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作者在《挥戈》中的自序

徐至魔
2018-06-13 看过

文/杨虚白

其实我们都知道,武侠是一件很“扯”的事。

本世纪初我去了加拿大,电视里常常会有假打的摔跤表演,然而后来看到UFC(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终极格斗冠军赛),是真打的专业MMA(Mixed Martial Art,混合武术)比赛。甫一看到屏幕上拳拳到肉场场见血,我立刻相信,任何看过比赛、思辨能力正常的人,都会像我一样明白:这里随便拉出一名选手就能秒掉我们绝大多数传统武术大师,根本不需要等到2017年徐晓东拳打雷公。看过叶问照片,也就知道他不可能一个打十个。除非真有段誉的本事,手指头凭空戳两下,就有星球大战激光剑的反科学杀伤力。

小时候,我们有孙悟空、赵云、少林寺,有《九阴真经》《葵花宝典》,有霍元甲、楚留香,有周润发、李连杰。后来的年轻人眼界更广,除了国产大仙,他们还有流川枫、大空翼,有星矢、紫龙;而我自己的孩子们,则已轮到跟蝙蝠侠、美国队长、狼叔、锤哥一起混了。在影院里陪孩子看着那些上天入地的超级英雄,一边哈哈笑,一边说:这太扯了,比武侠还扯。我们长大了,就不再相信魔术。

其实我还知道,文学也很“扯”。

上个世纪80年代,文学曾经忽悠过全体人民好一阵子。导致我一堆一堆的师长甚至是同龄朋友,都迷信“铅字拜物教”。譬如我年届八十的姨父,刚刚自费印了一本诗集,手书“敬请惠存雅正”,亲朋好友均遭派送,概莫能免。早年大学里,校园外尚没有很多酒吧、KTV,也没有大款、豪车出没,在摇滚青年、民谣小生走红之前,留着长发的苍白诗人,他们军大衣里揣着的脏兮兮的油墨刻印出来的文艺诗刊,才是泡妞的大杀器。只是很快大家就都明白了,印刷术用在印钞机上,比印几个文学铅字性感得多。

十余年前,我在多伦多一家银行做合规官,职责是检验业务是否符合监管规定。在我的卑微生活亦趋合于普遍规律之时,某种焦灼不安让我胡诌出了几篇武侠小说。起手故作低调,其实包藏野心。我知道武侠很“扯”,也知道文学“扯”,但是可以偷偷夹带私货,妄图趁人不备,嵌进一些宏大叙事。然而,故事写完了也发表了,于我合规中矩毫不出色的人生,并没有带来半点变化。回头读旧作是件尴尬甚至残忍的事情,必须承认确实还稚嫩,败笔甚多,胜笔甚少,我的宏大叙事渺小得没有什么回声。

所幸我后来就消停老实了。八年前回到北京,不再做很“扯”的事,脚踏实地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渐渐成为一个面目模糊的成功人士猥琐大叔,不再相信什么宏大叙事的魔术。那些曾经的很扯的岁月,也会在某些怀旧老歌、青春电影、发黄的照片、校友微信群等场景中被偶然记起。可一旦当我义无反顾赴刑场一样回到柴米油盐、数据报表中,就立刻会把这些记忆通通掸掉,像掸头皮屑。

直到去年的某一天,两位俊朗倜傥的“90后”帅哥告诉我,我当年这些很“扯”的文字,有可能被他们印成书。我觉得,某种邪恶的焦灼不安又开始在我的老心脏里滋生了。

按照设计,本书的主人公吴戈出生于1418年,距今恰好六百年。吴戈七十四岁的时候,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15世纪之后人类制造的变化,比此前智人近万年文明的总和还要多;而中华文明亦在那个时候开始被西方超越。在我出生前一年,林彪坠机身亡,可以说,我生命的这四十余年,中国的发展比之武侠世界里经历的数千年之累计改变都要巨大。至于我提笔写作的十余年前,则还没有智能手机、淘宝微信,更没有共享单车、王者荣耀和比特币。我年轻的时候喜欢托尔斯泰雨果、王朔余华,当然也喜欢金庸古龙;未到十六岁的女儿喜欢《波西·杰克逊》(Percy Jackson)、复仇者联盟,但也开始喜欢严肃文学,已经在读卡尔维诺、昆德拉、石黑一雄。

世界漂浮在不断加速的眩晕之中,每一天,都有无数巨大的崭新蜂拥而至,亦有无数褪色的过程和结果被弃如敝屣。在这无数巨大的崭新面前,我真的不是很确信,自己十余年前留下的这些很“扯”的东西,是否还有一些痕迹不肯褪色,能令路人稍加驻足。

但我可以确信的是,在这一加速剧变的世界里,不变的是人性。从女儿身上我看得到小时候的自己,这正是我们热爱这个世界的原因。如果想要自己的武侠不那么“扯”,一定要找到某种大于武侠的文字;如果想要自己的焦灼不安得到驯服,则一定要找到某种大于“自己”的意义。要让自己重新相信,确实存在某种魔术能点亮人性。

在找到这些东西之前,只能权且让自己再很“扯”一次。

杨虚白

2018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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