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文学少女的勇与痴

水木丁
2018-06-18 看过

最近看完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真的是令人看完有千言万语的一本书,其实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本书推荐给我的读者,虽然书本身读起来还是很流畅的,但是这个故事的阅读的体验,我不确定是否每个人都能承受。我一边读一边想,我读了后还好,是因为毕竟我写作多年,追看了十多年犯罪心理,又系统学过心理学,但是对那些我并不了解的读者,我可能真的不好贸然推荐。只能记录下一些感想,没有剧透,留给大家自作判断吧。

个人认为,这本书将在华语文学史上有着非凡的意义,而且在短时期内难以被替代。从文学本身来探讨,林奕含不能算是一个成熟的作者,她几乎是不加节制,肆无忌惮的运用她能捕捉到的灵感,大量的比喻,排比,毫无自觉性的倾倒在故事里,这是常见的初学写作的人的毛病,但是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来的事,我闻到了那文字中其他的初学者所没有的一种气息,那是死亡的气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可能潜意识中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在冥冥中,她毫无保留,拼尽全力,把她脆弱的,尚不成熟的文字聚集在一起,练成了一把剑,用所有的力量奋力一击,向这个密不透风的虚伪的世界砍去。拼尽全力,撕掉了张爱玲所说的那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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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完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真的是令人看完有千言万语的一本书,其实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本书推荐给我的读者,虽然书本身读起来还是很流畅的,但是这个故事的阅读的体验,我不确定是否每个人都能承受。我一边读一边想,我读了后还好,是因为毕竟我写作多年,追看了十多年犯罪心理,又系统学过心理学,但是对那些我并不了解的读者,我可能真的不好贸然推荐。只能记录下一些感想,没有剧透,留给大家自作判断吧。

个人认为,这本书将在华语文学史上有着非凡的意义,而且在短时期内难以被替代。从文学本身来探讨,林奕含不能算是一个成熟的作者,她几乎是不加节制,肆无忌惮的运用她能捕捉到的灵感,大量的比喻,排比,毫无自觉性的倾倒在故事里,这是常见的初学写作的人的毛病,但是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来的事,我闻到了那文字中其他的初学者所没有的一种气息,那是死亡的气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可能潜意识中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在冥冥中,她毫无保留,拼尽全力,把她脆弱的,尚不成熟的文字聚集在一起,练成了一把剑,用所有的力量奋力一击,向这个密不透风的虚伪的世界砍去。拼尽全力,撕掉了张爱玲所说的那块华美的袍子给大家看。这样的破坏这世界的和美的人,一定会成为世界的罪人,人们并不会感谢她的真实,这一点,我想她是知道的。

房思琪是我对华语文学有限的阅读里,遇到过的最独特的女性人物,她也有可能成为中国文学史,女性历史,心理学史上独一无二的人物。洛丽塔的故事我们听过得太多了,但几乎所有的洛丽塔,都是一个符号。没有灵魂,想法,空洞,我们听不到她的声音,不知道她们的感受和她们的说法。我也读过一些女作者写的有类似经历的小说,不得不说,都还是对这种关系有着美化和矫饰的成分在,她们更多的是停留在房思琪的心理阶段,通过故事,继续催眠自己那曾经的就是爱,即使后来被抛弃,被侮辱,也只是不爱了。但林奕含是比房思琪走得更远的,她用惊人的文学性的洞察力,和直面现实的勇气,连最后的这块遮羞布都扯下来了。

这本书里的“洛丽塔”,她最大的一个特点,是她的复杂性,她有爱,有恨,有性欲,有被动,有主动……这些其实都并不难描写和理解,让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准确的传递出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那种你说她明白,她又很糊涂,你说她很糊涂吧,她又时时想得明白的那个特定年龄段的心理状态,再加上所遭遇的这一切,林奕含用混乱,展示了混乱。这一点,我觉得她不是有意做到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去写,自然而然的抵达了。这样的混乱,像我这样的一个条理分明的成年人是写不出的,男性作者也写不出,所以我真希望纳博科夫活着,能读一读这本书,他会知道他作品中的洛丽塔如果真的开口说话,会是什么样。这样的故事,在也追看了十几年的犯罪心理里也就只能占一集,45分钟,房思琪这样的女孩,可能不过出场五分钟做个证,所以第一次换成这样的角度,近距离贴身去了解,感受还是很震动的。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套在女性作者身上的身份包袱,我很少看到女性作者真的能写到不管不顾的,但是我在这本书里看到了,开始时真的没想到,总以为会是有些掩饰的文字,所以看到一半时觉得有些吃惊,这种身份认同上,用自我审查和审判所筑起的监狱,许多女作者要靠极大的悟性,在写了很多年后才能越狱,但林亦含做到了,我觉得她不是有意识的做到的这件事,她就是不想活了。熟于文字的人会读得出来,这是一种不要命的写法。

看到一些朋友把房思琪简单理解成一个受害者的符号,有人责怪其父母……我认为这都不是林奕含想要的,看过书就该知道她没有半点责怪父母,她是一个真正的作家,她即是当事人,又有着作家的自觉,对人性复杂有着非常深的了解和表现。所以这真的是文学作品,不是扩写的社会新闻。

在没有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之前,我也曾经以为,这是一个普通女作者的普通私小说,但是读过之后,我惊讶的发现它所具有无法替代的社会意义,这本书并不只是一个女孩子个人的倾诉,它几乎是掀开了一个盖子,讲述的是一群孩子的遭遇,其中有一段,简直是现实版的三言二拍,补习中心请了最有名的补习教师,这些名师就是摇钱树,补习班的班主任是个女老师,负责骗女生(此处指的不是房思琪)送到男老师的小公寓去,自己也去跟男老师睡,这些名师睡女学生简直是家常便饭的事,我看好多人谈诱奸,爱,说得好像这里面有法律的缝隙,其实看完书就知道,什么诱奸,就是强奸,打,扇耳光,小女孩不用打几下就怕了,然后就是强奸。李国华说房思琪乖,甚至是不用打的。这不就是强奸嘛。这个女班主任,就像三言二拍里的尼姑,虔婆,女人堆里自古就有这种货色。

另一方面,房思琪这样的女孩也太乖了,心思又敏感脆弱,长得漂亮,看很多书,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许多话憋在心里,但是长大后的林奕含,其实很喜欢说脏话,好像是故意要坏一点,狠一点。然而都是在没必要发狠的地方。而她这辈子最该说的一句脏话是“操你妈,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有些脏话,真是一旦错过就不在……在之后,就怎么撂狠话都解不了心头恨了。 看了一部分,我真的开始怀疑,过早的给孩子读一些与他们年龄不符合的书,全盘的温良恭俭让的教育,完全用文明去抹掉孩子身上的原始的攻击性,是不是对的。

而且这部书,更让人明确了为什么和未成年人发生性行为就是犯罪,交往也不行,因为小孩子们真的太好被控制了。房思琪没有挨打,但即使是被粗暴强奸的其他女孩,也会骗自己说自己是爱上老师了。少年们的心智是真的不成熟。根本分不清楚那是被控制还是爱,这就是犯罪。

不要以为女孩子才会遇到这种事,男孩也一样,那个女班主任勾引男同学,想想看这些名师里如果有同性恋的呢?我记得我曾经看过一个贴,一个男同,领导看中了他新招的司机,他就把小伙灌醉了,送到男领导的床上去,然后还在旁边录像和拍照,还发到了网上。

强奸无关性,甚至无关性别,关乎权力。 看到现在,觉得这本书有着非凡的意义,房思琪揭开的这个盖子,捅破的这层纸,可能会救下很多女孩子。看了一半,我竟然理解了她做出的选择,这个女孩发出的这最后的声音,已是拼尽了她全部的力量,她已心力交瘁,无力再承受更多。

在读这本书之前,我为林奕含感到惋惜,读完了更是惋惜,却也更多的是理解她的选择,甚至对这个女孩多了一份敬佩,书中的哪个女孩是她?有多少是真实的成分,我想可能都有她的影子,其中写到郭晓奇,仿佛是林奕含的真实遭遇,在发现真相后,她在论坛讲述过自己的遭遇,并寻找被“老师”性侵的女孩子,被众多网友辱骂,荡妇羞辱。这说明林奕含一定知道,书出版之后,如果她还活着,等待着她的将会是什么。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女生不会写出她们的故事的原因,连没有这么严重的都没有写,不敢写。

有个读者给我留言,称林奕含这简直就是在死谏,我觉得很准确,她不能写,又不能不写,不写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写了许多人会不高兴,漫天的脏水会泼向她,必不会放过她,这仿佛就是她的命运。她是抑郁患者,久病成医,不可能不知道这本书出版之后,她将面对的是什么,社会舆论未必站在她一边,就算站在她一边,各种善意的误读她是否能忍受?听到那个男人的巧言令色她是否能保持心态平静?这样的状况下,她是否会再次崩溃?

我想她不可能没想到这些,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去写,写出这些女孩的故事,这不仅是死谏,简直就是在以死明志,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本心,这是只有少年才有这股子狠劲干得出来的事。

我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样做的,但是在故事内,我看到的是脆弱,故事之外,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和这个虚伪的世界死磕到底的少年。少年无权无势,少年无财无力,少年只有一条命,这本书加上她的这条命,会以文学的形式留下来,把那个羞辱和践踏他人尊严的人,那个以自己用文学给自己矫饰自得的人,死死的钉在文学史的耻辱柱上,这是少年才有的勇气与痴心,了不起的少年。

很多事,她终究没有想清楚,也来不及想清楚了,这本书不是为了给读者一个答案的,也并不会给出希望。但我想,假如真有大人,因为读了这本书,真的阻止了一场犯罪,有父母读了这本书,能更好的和子女沟通,有小女生读了这本书,知道自己得到的并不是爱,去找大人谈谈,最终放弃自尊和教养,懂得求助。也许,这个世界可以好上那么一星半点吧。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小女生今天所做的这件事,是功德无量的一件事。愿她来生做一个普通人,有着琐碎的平凡的生活,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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