而她的朋友,“灵魂的双胞胎”刘怡婷,则真是极品中的极品。小说开头用一句精彩的“她恨这种数学意义上的好心”表达出刘怡婷对房思琪美貌长久不绝的绵绵嫉恨,而在得知了朋友的境遇之后的第一反应则是朋友夺走了她的一切(事实上是朋友为她挡了枪)。后来她已经深切感到朋友的痛苦,她没有一丝一毫为朋友不平、为朋友报仇、为朋友出头、解救挽救朋友的念头,惟一的念头则是朋友精神失常半夜睡不着觉严重影响了她的生活。这样的朋友如果还能叫作朋友,那我一定是对朋友这个词有了很深的误解。即使在房思琪疯掉之后,刘怡婷的脑回路也没走出嫉恨的底色,她并没有将李国华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而是去李国华面前脱光衣服 ,让他强暴自己,声称要“体会思琪承受过的一切”,结果被李国华一脚踢翻,骂她“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于是,恶魔李国华在糟蹋了无数女孩儿之后,除了一个最终在嫉妒中惊醒的郭晓奇,别说惩罚,甚至连恨他的人都没有,还都在对他道歉,许伊纹到最后多少表露了一点点要和李国华拼命的意思,勉强对得起思琪对她的爱,但以她之软弱这又怎么可能付之于行动,她最后对刘怡婷的话也仅仅是不能当这事儿没有,要记着这个事替房思琪活下去。活下去,然后呢?

整个书里,除了李国华,几个主要人物的正常爱恨反应官能都完全地坏掉,这些人都读文学,读得广泛、深入、洋气、高档,很多文学的“深刻”往往深刻在揭示一些复杂的抽象的逻辑,它带来的后果往往是颠倒黑白,然而,他们读了那么多书,似乎并不知道有一本著作叫《水浒传》,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怎样对待好,怎样对待歹,更不知道什么叫朋友,什么叫义气,至于为朋友两肋插刀,可能在他们的教育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词。恶人面对的是一群割掉了愤怒器官、肾上腺素分泌被抑制的残疾,于是轻松carry全场,将所有人按在地上摩擦。如果软弱到这个程度还不能责备,那就是说恶所导致的灾难是一种必然,于是劣币污染良币,文明必崩无疑。事实上,文明很多都是反抗出来的,社会上每多一点房思琪、刘怡婷、许伊纹,就会催生出更多的李国华和钱一维来,与此同时,毛毛们将承受痛苦,越来越少,最终绝迹。

孔子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是文明得以维持、不向野蛮崩溃的根基。于是,正如题目所言,我还是痛恨软弱。

122 有用
82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12条

查看更多回应(112)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更多书评

推荐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