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灵就像一个涂满语感的赤磷的火柴盒皮

仓廪一间
2018-06-16 看过

这本诗集充满成年人的天真和童心,它是一本俳句式的童话集。

为什么雨伞们的会议总是在伦敦举行?

把一个潮湿多雨而且刻板严肃(注意“会议”一词)的伦敦勾勒出来,如果把它比作一幅画,该是印象派莫奈的风格,下面这一句最神似:

你知道巴塔哥尼亚的正午雾霭是绿色的吗?

《疑问集》一翻开,字里行间都是丙烯颜料,比油画要轻,比水彩要艳,你看聂鲁达笔下的秋天,黄色颜料简直像不要钱:

为什么树叶会在感觉变黄的时候自杀? 在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你可曾听到黄色的爆炸声? 秋天不断支付那么多黄色纸币要买什么?

这哪里是疑问句,分明是美妙的比喻句,宛如柠檬般清香的比喻。诗人作画,用不同的词语细细调出赏心悦目的颜料,兰波是猩红色的,贡戈拉是紫罗兰色泽,达里奥是绿色,波德莱尔是黑色,而雨果有三种颜色。当然,聂鲁达肯定是黄色的。

字典就像一个盛满了蜂蜜的蜂巢,那里的每一个词语对聂鲁达来说都是生动的,豺狼(chacal)的音节比尖牙还锐利,locomotora(火车头)里的o不就是烟囱喷出的烟圈吗?帆船(velero)甚至会因装载过多元音而有船难之虞!

俳句式的两行诗,不够长,来不及沉浸投入就结束了,太短了,短得只能遗憾,短得只能回味。诗页间的空白逗引读者的笔入驻,来完成二次创作。这是诗歌所提供的阅读习惯,每一行诗都是一台最有力的发动读者联想的引擎。

"为了和天空交谈树木向大地学习了什么?"

为了和天空交谈,为了和石头、和小鸟、和树木、和自我交谈,我又该学习什么?——诗歌的启发性是普适的。语言,在沉默之中。

"西瓜被谋杀时为何大笑?"

切西瓜,一件平凡无奇的日常小事,和谋杀如何扯上了联系?这样的突发奇想,切开后的鲜红瓜瓤宛如一个“大笑”,比喻会心,被谋杀而大笑,这可就是一个吊人胃口的故事了。

"世上可有任何事物比雨中静止的火车更忧伤?"

想象一下,火车静止在雨中,雨水透着凉意,这儿可能是一个短聚的小站,或一个别离的月台,静止是暂时的,火车的汽笛将再次鸣泣。当人类的通讯交通技术已经进入工业时代,孤独似乎依然是一种无法克服的古典时代的疑难杂症。

"我能问我来人间是为达成何事?"

面对生死,诗人提出了人类共同的困惑。这问题是佛偈,是公案,没头没尾,两句短诗,读得不过瘾,再看。

“我们的生命不是两道模糊光亮间的隧道吗?它不是两个黑暗三角形间的一道光亮吗?”

这两个“黑暗三角形”莫非是暗指交配?那实在是令人喷饭。还是有什么神秘的几何学寓意?

《疑问集》记录的是灵光一闪的妙语,是纷纷大雪里飘落的一片铟箔,你把这铟箔拾起锻打,可能就是一首长诗,但它就失去了铟箔本身的独特。把《断章》放在一首长诗里,和独立出来的《断章》,它给读者带来的是力度截然不同的两种阅读冲击,这和长短诗不同的阅读方式和阅读期待,和文字的排版,和留白,以及人的视觉动线都有关系。

诗人采用两行诗往往是小心翼翼把自然界的一个标本带到纸上,这是一个语言的奇迹,读者继承了诗人的意志,把注意力集中到两行诗的那短暂的词语烟花的绽放一瞬。我们把阅读的快乐首先交给了眼睛,而不是大脑,理性的文学分析暂时让位于常年阅读形成的审美直觉。——我们的心灵就像一个涂满语感的赤磷的火柴盒皮,等待着那包裹着词语的氯酸钾的火柴梗的碰撞,二者会点燃一朵称为诗歌的火光。

今天这个下午我读到了聂鲁达《疑问集》,我感觉到在我心里的有些地方,冒出了一点美妙的火光。


附、《疑问集》的疑问句式

1.经典时空七问:谁、什么、何时、哪里、怎么样(状态)、为什么、如何
  • 如果我死了却不知情我要向谁问时间?
  • 今年春天的树叶有什么新鲜事可以重述?
  • 玫瑰的派任令何时在地底颁布?
  • 鹰栖卧云端时把匕首搁在哪里?
  • 上学迟到的燕子会怎么样?
  • 教授为什么传授死亡的地理学?
  • 橘子如何分割橘树上的阳光?
2.选择疑问:
  • 月光之网网罗的是鸟还是鱼?
  • 在腰上何者较重忧伤,或者回忆?
3.肯定/否定+吗
  • 你的每一次哭泣不是都被笑声和遗忘的瓶罐包围吗?
  • 燕子当真打算定居在月亮上吗?
4.判断疑问
  • 意愿判断: 你的嘴会用另一些即将到来的唇亲吻康乃馨吗?
  • 存在判断: 地底下有没有一块磁铁秋天磁铁的兄弟磁铁?
  • 属性判断: 犀牛如果心肠变软能够持续多久 问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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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问集 疑问集 8.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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