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棺材推演摘录

流星Rock
2018-05-18 09:02:35

埃勒里奎因最精彩的一役

Keywords: 茶渍圈,棺材多出来的尸体,门外挂毯上的子弹,雷明顿牌打字机(3上的£),两幅真假油画,两封恐吓信的理由...

第一次:茶杯推理:

 “先观察一下表面证据吧。小架子上放着的茶具,清楚地表明有三个人在一起喝过茶。有什么可疑的呢?三只茶杯里都有干的渣滓,杯口内缘有一圈水渍的印痕,这种常见的迹象显示出这几个杯子已经使用过了;三个干茶袋也是证据,放在清水里捣戳后只能压榨出一丁点儿茶溶液,这证明几个茶袋早已用来喝过了;还有三只银茶匙,上面各有一层垢腻,当然是有人用过了——你们瞧,种种迹象都使人一望而知曾经有三个人在一起喝过茶。再说,这只是证实了我们所早已掌握的情况罢了;因为卡吉士关照过琼·布莱特,他星期五晚上要接待两位客人,并且也让人看到有两个客人到达这里,进入书房——这,连同卡吉士本人,就构成了三个人。这也是——表面的旁证。

  “然而——这可是一个无比重大的‘然而’呀,诸位——”埃勒里咧嘴一笑,“我们只要朝滤壶里看一看,立刻就会察觉这种种迹象是多么的徒有其表。滤壶里能看到什么呢?

  “简单一句话,滤壶里水太多。我们就来求证一下水太多的说法吧。我们把滤壶里的水倒出来,发现一共倾注了五杯——第五杯还不够满,这是不在话下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从这变质水里斟了一小瓶取样以供化学分析之用。所以说,是五满杯。后来,我们在滤壶里重新灌注了新鲜水,再倒出来,整整注满了六杯,壶里也就滴水不剩了。因此,这表明了滤壶容量是六杯——而变质水却曾斟满了五杯。然而,要是按种种表面迹象来看,三只茶杯已经由卡吉士和他的两位客人用来喝过茶,这又怎么可能呢?根据我们的试验,滤壶里仅仅倒出过一杯,而不是三杯。这是否意味着,这三个人,每人只喝了三分之一杯的水呢?不可能——沿着各杯的内缘都有一道茶渍圈,表明每一杯都曾注满过。好吧,那么,有没有可能,滤壶确曾斟满三杯,但事后有人往壶中的剩水里添加了一引起水,以补足所少掉的两杯水呢?这也不可能——根据对我所倒出的一小瓶变质水的取样,进行化验之后所作的分析,滤壶内并未掺进过新鲜水。

  “只能得出唯一的结论:滤壶里的水是靠得住的,而三只茶杯上的征象却是靠不住的。有人故意在茶具上耍了花招——茶杯、茶匙、柠檬——布置得好象曾有三个人来喝过茶。那个在茶具上耍花招的人,仅仅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从滤壶里分别斟满三只杯子,却用同一杯水依次注入各个杯子。可是,既然别人早已知道有三个人在座——这是根据有两个客人上门,以及根据卡吉士所作的指示而知道的——他为什么还要不嫌麻烦地制造假象曾有三个人在座呢?只可能出于唯一的原因——企图着重强调一下。但是,如果确有三个人在座,为什么还要强调这既成的事实呢?

  “这只是因为,说来也怪,并没有三个人在座。”

  他眼中闪烁着大获全胜的兴奋神情,注视着他们。有一个人——埃勒里得意地发现此人就是辛普森——赞赏地惊叹了一声。佩珀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述,警官却感慨地点点头。

  詹姆士·诺克斯则开始用手抚摸下巴。

  “你们瞧呀,”埃勒里口若悬河地继续讲着,“如果确有三个人在座,并且都曾喝过茶,那么滤壶里就应该少掉三杯水。现在假定认为,三个人都不曾喝过——在我们美国禁酒的这个年头里,人们往往不喝这种温和的饮料。那也不妨。那样的话,漏洞又在哪儿呢?

  “就在于:何必这样大费手脚来表明三个人都曾喝过茶呢?这再次可以看出,无非是要加深别人早已存在的印象,请注意,这种印象是卡吉士亲自造成的,印象就是:一个礼拜之前的星期五晚上——也就是格林肖被杀害的那个晚上——那间书房里有三个人。”

  他紧接着往下说:“所以我们面对着这样一道颇有意思的习题:如果在座的不是三个人,那么是几个人呢?好吧,也许超过三个人:四个、五个、六个,反正琼·布莱特领进了两个客人就上楼去把嗜酒的阿仑塞进他的小床;在这之后,无论有多少人溜进书房也没有人看见了。然而,既然我们对于具体人数拿不出任何依据,所以假设人数在三个以上是毫无意义的。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假设在座者不足三人,这样来推敲,那我们就会发现珠丝马迹了。(注意他说的只是假设情况的一种

  “绝不可能是一个人,因为确实有人目睹两个人进入书房。而我们刚才已经推算出,不管怎么说,总不是三个人。那么,在这第二个假设中——也就是假设在座者不足三人——只剩下唯一的答案,那就是两个人。

  “如果认为在座的是两个人,我们有没有难解的地方呢?我们知道,其中一个是亚尔培·格林肖——此人是布莱特小姐亲眼看到并且后来加以指认的。那第二个人呢,按照一切盖然律来推算,必定就是卡吉士本人。如果这个推论站得住脚,那么,陪伴格林肖到这所房子来的那个人——按照布莱特小姐的描述,就是那个‘上下全裹住’的人——自是卡吉士无疑!但这可能不可能呢?”

  埃勒里点起了另一支烟:“可能的,绝对可能。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可以用来佐证。你们总还记得,当两个来客进入书房的时候,布莱特小姐无从看到房间里面的景象;事实是,格林肖的同伴将她挤在一旁,似乎蓄意不让她看见书房里面有——或者不妨说是没有——什么。这样一个动作,当然可以有多种解释,但是上面这一个理解,肯定与‘卡吉士即此陪客’的假设相符合,因为他当然会阻挠布莱特小姐望到书房内部喽,以免被她发现他理应在内却并没有在内……还有什么吗?还有——格林肖这个陪客的特征是什么呢?在体形上,高矮大小跟卡吉士相仿佛。这是一点。还有另一点,从西姆丝太太那个珍贵猫咪‘兔仔’的插曲,也说明了格林肖的这个陪客能够看得见。因为那只猫是悄没声息地躺在当门的地毯上的,而全身裹住的人却能在一脚提空的时候止步不前,并且绕着猫走了过去;他若是瞎子的话,就不可避免地会踩到猫身上了。这也是条凭证;因为,我们根据领带来进行推理的结果,证知卡吉士在第二天早晨是不瞎装瞎——并且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认定他的视力是在上星期四之后的某个时候恢复的,我们所根据的事实,就是沃兹医生最末一次给卡吉士检查眼睛是在上星期四——也就是两个来客上门的前一天。

  “而这也回答了我前面所提的问题,那个问题就是:卡吉士为什么对自己视力的恢复毫不声张呢?答案就在于:如果格林肖杀害之后被发现了,万一有人疑及卡吉士,他就能用双目失明作为挡箭牌来撇清干系——因为,必然会这样说:卡吉士是个瞎子,决不可能是那个有待追查的谋杀格林肖的凶手。至于要讲清卡吉士是如何玩弄那个化身骗局的,却也简单:那个星期五晚上,他在吩咐安排茶具之后,等西姆丝太太一走开,他马上身穿大衣,头戴圆顶礼帽,偷偷溜出房子,到了也许是预先约定的地点,与格林肖会面,然后再与格林肖一起进来,自己装扮成预定来访的两个客人之一。”

  诺克斯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他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眨了眨眼睛,没有开口。

  “对于卡吉士的玩弄阴谋、设置骗局,我们还有什么旁证呢?”埃勒里轻松愉快地接着说,“一件旁证就是,他通过向布莱特小姐作指示而亲自虚构出三个人在座的假象——他故意说要约会两个客人,又说其中一个客人希望隐瞒自己的身份面目。另一件旁证是,他蓄意隐瞒自己视力已经恢复——这是一个确凿的罪证。再有一件旁证,我们已经断定格林肖是在卡吉士死之前的六至十二个小时被勒死的。”

  “有个大漏洞啊!”检察官喃喃说道。

  “什么漏洞?”埃勒里愉快地问。

  “我认为,卡吉士用同一杯水去制造各个杯子的渍痕,这事干得未免太蠢啦,尤其是,考虑到他别的障眼法玩得多么巧妙。”

  佩珀带有几分稚气,迫不及待地插话了:“在我看来,检察官,”他说,“依照奎因先生的思路,那也根本算不了什么漏洞。”

  “佩珀,你是怎么想的呢?”埃勒里兴味盎然地问道。

  “唔,也许卡吉士并不知道滤壶是满的。也许他想当然地认为滤壶里的水只有半壶上下。或者他也许根本不知道滤壶灌足后可以注满六杯。上述这几个假定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解释他怎会显得如此之蠢。”

  “这话言之有理。”埃勒里笑了笑,“好极啦。现在的答案当中,确实有一些环节没有着落,(也算有良心,没混过去)我们还无法切实的解开这些扣子,虽然我们不妨大胆地作些合理的推断。例如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是卡吉士杀了格林肖,他的动机何在?好,我们已知格林肖曾经单独来拜访过他,是在上一夜。而且我们又知道,这次的拜访,导致卡吉士吩咐他的律师伍卓夫起草一份新遗嘱——事实上,他是当天深夜打电话给伍卓夫的。紧急吧,也可以说——是火烧眉毛了。新遗嘱别无变动,只是把卡吉士收藏品总库的继承人更换了,这收藏品总库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至于新继承人是谁,卡吉士却讳莫如深——甚至对自己的律师也严格保密。我认为,如果推测新继承人是格林肖,或者是个由格林肖出面做为代表的人物,也许不能算是牵强附会吧。然而,卡吉士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出奇的举动呢?根据格林肖其人及其犯罪历史来进行分析,答案显然就是敲诈勒索。况且,请别忘记,格林肖与这个行业是有关系的;他曾经当过博物馆的职员,并且由于偷窃名画未遂而坐过牢。由格林肖来进行讹诈,就说明:从事同一行业的卡吉士,有什么把柄被格林肖抓在手里了。在我看来,十之八九是牵涉到艺术品买卖中的黑暗勾当,再不就是某件古董的非法交易之类。

  “现在,且让我根据这个显而易见是假设性的动机,把这个罪案描绘出来吧。星期四晚上,格林肖拜访卡吉士——我们不妨认为,这个刚出监牢的囚犯就在这次拜访时发出了最后通牒,也就是抛出了讹诈方案。卡吉士同意按照格林肖或者格林肖所代表者的旨意来更改遗嘱,作为代价——很可能卡吉士这时经济状况已陷入困境,付不出现款了。而卡吉士在指示他的律师起草了一份新遗憾之后,或者是感到即使更改了遗嘱将来也难免继续受敲诈,或者是想干脆另做打算:不论是出于哪一种原因,反正他横下了一条心,与其付出代价,还不如把格林肖干掉——而他这样一横心,却在无意之中强有力地表明了一个事实,表明格林肖是为了自身而不是为了别人来勒索的,否则的话,杀死格林肖对于卡吉士就毫无好处了,因为后面照样有人能拿起死者所使用的敲诈的把柄。总而言之,第二天,星期五的晚上,格林肖又来了,来收取他所要的那份新遗嘱,这就落进了卡吉士的上述圈套,被干掉了;卡吉士也许是把尸体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先藏一藏,打算另作永久性的处置。然而,劫数难逃,卡吉士由于这一番折腾,过度紧张,在他还来不及一劳永逸地把尸体处理掉之前,他自己却在第二天上午心力衰竭而死了。”

  “不过,这儿还有——”辛普森开腔了。

  埃勒里咧嘴一笑:“我知道的你是要问我:如果是卡吉士杀害了格林肖,接着他自己也死了,那么,在卡吉士下葬之后,把格林肖埋进卡吉士棺材里去的,又是谁呢?”

  “不言而喻,必定有人发现了格林肖的尸体,并且利用卡吉士的坟墓作为永久的藏匿场所。这不错呀——那么,这个不知何许人的掘墓者,为什么不把尸体拖出来,却要偷偷摸摸埋掉呢,他发现尸体为什么不来报告呢?我们不妨推测:他猜出了这件罪行的来头,或者他另有错误的猜想,于是就采取了这样的办法来处理尸体,以便把这案子永远隐瞒掉——他目的是为了保护一位死人的名誉,也可能是为了保护一个生者的性命。无论其真情实意是什么,在我们的怀疑对象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符合规格的:这个人当他被三申五令不得擅离的时候,却从他存款的银行里提走了全部款项,销声匿迹了;这个人,在坟墓出乎意料之外被掘开,并且格林肖尸体被发现之后,必定认识到一切全完了,吓了,慌了神,所以逃之夭夭。我所讲的,当然就是卡吉士的外甥,阿仑·切奈。

  “我还认为,诸位,”埃勒里心满意足到了沾沾自喜的程度,微笑着总结自己的意见,“我认为,只要逮住了切奈,就可以结案了。”

  诺克斯脸上的表情奇怪到了极点。自从埃勒里发表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以来,警官现在第一次开口了。警官暴躁地说道:“那么是谁从卡吉士的靠墙的保险箱里偷走新遗嘱的呢?那时卡吉士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干这事吧。难道是切奈干的吗?”

  “未必是他吧。你瞧,要说偷遗嘱,那么,首当其冲的应该数吉尔伯·史洛安具有最强烈的动机,因为我们排队分析可知他是新遗嘱的唯一受害者。这就意味着,史洛安偷遗嘱这事跟杀人案无关——无非巧合罢了。当然喽,我们无凭无据,不能证实史洛安的偷窃。

  “另一方面,只要逮住了切奈,就不难发现是他把遗嘱销毁了。当他埋葬格林肖的时候,他一定会发现藏在棺材里的新遗嘱——本是史洛安放进去的——他一读之下,得知新的继承人原来是格林肖,于是连盒子带遗嘱一起拿走,销毁了事。遗嘱一毁,就只好把卡吉士当作是未立遗嘱而死亡,这样一来,切奈的母亲,作为卡吉士近亲,在遗产分配的时候必能到手大部分产业。”

  辛普森露出焦切的神情:“那么,在格林肖被杀的隔夜,那几个到旅馆去找他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些人起了些什么作用呢?”

  埃勒里摇摇手:“全不相干,辛普森。这几个人是无关紧要的。你瞧——”

  有人慌张地敲门,警官急忙说:“进来!”门启处,进来的是个矮小的、不显眼的探警,名叫瑞特,“怎么啦,怎么啦,瑞特?”

  瑞特急步走了过来,在警官坐椅旁俯下身子:“长官,那个名叫布莱特的姑娘等在外边呢,”他咬着耳朵说道,“她硬要马上进来。”

  瑞特不好意思地说:“她说她要见埃勒里·奎因先生,长官……”

  “领她进来吧。”

  瑞特开门让她进来。在座的男人们都站了起来。琼打扮得淡雅素静,特别显得妩媚,但她目光里流露出忧郁的神情,在门口犹豫着。

  “你要找奎因先生吗?”警官爽爽气气问道,“咱们目前正有事呢,布莱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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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我认为这事说不定很重要呀,奎因警官。”

  埃勒里立刻说:“你有切奈的消息啦!”可是她摇摇头。

  埃勒里皱了皱眉:“恕我卤莽,布莱特小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诺克斯先生,这位是辛普森先生……”

  检察官微微点点头;诺克斯说:“咱们早就认识了。”接着是片刻难堪的沉默。埃勒里给这姑娘搬过一把椅子,于是大家坐下。

  “我——我简直不晓得从何说起,该怎么说起,”琼一面说,一面捏弄着自己的手套。

  “你一定会认为我真傻。这事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太可笑了。可是,不过……”

  埃勒里给她打气,说:“布莱特小姐,你发现了什么事了吗?还是你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们呢?”

  “是呀。我是说——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她低声说话,轻得不能再轻了,“有件事——关于茶杯的事。”

  “茶杯!”这两个字眼象火箭似的从埃勒里口中喷射出来。

  “唔——是的。你瞧,起先问起我的时候,我确实忘了……我是刚刚才想起来的。我一直在——我一直在回想那些事,你瞧。”

  “请往下说吧。”埃勒里严肃吩咐。

  “那就是——就是那天我把放着茶具的小架子从书桌搬到凹室。我把它从当路口挪开——”

  “你早已对我们讲过一遍了,布莱特小姐。”

  “可是我没讲得齐全呀,奎因先生。我现在记得了,这些茶杯的情况是有些两样了。”

  埃勒里高踞在他父亲的办公桌上,象一尊在山顶打坐的菩萨。肃静得出奇……他顿失常态。他呆若木鸡的望着琼。

  她急着往下讲:“你瞧,当你在书房里发现那些茶杯的时候,一共有三只脏杯子——”埃勒里掀了掀嘴唇,但是没有作声,“可是我现在想起来了,举行葬礼那天下午,在我把小架子从当路口挪开的时候,只有一只脏杯子呀……”

  埃勒里陡然站直了身子。幽默的表情一扫而光,板着脸,几乎是生气的样子:“你必须回忆得非常仔细,布莱特小姐。”他嗓音也嘶哑了,“这事非同小可。你现在是说,上个星期二,当你把小架子从书桌移到凹室去的时候,茶盘里有两只干净杯子——只有一个杯子看得出来是用过的,对吗?”

  “正是这样。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上,我现在记得,那一只杯子里的变质冷茶差不多是满的;茶托里有一片干柠檬,还有一把脏茶匙。茶盘里其余各件全都是干干净净——未曾使用过。”

  “柠檬碟子里有几片柠檬呢?”

  “对不起,奎因先生,我可记不得了。咱们英国人不吃柠檬,这你总知道吧。这是俄国佬的陋习啊。还有那套茶球!”她耸耸肩,“不过对那几只杯子,我记得十分真切的。”

  埃勒里固执地问:“这是在卡吉士死了之后吗?”

  “对呀,一点不错,”琼叹息道,“不仅是在他死后,而且是在他下葬之后。是星期二,我早讲过了。”

  埃勒里紧咬住下唇,眼睛象石头一样:“万分感谢你,布莱特小姐。”他声音微弱,“你使我们总算没有陷入一个下不了台的局面……现在你请回吧。”

  她腼腆地笑着,似乎是在等待热情的夸奖,打算听两句好话。不料却没有谁再来理会她了;大家全都揶揄地望着埃勒里。她只好一声不响地起身走出了房间;瑞特跟在她后面走出去,顺手轻轻地关上了门。

  辛普森第一个发言:“好吧,小伙子,刚才是一个大败仗。”他慈祥地说,“现在这样吧,埃勒里,别太难受啦。咱们都犯过错误。而你犯的是个很体面的错误。”

  埃勒里有气无力地摇了一下手;脑袋耷拉到了胸口,嗓音象闷在鼓动里:“错误吗,辛普森?这是绝对不能饶恕的。我真该打板子,应该夹着尾巴回家去……”

  詹姆士·诺克斯忽地站了起来。他精明地打量着埃勒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幽默感。

  “奎因先生,你的判断主要是根据两个因素——”

  “我明白,先生,我明白,”埃勒里哼哼唧唧地说道,“请您别再提起啦。”

  “你会懂的。年轻人,”那位大亨说道,“没有失败就不会有成功……两个因素。一个就是茶杯。你分析得很精辟,十分精辟,奎因先生,可惜让布莱特小姐给捅破了。你现在没有现由再认为当时只有两个人在座了吧。你刚才根据茶杯,说什么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就是卡吉士和格林肖;又说什么是故布疑阵,安排得象是有三个人在座;还说根本就没有第三个人,只有卡吉士自己是第三个人。”

 “这话对呀,”埃勒里颓丧地说道,“可是现在——”

  “这话错了,”诺克斯仍是那样柔声细气地说道,“因为确实有第三个人。而且我可以直截了当加以证实,我并不是做什么推论。”

  “什么?”埃勒里的脑袋好象安上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什么,先生?有吗?你能证明?你怎么知道的呢?”

  诺克斯吃吃地笑了:“我知道,”他说,“因为我就是这第三个人!”

第二次:推翻Sloan自杀

“你需要对史洛安自杀身亡这一说法加以证实吗?”

  “什么话?证实?”老头子吼叫了起来,“这并不是什么推论呀,况且——这是铁的事实。不过,我认为,再多加一些证据,却也无妨。你有什么想法呢?”

  埃勒里神态严肃而心情激动:“你说得一点也不错,”他喊道,“根据你刚才复述的苏伊查所谈情况,丝毫也动摇不了原来对史洛安所下的那个结论。然而,为了让自杀之说得到更全面的证实,我们现在不妨对纳奇欧·苏伊查先生问一个小小的问题……你瞧,爸爸,尽管你坚信苏伊查曾到写字间去过这件事并不改变整个案情,不过这儿存在着一个小漏洞,一个极小的可能性……顺便问一下吧,苏伊查那天晚上离开那座总库的时候,他有没有把报警器装置好?”

  “装置好的。他说他习惯性地这样做了。”

  “我明白了。”埃勒里马上站起身来,“咱们快去找一找苏伊查吧。若不把这一点搞清楚,我今晚是睡不着觉的。”

  警官把嘴撇了一撇:“算你的劲儿粗,”他喃喃地说道,“你和往常一样,象一头警犬。我总不见得如此之蠢,竟然会没有想到自己该问的问题。”他跳起来,穿上大衣,“他刚才说,他是回到收藏品总库去的。咱们到那儿去吧!”

  他们在麦迪逊大街的门庭冷落的卡吉士收藏品总库中,找到了心神不定的纳奇欧·苏伊查。苏伊查不象平日那样衣冠楚楚,从来都是光滑整齐的头发也有些零乱。他在那个房门紧闭着的史洛安写字间对面碰见他们,显然是神经质地解释说,自从史洛安死后那个房间没有使用过。这纯粹是没话找话的应酬敷衍,旨在掩饰真正的内心不安。他请他们到自己那个摆满了古董的写字间内坐下,脱口而出:“警官,出了什么事啦?有什么不对头……”

  “别怕,”警官和颜悦色地说道,“奎因先生打算问你两个问题。”

  “我听说,”埃勒里开口了,“史洛安死的那个晚上,你因为看见他的写字间里有灯光,所以你就走了进去,是这样吗?”

  “不全是这样。”苏伊查两手紧紧相握着,“我是要跟史洛安商量些事务。当我一走进陈列室,我就知道史洛安在他自己写字间内,因为有灯光从门顶窗透出来……”

  奎因父子就象触电似的跳了起来:“什么,门顶窗?”

  埃勒里神情大变地说道:“难道在你进去之前,史洛安写字间的门是关着的吗?”

  苏伊查显得莫明其妙的样子:“唔,确是这样。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想我早已提起过了,警官。”

  “你没提起过!”警官厉声说道。他那苍老的鼻子离嘴更近了,“那么,你在跑出去的时候,就让门开着吗?”

  苏伊查口吃地说道:“是的。我吓得魂不附体,没有想到去关门……不过,奎因先生,你要问什么问题呢?”

  “我要问的,你已经回答了。”埃勒里冷冷说。

  局面颠倒了过来。半小时之后,奎因父子回到了他们寓所的起居室内,茫然无知的迪居那匆忙生起了炉火,警官情绪大坏,不断地自言自语,埃勒里心境大好,在炉火前踱来踱去,口中哼着歌曲。警官打出了两次电话之后,父子俩不说一句话。埃勒里冷静了下来,往心爱的椅子上一坐,眼中闪烁着光辉,脚踩着炭架,呆望着火舌乱窜的炉子。

  一阵铃声响,迪居那去开门,让进了两位红光满面的先生——辛普森检察官和佩珀副检察官。迪居那以越发惊异的心情,接过了他们的大衣,两位都是神经紧张,都是吼叫着招呼一声,都是气急败坏地坐下,也都立刻与整个房间的别扭气氛融合在一起。

  “有这样的事,”辛普森终于开口了,“居然有这样的事!你在电话里好象是斩钉截铁的,奎因。你是不是——”

  老头子把脑袋转向埃勒里:“问他吧。首先是他出的主意,这小鬼。”

  “唔,埃勒里,怎么啦?”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望着他。埃勒里把香烟甩进了炉火,并不转过身子,悠悠然说道:“从今以后,诸位啊,该相信我下意识的警告讯号啦。佩珀老兄也许认为我的预感是荒诞不经的,但这预感却被事实所证明了。

  “不过以上这些话都不是正题。言归正传就是:使史洛安毙命的那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脑袋,顺着弹道的轨线,越出写字间的门外。我们发现子弹掉进了写字间门对面的陈列室墙上的挂毯中,是在写字间外边。所以,显而易见,打枪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史洛安死的那天晚上,我们冲进收藏品总库的时候,发现史洛安写字间门敞开着,这跟子弹的下落正合拍。可是,现在呢,纳奇欧·苏伊查这么一讲,史洛安死后,最初进入收藏品总库的,原来并不是我们,而是他,苏伊查比我们早一步。换句话说,关于在我们到达史洛安写字间时门的状况,必须根据这一先此之行而重新加以考虑和审查。由此产生了这样的问题:苏伊查到达时,门的状况是否相同呢?如果他也发现门是敞开着的话,那么,我们就无从取得比以前更多的进展了。”

  埃勒里笑了笑:“然而苏伊查发现门是关着的!这使得局面有什么改变呢?首先,不在话下,打枪的进候门必开着,否则子弹就会打在门上,而不会打到了写字间外面,掉在对门的挂毯内。这就是说,房门一定是在打枪之后才关上的。

  那就意味着什么呢——难道史洛安先往自己脑袋开枪,然后又鬼使神差地走到门那儿,关上门,再回到写字桌,以刚才开枪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坐下吗?多么荒唐可笑;还不仅是荒唐可笑,而且是不可能的:因为,卜劳迪医生的验尸报告指出,史洛安是立即毙命的。也决不可能是他在陈列室内开枪自杀,再自己支撑着回到写字间,进来时顺手把门关上。决不会!史洛安是一枪毙命的,况且,开枪时门是开着的。而苏伊查到达时门却关着……

  “换而言之,既然苏伊查在史洛安暴卒之后发现房门关着,并且既然枪弹不可能穿越房门,我们一开始查勘就知门是钢制的——我们所能合乎逻辑地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在史洛安死亡之后,在苏伊查来到之前,有人把门关上了。”

  “但是,奎因先生,”佩珀反驳说,“有没有可能,苏伊查不是唯一的来者——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来过,并已走了?”

  “很有见地呀,佩珀,我也正要谈到这一点:有人在苏伊查之前来过——而此人就是杀害史洛安的凶手!”

  辛普森大不以为然,手抚瘦削的面颊:“我才不信呢。瞧,埃勒里,你该知道,仍有可能史洛安是自杀的,佩珀所推测的那个来者,说不定也是象苏伊查一样,是个不相干的人,也是由于胆小怕事而不敢承认自己曾经去过。”

  埃勒里满不在乎地摆一摆手:“有可能吧,然而要说短短的时间内竟会连来两个不相干的人,这话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吧。不,辛普森,我就不信在座各位中有人还能否认咱们现在已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自杀之说,也有足够的理由支持他杀之说。”

  “话是不错,”警官无可奈何地说道,“话是不错。”

  但辛普森还是心有不甘:“好吧,就算史洛安是被杀的,就算凶手出去时关上了门。我看,他这样做,也未免太傻啦。难道他没瞧见枪弹已经在史洛安脑袋上打出了一个窟窿,并且穿到了开启着的门外吗?”

  “辛普森呀,辛普森,”埃勒里感到不耐烦了,“你倒再想一想看。即使是速度减缓的枪弹,肉眼岂能跟得上吗?不言而喻,如果凶手看清枪弹已经洞穿了史洛安的头颅,他当然不会关门的。所以,他关门这个事实,说明了他并未看清枪弹。

  “请你记住,史洛安的脑袋是这样倾伏到桌面上的;左面,也就是子弹穿出的那一面,贴在了吸墨器上。这样一个姿态,就把子弹的出口完全遮住了,也在很大程度掩盖了血迹。再说,凶手正处于心急慌忙的情况下;他怎么会提起死人的脑袋来仔细研究呢?归根到底,他没有理由想到子弹会穿透出去落到别处。你总知道,子弹打成这样,是不大常见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头子对两位客人苦笑了一下:“老哥儿们啊,这下子他可占了咱们的上风啦。我看,这事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了。史洛安是被谋杀的。”

  他们阴郁地点点头。

  埃勒里又谈了起来,谈得兴致勃勃,但再也没有当初引伸发挥错误的卡吉士结论时那种自我欣赏、得意洋洋的神气了:“很好。咱们再分析一下吧。既然我们现在很有理由认定史洛安是被杀的,那么,格林肖就不是史洛安所杀。也就是说,杀害格林肖的真正凶手,又杀了史洛安,并布置一个自杀的假象,使人感到:史洛安开枪自戕这一举动,不啻默认了自己就是杀害格林肖的凶手。

  “不妨重提一下原来的论点。我们以前推断过,杀害格林肖的凶手既然能够伪造指向卡吉士的假线索,就必定知道诺克斯买进了失窃的名画一事;我早不作了论证,我当时认为,把卡吉士当作凶手的整个结论,都因为凶手有把握诺克斯不会站出来说话。Alors【注】,以前我也曾同样沉闷地论证过,知道此事的唯一外人,就是格林肖的同党。证讫:凶手就是格林肖的同党;而既然史洛安本身也遭杀害,史洛安就不可能是格林肖的同党。因此,凶手至今还是逍遥法外,仍在积极从事他那耍弄阴谋诡计的勾当。他至今逍遥法外,我还不妨指出,至今还是以诺克斯的把柄作为奇货可居。

  ※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

  “现在,”埃勒里接着说道,“再来解释那些针对史洛安的线索吧——既然史洛安是被杀的,所以他是清白无辜的,那么,这些线索只可能是真正凶手所制造和留下的栽赃手脚。

  “首先,既然史洛安是清白无辜的,我们就不必再怀疑他那天晚上到比乃第旅馆去找格林肖的那套说法的可靠性。因为,如果其人可疑,那么其证词也必大有可疑,而如果其人清白无辜,那就不得不相信他所讲的话。所以,史洛安自称是那天晚上的第二名走访者,也许是靠得住的;根据史洛安所说,那个不知是谁的人实际上比他早一脚;因此,那个不知是谁的人必定就是与史洛安同来的人。

  “从而可以推知那几名访客的顺序如下:不知是谁的——上下全裹住的人;接着而来的是史洛安,再后是史洛安太太,再后是杰绥密·奥德尔,再后是沃兹医生。”

  埃勒里伸了细瘦的食指,点点戳戳:“且让我向你们演示一下:运用头脑进行逻辑思维,可以获得多么有趣的推论。你总还记得史洛安说过,世上唯独他一个人知道他吉尔伯·史洛安与格林肖是弟兄;甚至格林肖也不知道自己弟兄已经换了姓氏。然而,写匿名信的人,不管此人是谁,却知道这样一个事实——改姓史洛安的这个人与格林肖是弟兄这一事实。写信者是谁呢?格林肖根本不知其弟兄改姓的事,也就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史洛安呢,根据现在看来是可靠的本人证词,他从没告诉任何人;因此,能够发现这一事实的唯一的人,就是曾经看见过弟兄俩在一起的人,偷听到他俩是弟兄,并且此人或者早已认识史洛安,或者后来在遇见史洛安时认出了他的声音和面容,从而知道格林肖的弟兄就是吉尔伯·史洛安。不过,其中也有费解之处!史洛安自己说,那天晚上他到比乃第旅馆格林肖的房间去,乃是他改姓之后唯一的一次——许多年来只此一次——弟兄俩面面相对!

  “换句话说,发现吉尔伯·史洛安与亚尔培·格林肖是弟兄这一事实的这个人,必定是那天晚上史洛安到格林肖房间去时也亲身在场的。但史洛安亲口告诉我们,他跟格林肖谈话时别无外人。那么,怎么还会有别人呢?非常简单。如果史洛安没有看见此人,而此人确又在场,那只意味着此人未被史洛安看到罢了。

  “换言之,此人是躲在房间里的什么地方;或者是躲在壁橱中,再就不是藏在浴间内。诸位请记住:史洛安曾说过,他敲敲房门,他的弟兄稍稍过了一会儿才来开门——这是史洛安的原话。所以我们不妨推断,史洛安敲门时,那位与格林肖一起进屋的同伴仍在314室,但为了避人耳目起见,他在格林肖的赞同下溜进了壁橱或浴间。”

  “现在,”埃勒里接着说,“咱们来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吧。史洛安跟格林肖在谈话,咱们这位神出鬼没的无名客却在其藏身之处扯直了耳朵细听。他从对话中听见格林肖恶狠狠地说差不多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弟兄。于是,这位隐身君子恍然大悟格林肖与这来客是弟兄。他是不是听得出史洛安的声音,从而知道是吉尔伯·史洛安在讲话呢?或者,是不是他后来碰见史洛安,认出了他的声音,把事实两下一凑合,就明白了史洛安所自以为除他本人以外普天之下别无一人知晓的秘密呢?这些问题,我们没法回答,但能肯定一点:这个不知是谁的人,那天晚上必定是在格林肖的房间内,必定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必定演绎推算而知吉尔伯·史洛安跟亚尔培·格林肖是同胞骨肉。以上是唯一合理的思路,能够讲解得通:怎么会有人发现这个显然不为人所知的事实。”

  “好吧,这至少是有所发现了,”辛普森说道,“讲下去吧,埃勒里。你这个装神弄鬼的脑子还看出什么来吗?”

  “我是讲究逻辑,不是装神弄鬼,辛普森,虽然我确实能够通过类似冥访的方式而预见未来的事件……我看出了这一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躲在房间内的无名客,就是在史洛安来此之前随同格林肖进房间的人,就是格林肖的同党——第二天晚上,格林肖在卡吉士房中,还特别提到过这位‘同党’。还有,这位无名客,作为格林肖的同党,又作为谋杀格林肖的凶手——我对此已作过论证——是唯一有资格写匿名信向警察当局揭发史洛安与格林肖弟兄关系的人。”

  “话倒是不错,”警官喃喃自语。

  “事实就是这样。”埃勒里两手交叉着托住后脑勺,“咱们讲到哪儿?所以,这封信也是把史洛安诬陷为凶手的假线索之一,但这条线索并非虚构而是事实。

  “当然,它并没有直接构成什么罪名,只不过是精心选择一点秘事,提供警察当局,再与一些更为直接的证明相配合。这样,弟兄关系既然是条假线索,就有理由断定:我们在史洛安的保润烟盒内搜到的地下室钥匙,也是一条假线索;史洛安保险箱中的格林肖的表,也同样如此。只有杀害格林肖的凶手能拿到这只表;史洛安既然是无辜的,那么,杀格林肖的凶手必是在布置了史洛安自杀的假象之后,就把表放在一搜就会搜到的地方。那张烧剩的卡吉士遗嘱的残片,必定也是给史洛安罗织罪证的栽赃手法,因为,很有可能史洛安确曾偷了遗嘱,并且原是放进棺材中的,以为这样一来就万事大吉了,而当凶手把格林肖塞进棺材的时候无疑发现了遗嘱,于是就拿出来把它带走,他很有先见之明,料想有朝一日,也许用得上它——后来,他在把卡吉士当作凶手的企图失败之后,便打史洛安的主意,果然就用上了它。”

  佩珀和辛普森点点头。

  “现在再来谈他的动机吧,”埃勒里接着往下讲,“为什么挑选史洛安来顶作杀格林肖的凶手呢?说来挺有趣的。当然喽,史洛安作为格林肖的弟兄,由于格林肖怙恶不悛使家族蒙受耻辱而改换了姓氏,又曾偷了遗嘱去藏在卡吉士棺材内,而他作为卡吉士家的一个成员,具备种种便利条件去制造卡吉士是凶手的假线索——这一切因素,就有了充分的理由使凶手认为,把史洛安作为罪犯抛给警察当局,那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然而,如果弗里兰太太的检举属实,星期三夜间,也就是格林肖尸体被埋进卡吉士棺材的那个夜间,史洛安确实曾到墓地去过,那么,既然史洛安根本没有杀害那个人,他到那儿去必是出于与埋尸无关的某种原因——请别忘记,弗里兰太太并没有看见他带着任何东西……很好。史洛安在那个星期三夜间偷偷摸摸到后院和墓地去,为着什么呢?”埃勒里出神地望着炉火,“我倒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推想。说不定史洛安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可疑的事,他就隐着身子尾随凶手到了墓地,于是目睹了埋尸的活动,也眼见凶手把储存遗嘱的铁盒捞到手……你们猜得出下文如何吗?根据以上这些并非虚幻的想象,我们就能够断定史洛安后来会干些什么。他知道凶手是谁,目击凶手埋掉了格林肖。他为什么不向警察当局揭发这个情况呢?其中大有讲究哪!凶手掌握着遗嘱,那张遗瞩将使史洛安不能成为遗产继承人。史洛安后来找上了凶手,提议说:他愿意对于凶手是谁严守秘密,只要凶手将那张会造成祸害的新遗嘱或者交给史洛安,或者当场销毁。这样的推测,也许不算牵强附会吧?这样一来,凶手又打起了另一个主意:他如今更有必要把史洛安作为‘再恰当不过的’罪犯抛给警察当局,于是就把他杀了,布置成自杀的模样,从而消除了知道凶手是谁的仅有的活人。”

  “可是在我看来,”辛普森提出异议,“在这种情况下,当史洛安找上了凶手的时候,凶手是不得不把遗嘱交给史洛安的。这就跟事实不合拍了,因为我们已在隔壁房子地下室的炉子中查明遗嘱被焚,而且你说是凶手放在那里留待我们去查的呀。”

  埃勒里打了个呵欠:“辛普森啊,辛普森,你要到几时才会开动开动你那脑袋瓜子哟?难道你以为咱们这位高明的杀人狂是个笨蛋吗?他只要把史洛安吓唬住就行了。他不妨说:‘如果你向警察当局揭发格林肖是我杀的,我就把这份遗嘱交给警察当局。不,史洛安先生,我要保存着这份遗嘱,以便确保你会封住自己的嘴。’于是史洛安毫无办法,只好接受这样一个妥协。但实际上,他去找这个凶手朋友之时,也正是他自投死路之日。可怜的史洛安啊!我看他很不精明。”

第三次:布置陷阱

可是埃勒里满不在乎。这议事厅有个讲台,他往这讲台上一站——就如同老师打算给整个教室内干瞪着眼睛的娃娃们上课似的;他身后竟还放块黑板呢!

  他站得笔直,气宇轩昂,夹鼻眼镜也擦得干净光洁。坐在后排的克罗宁副检察官对辛普森咬耳朵:“亨利,老兄呀,走着瞧呗。诺克斯可不是好惹的啊,他们在这案子上不知要胡闹到什么地步,我简直是想都不敢想!”辛普森不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

  埃勒里安详地开始讲解,流利畅达地把过去分析案情时的一切事实和推理都罗列出来,以便使那些到目前为止对本案内情奥秘还一无所知的人有所了解。直到他把收到两封恐吓信前后所发生的种种情况叙述完毕,才稍稍停顿一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又深深吸了口气,然就不抓住这新推论的要点大加发挥。

  “唯一能够投寄这两封恐吓信的人,”他说,“就是知道詹姆士·诺克斯窝藏着赃画的人,这一点我刚才已经指出过。詹姆士·诺克斯藏有赃画这一事实,幸而从不为人所知。那么,除了勘查的人——也就是我们这几个人——之外,谁还知道这一事实呢?两个人知道,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格林肖的同党,上面已经分析过了,此人就是杀害格林肖和史洛安的凶手,此人之所以知道诺克斯藏有此画,全由于他跟格林肖合伙,而且格林肖亲口承认过,这个同党,也唯有这个同党,知道全部始末根由;另一个人呢,当然就是诺克斯本人了,这个事实我们这些人中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过。

  “很好。再说,两封恐吓信是各用半张期票打字而成,这个事实充分证明了写信人就是谋杀格林肖和史洛安的凶手——也就是格林肖的同党——因为唯有凶手才可能从格林肖的尸体上取得那张期票。请诸位牢记着这一点;这是逻辑结构的重要环节。

  “进一步讲吧。在检验了打字机打出来的恐吓信之后,我们发现了什么呢?

  “唔,第一封恐吓信是用一架‘恩德伍德’牌打字机打出来的,巧得很,凶手报告我们史洛安与格林肖是弟兄的那封匿名信,用的正是这同一架打字机。第二封恐吓信是用‘雷鸣顿’牌打字机打出来的。这第二封的打字,明显地露出了马脚。

  “打字者在打$30,000这一组字眼时,曾经有过失误;从失误中显然可以看出,‘3’这一字键的上排的符号并非普通的标准键盘上的符号。我来描绘给你们看看,信上那组$30,000是什么样子,这将有助于讲清楚我现在形成的观点。”

  他转过身子,用粉笔迅速地在黑板上写出下列图像:$30,000。

  “诸位现在请看吧,”埃勒里转回头来说,“打字者的失误在于:在打出了美金这一符号($)之后没有完全放掉‘字型变换按钮’,结果,当他接下去揿按第二个字键时——也就是打出‘3’这个字时——就在纸上出现了半截的破字。

  “打字者自然就揿按‘逆位按钮’,重打‘3’字,但这是无关紧要的;要紧的是那‘3’字键的半截破字还存在纸上。那么,犯了这个常见的打字失误之后——

  “所谓的失误就是:在企图打出字键的下排那个字时,却没有完全放掉‘字型变换按钮’,或称‘大写字体按钮’——又怎样了呢?无非就是这样:准备打出字键的下排字样的地方仍然空着;在空格的上端印出了下排字样的上部。诸位不妨看看,我随手在黑板上画出的草图。这样讲,大家听得清吗?”

  “妙得很。咱们不妨想一想,在一切打字机的标准键盘上,‘3’这个字的键是怎样的,”埃勒里继续说道,“不言而喻,我指的是美国打字机。是怎样的呢?‘3’是在字键的下排,该字键的上排是代表‘号码’的符号。我来画给你们看吧。”他再次转身朝向黑板,用粉笔写出了下面这个符号:#。

  “简单吗,唔?”他转过身来说道,“但我要请你们注意,第二封恐吓信上的失误,表明了它并不是从标准键盘上打出的,至少‘3’这个字的键棒并不标准。因为,在后退一格打出‘3’字的部位上方的断头符号,原该是这个‘#”符号的下半截,然而——正如你们在黑板上所看到的——满不是那回事!相反,却是个很特别的符号——左面一个弧圈,向右拖出一根曲线。”

  他已经牢牢吸引住在座的全体听众。他向前倾着身子:“所以,我刚才已经讲过,这第二封恐吓信所用的‘雷鸣顿’牌打字机,在‘3’这一字键的上排通常为‘#’这一符号的部位,显然另有别的特殊符号,”——他朝黑板上“#”这个符号晃了一下脑袋——“同样显而易见的是,这个‘弧圈曲线’只不过是某个完整符号的下半截。它的上半截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个符号的全貌是什么呢?”

  他站得笔挺,安详文静:“诸位思考一会儿吧。请看看我用粉笔勾勒在黑板上的‘3’字上面的记号。”他等着。大家都鼓起了眼睛。但没有人答腔,“其实是再也明白不过的了,”

  埃勒里终于说道:“我真奇怪在座各位——特别是新闻记者——竟没有人能推敲出来。我可以信心十足的讲出来,看谁能反驳得了——我认为,这个‘弧圈曲线’只可能是某一个符号的下半截,那是唯一能够设想会出现于打字机上的符号——该符号很象手写的大写字休‘£’,竖笔当中有一小横……换句话说,就是代表英镑的符号(£)!”

  引起了一阵惊叹和赞赏的嘁嘁喳喳之声。

  “很好,唔。我们只需查出一架‘雷鸣顿’牌打字机——当然咯,必须有一架美国打字机——其‘3’字键的上排乃是代指英镑的符号。从机率概算来讲,一架美国的‘雷鸣顿’牌打字机恰巧在这一个键棒上有着这个异国符号——我相信其机率是百万分之一。换句话说,如果你能查到一架打字机恰巧在这个字键上有这一符号,我可以根据数理和逻辑,百分之百地肯定,那就是第二封恐吓信所用的打字机了。”

  埃勒里有力地做着手势:“上面这段开场白对于理解下文是很重要的。请留神听我讲吧。还在史洛安被认为是自杀的那段日子里,在收到第一封恐吓信之前,当我跟詹姆士·诺克斯谈话时,我知道了诺克斯有一架新的打字机,那上面的一个字键是改装过的。这是我偶然获悉的,当时我去拜访诺克斯,他正在指示布莱特小姐开一张支票,用以缴付新打字机的款。他还提醒她别忘记为了调换一个字键而另附一小笔费用。此外,也就是在那个场合,我听布莱特小姐告诉我,这架打字机是‘雷鸣顿’牌——她明确讲出这个牌子;我还得知,这是那所房子里唯一一架打字机,旧打字机呢,诺克斯已经当着我的面吩咐布莱特小姐送给慈善机关。布莱特小姐着手替我打一份数字符号;她半道停了下来,揭下纸,嚷着:

  ‘我得用笔来写出“号码”这个字眼(#)。’着重语气当然是我现在加上的。这件事在那时并未使我感到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我却据此而了解到诺克斯家里只有一架打字机,是‘雷鸣顿’牌的,上面没有‘号码’(#)这个符号——否则的话,布莱特小姐为什么必须用手写出‘#’这个符号呢?——并且,我还知道这架打字机上的一个字键是调换过的,现在,既然这架新打字机上有一个字键是调换过的,既然它缺掉‘号码’(#)这个符号,那么,根据严格的逻辑推理,所调换的字键必定就是号码符号的键,这个字键的下排就是‘3’这个字!

  “这是基本逻辑。这样,我只需弄清另一个事实,我的推理就完整了;我如果能查明在这被调换的字键上,‘3’上面原来那个号码符号(#)的位置,已换成英镑符号(£),那我就能万无一失地断言:这架‘雷鸣顿’牌打字机就是用来打出第二封恐吓信的。理所当然,在收到了第二封恐吓信之后,我为了要作此判断,只需朝打字机的键盘望一望就行了。一点不错,正是那个符号。其实,辛普森检察官、佩珀副检察官以及奎因警官,全都应该记得此事,当时他们如果能注意及此,他们根本不须直接看到打字机;因为,那时奎因警官曾在诺克斯的书斋中起草了一份电报发往伦敦警察厅,电文内有一句话就包含着‘十五万英镑’这几个字眼,而当布莱特小姐用打字机誊录警官的铅笔草稿时,嗳哟瞧呀!她并没有使用英镑这个字眼,而是用‘£’这个符号!所以,即使我从来没见过这架打字机,只要有布莱特小姐能在电文中打出英镑符号这样一个事实,再加上我手头所已掌握的其它情况,那也不可避免地会得出上述结论……活生生的事实明摆在那儿,铁证如山:第二封恐吓信所使用的打字机,乃是詹姆士·诺克斯先生的。”

  前排坐的是新闻记者;他们笔下出现了《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注】。除了喘息之声,以及铅笔的刷刷之声外,悄没声息。埃勒里把烟蒂丢在地板上用脚踩熄,对总部的规矩以及普通礼节毫不放在心上。

  “Eh bien,”他轻松愉快地说道,“nous faisons des progrès.【注】因为我们知道,自从诺克斯收到第一封恐吓信之后,他谢绝一切宾客,连他的法律事务临时代理人伍卓夫先生也不接见。这就意味着:能够使用诺克斯的打字机来打第二封信的,唯有下列一些人:诺克斯本人、布莱特小姐、诺克斯家的佣仆。还有,由于两封信都是写在半张期票上的——而期票又只可能为凶手所有——所以这又意味着:上述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人,就是凶手。”

  埃勒里滔滔不绝地往下讲,以致于议事厅后排的细微声响——实际上,必须说明,这个声响是从理查德·奎因警官座位上传出来的——没有被人注意,埃勒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嘴里说个不停,使可能的反对意见无从冒出来。

  “让我们逐一排除疑点吧,”他一口气往下说道,“我们先考虑最后一批人。写信人会不会是佣仆中的一个呢?不会;因为在勘查本案的最初阶段,这些佣仆中没有一个曾经到过卡吉士家——检察官派所有专人掌管着具体名单——因此佣仆中没有一个能够针对卡吉士,以及后来又针对史洛安,布置假线索;而这套伪造假线索的手法,是凶犯的重要特征。”

  后排又起了一阵簌簌不安,埃勒里又一次不停顿地把话接着讲下去。

  “会不会是布莱特小姐呢?——请原谅,布莱特小姐,”埃勒里微笑着表示歉意,“原谅我把你也牵扯进来议论一通,然而逻辑是不懂得对女性另眼相看的……不会,不可能是布莱特小姐,因为,在那制造假线索的日子里她虽住在卡吉士家,但另一方面她却不可能是格林肖的同党,而这却是凶手的另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我们何以知道她不可能是格林肖同党呢?这样的想法岂非太怪了吗?非常简单。”

  他停了一停,对琼注视了一下,从琼的目光中觉察出某种谅解,于是立刻接着说道:“布莱特小姐向我承认过,她以前曾是,现在仍然是,维多利亚博物馆的私人侦探。”一阵惊叹兴奋的骚动,使他下面要讲的话淹没无闻。一时之间,这个会议看来是开不下去了;但埃勒里敲敲黑板,俨然一幅老师上课的派头,使乱哄哄的喧闹平静了下来。他继续生下讲,眼睛不看辛普森、佩珀,也不看自己父亲,这些人全都压着一肚子不乐意和满腔怒火,望着了他。

  “我刚才讲,布莱特小姐向我承认,她是维多利亚博物馆所聘请的不公开露面的侦缉人员,当初打出卡吉士家,唯一目的就是追踪失窃的利奥纳多作品。布莱特小姐是在史洛安被看作自杀之后,在第一封恐吓信出现之前,把这情况告诉我的。当时,她给我看了轮船票——她已经买好票要回英国去了。为什么呢?因为她认为那幅画已经断了线了,既然已经惊动官府,不需要她插手了。她买票打算离开这儿,意味着什么呢?显而易见,意味着她当时还不知道赃画何在——知道的话,她就不会离开纽约了;她打算回伦敦,就证明了她对此一无所知。而我们这个凶手的主要特征又是什么呢?就是:他确实知道赃画何在!——确切知道是在诺克斯手中。换句话说,布莱特小姐不可能是凶手,所以也就不可能写这第二封恐吓信——也不可能写第一封信,因为两封信都是出于一人之手。

  “那很好。既然布莱特小姐和几个佣仆都被排除在疑点之外了,那么,剩下的只有诺克斯本人是第二封信的作者,所以也就是格林肖的同党和杀人凶手。

  “怎样核实呢?诺克斯充分体现出凶手特征:首先,在针对卡吉士而制造假线索的那段日子里,他曾在卡吉士家出入。其次,我不妨暂时离题扯一下吧,——就在诺克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造成了并无第三者在场的假象之后,他为什么又主动跑来自称就是第三个人,以破坏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假象呢?他这样做很有道理:布莱特小姐已经当着他的面讲清了茶杯的情况,从而把第三人这个论点戳破了……因此,他装出协助侦查的姿态,对他是大有所得而一无所失的——这一有魄力的行动,更显得他清清白白。他在史洛安问题上也是有来龙去脉的:他可能就是跟随格林肖一起到比乃第旅馆去的那个人,从而得悉史洛安与格林肖是弟兄,于是他就写匿名信给我们,作为构陷史洛安的一种暗示;再说,他既是凶手,从卡吉士棺材内拿到了遗嘱,就把它放到了隔壁他自己那座空房子的地下室中,而复制一把钥匙放在史洛安的保润烟盒内;最后,他作为凶手,握有格林肖的表,当他在卡吉士收藏品总库干掉了史洛安之后,他就把表放在第二名被害人的保险箱内。

  “那么,他为什么又写两封信给自己,又捏造出自己藏画失窃的假象呢?那更有道理了:史洛安自杀之说已经公开被推翻了,他知道警察当局仍在缉捕真凶。况且他正受到压力,要他归还利奥纳多的作品——他给自己写了两封信,就造成一个印象:凶手仍然逍遥法外,但不论凶手是谁,至少不会是他诺克斯,写信的是外面某个人——因为,他如果想得到查信会追查到他自己的打字机的话,他就根本不会写那两封信了。

  “这样,他自己把画偷掉,是打算进一步制造假象,仿佛这个虚构出来的外人为了偷画而故意把警察从他家引开;他事先把自己家里的防盗报警器搞坏,无疑是算计好我们从时报大厦空手而归的时候,被毁的防盗报警器可以向我们作证:那幅画是在我们徒劳往返之时被偷掉的。这是条绝妙好计;因为画既被偷,就免除了他还给博物馆的义务,而他从此以后就能秘密保住此画,万无一失了。”

  埃勒里朝议事厅的后排笑笑:“我看见尊敬的检察官正在舔嘴咂唇,恼火犯愁。我亲爱的辛普森啊,你显然是在担心诺克斯先生的律师们的争辩。毫无疑问,他那些法律智囊必然会摊出诺克斯亲自打字的某些样品,用以表明:你所指控是他自己投寄给自己的两封恐吓信,与他本人的打字风格全不相同。你不必为此担心:任何法官都明白,诺克斯在打这两封恐吓信时当然会故意改变自己平素的打字风格——行款间距、标点使用法、某几个字体打得特别重,诸如此类——以便加强假象:信是出于别人之手……

  “至于谈到两幅画。不外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两幅画一开始就都在诺克斯手中,象他自称的那样,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仅有一幅——也就是他从卡吉士那儿买来的那幅。如果他仅有一幅,那么,他所说被偷就是撒谎,因为在他自称被偷之后,我在他家查到了一幅。他看见我查获了,就心急慌忙搬出两幅画的典故,企图使我们认为他一直拥有两幅画,查出来的那幅乃是复制本,原本已被这个凭空捏造出来的窃贼所偷去。这样一来,他诚然牺牲了一幅画,可是却保住了一身皮——至少他自以为能够这样。

  “另一方面,如果他真的是开始就有两幅画,那么,我查获的那幅,或者是利奥纳多作品,或者是复制本,在我们把不知诺克斯藏匿在何处的另一幅油画找出来之前,是无法断言的。然而,不论现在扣押在检察公署内的画是属于哪一幅,反正另有一幅仍在诺克斯手中——如果他确是拥有两幅的话——而这另一幅,诺克斯是决不肯交出来的,因为他早已一口咬定它已被外人偷走了。我亲爱的辛普森啊,要是你能够在诺克斯的产业的某个地方把那幅画挖出来,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找到它,并证明是诺克斯放在那儿的,那么,对他的指控就比现在更加过硬了。”

  从辛普森瘦瘦的脸上的表情来看,对这个论调还是不以为然的;他显然认为这个案子漏洞百出。但埃勒里不让他把心里话说出口来;他不停顿地往下讲。

  “总而言之,”他说,“凶手必须具备三个主要条件。第一:他应能针对卡吉士和史洛安而布置假线索。第二:他应是两封恐吓信的作者。第三:他应在诺克斯的房子里,才有可能打出第二封信。符合这第三个条件者,只有几名佣仆、布莱特小姐和诺克斯。但是佣仆们被第一个条件所排除,我刚才已作了说明。布莱特小姐被第二个条件所排除,我刚才也已讲过。剩下来只有诺克斯,既然诺克斯完全符合上述这三个条件,所以凶手非他莫属。”

  理查德·奎因警官并不因为他儿子大出风头而感到有面子。当那一阵少不了的盘问、祝贺、争论以及记者纠缠,都闹腾完了之后——值得注意的是报界人士中有几位在摇头——奎因父子回到了神圣不可侵犯的警官办公室,只有二人相对的时候,老头子让刚才强自抑制住的内在感情流露了出来,埃勒里觉察出他父亲心情已经不痛快到了极点。

  有必要指出的是,埃勒里本人此刻也并不象一头自以为了不起的初生之犊。

  恰恰相反,他那消瘦的脸颊绷得紧紧的,眼色中显出疲乏和狂热。他一枝接一枝地抽烟而不知其味,并且回避父亲的目光。

  老头子毫不含糊地数落起来:“嗨,”他说道,“要不是你是我儿子的话,我一定把你一脚踢出去。在我曾经听到过的一切枯燥乏味、不能自圆其说、牵强附会的高谈阔论中,你刚才在楼下的那番表演,倒也真是——”他耸了耸肩,“埃勒里,你记住我的话吧。麻烦还在后头呢。这一次,我对你的信心是,是——哼,你丢了我的脸,可恶!至于辛普森——唔,亨利可不是笨蛋;他在走出议事厅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得出来,他感到自己正面临着一生事业中最辣手的对簿公堂了。这案子到了法庭上是站不住脚的呀,埃勒里;肯定站不住的。一无证据,二无动机。动机,真要命啊!你刚才只字不提动机。诺克斯为什么要杀死格林肖呢?当然,你大可运用你那套狗屁逻辑,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地说明诺克斯就是咱们的对象——可是动机呢?法官要的是动机,可不要逻辑。”他说得口沫四溅。

  “这一回可得要吃不了兜着走啦。把诺克斯抓了起来,他有美国东部最大的律师们替他出庭辩护——他们会在你办得象象样样的案子里挑岔子、找漏洞,孩子啊,把你驳得体无完肤,就象块硬干酪【注】一样,全是窟窿——”

  直到这时,埃勒里才激动起来。本来他一直耐心坐着,甚至还点点头,似乎警官的长篇大论全在他意料之中,尽管他并不欢迎听这样的话,可也并非不能容忍。但这下子他挺身站了起了,脸上掠过某种惊讶的表情:“就象什么一样全是窟窿?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警官喊道,“这下子可踩到了你的尾巴了吧,是吗?你以为你家老头子是个白痴吗?也许亨利·辛普森没有看出什么,我可是看出来啦,这话一点不假。而你要是也没看出什么来,那你就是傻透笨透啦!”他敲敲埃勒里的膝盖。

  “告诉你吧,埃勒里·歇洛克·福尔摩斯·奎因啊!你说你已经排除了这些佣仆中有人会是凶手的可能性,理由就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在那伪造假象的日子里,曾到卡吉士家去过。”

  “不是吗?”埃勒里慢吞吞说。

  “是的。那很好。伟大。一点不错。我赞成你的意见。可惜,我蠢笨的宝贝儿子啊,”老头子悻悻然说道,“你应明白,你还没有考虑深透啊!你把每一个佣仆都排除在凶手之外,但为什么他们之中就没有人能够成为外面凶手的同谋呢?我这是直言相告,你去仔细思忖思忖吧!”

  埃勒里不作回答;他叹了口气,让他就此发挥下去。警官往转椅中一坐,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这样愚蠢的疏忽,真是少见啊!……你这样的人物,也更是少见啊!我真是弄不懂你,孩子。这件案子已经把你的脑袋搅乱了。你竟然想不到,佣仆中可能有人会被凶手收买,用诺克斯的打字机来打第二封恐吓信,外面那个凶手却安安稳稳躲在一边!我并不是说事实一定就是如此;但我敢打赌,诺克斯的那些律师必定会提出这个推论,这样一来,你那整套说法,把一个个对象都排除在疑点之外只剩诺克斯一人,还怎么站得住脚呢?呸!你的逻辑不顶用埃”

  埃勒里点头默认:“讲得有道理,爸爸,你讲得非常有道理。我希望——我相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一层。”

  “唔,”警官心烦意乱地说道,“我猜想亨利确是没有想到,要不然他当场就会跳起来哇哇叫了。这也总算是走运吧……可你瞧,艾勒,我刚才指出的漏洞,你显然已经全都明白过来了。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堵住漏洞——何必要耽误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断送了我,也断送了亨利的前程呢?”

  “你问我为什么不堵漏洞,”埃勒里耸耸肩,两臂高举过头。“——上帝啊,我累死了!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受苦受难的老长辈啊。就为了很简单的理由——我不敢。”

  警官摇摇头。“你是越变越傻了,”他喃喃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呢——你不敢?这也算得上一条理由吗?好吧——就算是诺克斯吧。但这是公事,孩子,是公事呀!总要有切实讲得通的依据才行,你该知道,只要你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话,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这我知道得够清楚的了。”埃勒里笑道,“父爱是奇妙的。比它更奇妙的只有一样,那就是母爱……爸爸,我此刻讲不出更认真的话来了。不过我要告诉你这样一句话,你不妨姑妄听之,别管它是真是假……在这件卑鄙龌龊的案子中,最骇人听闻的勾当还不曾爆发出来呢!”

第四次:推原论始

“你们总还记得,昨天上午我曾总结出凶手的主要条件吧;现在有必要把这些条件重复一遍。一:他必须是能够制造陷害卡吉士和史洛安的假线索的。二:他必须是恐吓信的作者。三:他必须是在诺克斯的房子里,才得以用打安机打出第二封恐吓信。”

  埃勒里笑笑:“现在可以讲清楚了,这最后一个条件,我昨天上午大加发挥,是故布疑阵——我为什么故意这样做,你们且听下文自会明白的。我在警察总部讲了那一大套娓娓动听的搪塞之辞后,我那精明的父亲大人曾私下向我指出‘毛病何在’。我故意使用这样几个字眼:‘在诺克斯的房子里’,显然有着广泛得多的涵义。因为,‘在诺克斯的房子里’可以泛指任何一个人,不论其是否属于诺克斯家里的人。换句话说,打出第二封信的人,不必一定是房子里的常住人员;他可能只不过是一个有机会进入诺克斯房子里的外界人士。请诸位记住这一点。

  “因此,咱们就从这样一点来立论吧:第二封信,根据当时的条件来看,必定出于某个在写信之时正好是在那座房子里的人之手;而这个人,也就是凶犯。

  “然而,我那明智的父亲大人却指出,未必一定是这样的情况吧;他反驳说,何以见得写信的人不是凶手的同谋,不是受雇于凶手,在凶手本人不在诺克斯房子里的情况下写成这封信的呢?这当然意味着凶手无法冠冕堂皇地进入诺克斯的房子,否则他就可以亲自打出这封信了……这个问题问得好啊,确是击中要害的——我昨天上午煞费苦心避免触及这个问题,触及这个问题就会坏了我的事,因为我目的在于让佩珀进入圈套。

  “好极啦!现在,我们只要能够证明凶手不可能有个同谋在诺克斯的房子里,那就意味着凶手是亲自打出第二封信的,也就意味着在打信的时候凶手是在诺克斯先生的书斋中。

  “然而,要想证明这个案件中并没有同谋犯,我们首先必须确证诺克斯先生本人是清白无辜的,否则的话,在逻辑上就难以自圆其说了。”

  埃勒里懒洋洋地喷出了一大口烟:“要确证诺克斯先生的清白,是再简单不过的了。你们感到奇怪吗?但这却是明显到了可笑的地步。要确证这一点,有赖于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诺克斯先生、布莱特小姐和我。而那位佩珀——你们将能看到——由于对这个基本要点一无所知,就造成了他在勾心斗角中的第一个失着。

  “这个事实就是:正当一般人都把吉尔伯·史洛安看作是凶手的时候,诺克斯先

  “谢天谢地!”诺克斯嘎声说道。

  “还不妨看一看,”埃勒里接着说道,“这样一个逆推而得的结论,在当时看起来好象无关紧要,却产生了什么后果。我们知道,只有凶手或者他的同谋(假定他有同谋的话),才可能写这两封恐吓信——因为两封信都是打在半张期票上面。那么,既然诺克斯先生不是凶手,也不是同谋,两封信也就不可能是他所作,尽管信是从他的那架自有特色的打字机上打出来的。关于信是出于他的打字机这一点,我昨天已根据英镑符号作过推论。由此可见——而这是相当惊人的——打出第二封信的那个人,是故意使用诺克斯先生的打字机的!目的何在呢?无非为了要让‘3’字失误,并且露出英镑符号——这当然是存心失误和存心露出的——从而构成一条线索,我认为,他打算通过这条线索引向诺克斯先生的打字机,制造一种假象:信出于诺克斯先生之手,因此诺克斯先生就是杀人凶犯。这样,也就是另一次陷害——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构陷乔治·卡吉士和吉尔伯·史洛安,都没有成功。”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现在我们要上升一步,进行更加缜密的推理了。请注意!有一点是非常明显的:真正的罪犯在把詹姆士·诺克斯构陷为杀人凶手和潜在窃贼的时候,必然会考虑到詹姆士·诺克斯在警方心目中是否认为有此可能!如果真正的罪犯明知警察当局不可能认为詹姆士·诺克斯是罪犯,而还硬要制造詹姆士·诺克斯是罪犯的假象,那未免太蠢了。因此,真凶决不可能知道一千块钱的票子的事。他要是知道的话,就一定不会构陷诺克斯先生了。于是,单凭这一点,就可以不折不扣地把一个人排除在可疑对象之外了,更何况此人还是维多利亚博物馆所委派的密探呢——当然,身为密探这样一个事实,并不能必然地使其免受怀疑,只能据此振振有词地推测她是清白的罢了。这个人就是在座的一位漂亮姑娘,我注意到她的脸越来越红了——她就是布莱特小姐;因为,当诺克斯先生告诉我一千块钱票子的事的时候,她也在座,如果她是凶手,或者甚至只是凶手的同谋,她就不会去构陷诺克斯先生,也许不会准许凶手去构陷诺克斯先生的。”

  听到这儿,琼挺直了身子;接着又微微一笑,再向后靠了下去。阿仑·切奈霎霎眼。他一直注视着脚下的地毯,就好象那地毯是什么珍奇贵重的织物,引起了一位年轻考古学家的细心研究。

  “因此——我已经使用了太多的因此吧,”埃勒里继续说道,“在可能打出第二封信的人中,我把诺克斯先生和布莱特小姐都排除在外,这两位既非凶手,也非同谋。

  “这么一来,住在诺克斯家的人员中,只剩另一批人了——那些佣仆——这些人中会不会有凶手其人呢?不会,因为佣仆中没有一个曾经能够进入卡吉士家,制造针对卡吉士和史洛安的假线索——我们精心保存着一份进出卡吉士家的全部名单中,没有一个是诺克斯先生的佣仆。那么,诺克斯先生的佣仆中,会不会有人是外面凶手的同谋,由同谋来偷用诺克斯先生的打字机呢?”(这是奎因探长之前质疑的点)

  埃勒里笑了笑:“不会,我能证明不会。诺克斯先生的打字机被用来作为陷害他的工具,这个事实表明:凶手使用那架打字机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因为,凶手赖以陷害诺克斯先生的唯一具体证据,就是第二封信被查明是出自诺克斯先生的打字机;这是整个陷害阴谋的核心。(请注意,即使他在设计陷害之初,无法预料用什么特定的办法使诺克斯先生变成罪犯,至少他是打算借用打字机上的某种特点的。)好,既然是用诺克斯先生的打字机来陷害他,那么,如果两封信都用那架打字机来打,对凶手显然是有利的。然而,只有第二封信是用那架打字机打的——第一封是用诺克斯先生房子外面的某架‘恩德伍德’牌打字机打的,而诺克斯先生的房子里面仅有的一架打字机却是‘雷鸣顿’牌……所以,既然凶手并没有用诺克斯先生的‘雷鸣顿’牌来打第一封信,那就清楚表明:在打第一封信的时候他无从使用诺克斯先生的打字机。可是,在打第一封信的时候,所有的佣仆都可以偷用诺克斯先生的打字机的——事实上,他们来到他家最短的也有五年了。因此,他们之中不可能有人是凶手的同谋,如果有的话,凶手就会指使他去用诺克斯的打字机打出第一封信了。

  “这就把诺克斯先生、布莱特小姐以及这所房子内的所有佣仆全都撇清了干系,既非凶手,也非同谋!但这又怎么可能呢,既然第二封信确是出自诺克斯的房子?”

  埃勒里把烟蒂丢进了炉火:“现在咱们知道,信的作者虽然是在诺克斯先生的书斋内写出了第二封信,但在他写第一封信的时候,却并不是处身于诺克斯先生的书斋内——也不在那房子里——否则的话,他就会用那架打字机来打第一封信了。我们又知道,自从收到第一封信之后,没有外人曾被准许进入诺克斯的房子——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外人,除了一个人之外。请听好,事实明摆着:任何人都能在外面写第一封信,而能写第二封信的却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在收到第二封信之前,能进入这所房子的唯一一个人。这样一来,又澄清了另一点。

  “因为,我一直在向自己提问:那第一封信究竟有什么必要呢?尽耍嘴皮子,没什么具体目标。凡是写恐吓信的人,一般总是下笔就敲竹杠——没有谁肯喋喋不休多费笔墨;谁也不会先写一封信来明确自己敲诈者的身份,然后再发第二封信来勒索钱财。这就需要从心理上来作圆满完整的解释:第一封信对于凶手是必不可少的,自有他的目的。什么目的呢?那就是,使他能以此进入诺克斯的房子呀!他为什么要进入诺克斯的房子呢?为了要能够用诺克斯的打字机来打第二封信呀!一切都讲得通……(这个心理分析相当合理,第一封本身确实没必要)

  “现在再来看看,在收到第一封信和收到第二封信之间这段日子里,能够进入这所房子的唯一一个人是谁呢?无论这看来是如何奇怪,无论这是如何的令人难以置信、非同小可,但我无法回避这个事实:这位客人就是咱们的同事,是咱们的勘查伙伴——简单一句话,就是佩珀副检察官,他曾在那儿呆过几天(并且,我们应该还回忆得起,这是出于他的自告奋勇),其目的显然就是等待第二封信!

  “手段高强!真是鬼到了极点。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很自然的——我无法使自己相信。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不过,尽管我对于这样一个情况感到震惊,也尽管这是我第一次想到佩珀竟然会有此可能,”埃勒里继续说道,“事实却是很清楚的。我无法排除可疑对象——现在也不再是可疑对象了,根据逻辑推理,罪犯就是他——我不能仅凭主观愿望,而对推理的结果视若无睹。我强迫自己进行复核。我把全案从头到尾思考一番,从佩珀的表现来看看这个结论是否与实际相符。

  “不错,佩珀曾亲口指认格林肖是他五年前为之辩护过的人,这是不在话下的,他作为罪犯,这样做是很聪明的,免得日后万一发现了他跟被害人之间以前有过交往,而他为什么有机会指认时却不指认。这个细节并不能确证什么,却是很有意思的。十之八九,这个交往的开始至少应在五年以前,乃是律师与委托人之间的关系。格林肖在从维多利亚博物馆偷出画来之后,就找上了佩珀,当他格林肖坐牢的时候,那幅画已在卡吉士手中,款还未付,说不定他曾委托佩珀替他关心照料的。格林肖从监狱一出来,当然会去向卡吉士收取款子。毫无疑问,佩珀是幕后的人物,其后发生的一切,都有他插手,但他从不露面,一直是幕后指挥。格林肖和佩珀之间的交易,有可能会被佩珀过去的法律合伙人姚顿揭穿,尽管姚顿也许是完全清白的人。”

  “我们正在调查他,”辛普森说道,“他是位有声望的律师。”

  “毫无疑问的,”埃勒里冷冷地说道,“佩珀决不会公开去跟一个歹徒合作的——不是佩珀这号人……但是这还有待核实。佩珀勒死格林肖的动机,又是怎样的呢?……

  “格林肖、诺克斯先生和卡吉士在那个星期五晚上会面之后,格林肖到手了一张‘付给持票人’的期票,诺克斯先生跟格林肖一块儿出来后就走掉了,而格林肖却站在房子前面。为什么呢?也许就是等他的同党——这个结论倒并非纯粹出于想象,格林肖自己也曾称他还有个‘唯一的搭档’。所以,佩珀必定是在附近等着格林肖。他们必定一块儿躲进黑影中去,格林肖把进房交涉的经过一长二短全都告诉了佩珀。佩珀觉得再也不需要格林肖了,格林肖对佩珀甚至还有危险,而且甩掉了格林肖之后,他就可以独吞从卡吉士先生那儿敲来的竹杠,不必分赃——这时他必定对同党起了杀心。那张期票不啻是一道催命符,因为,期票是‘付给持票人’的,当时卡吉士还活着,请各位记住,谁持有期票谁就有了潜在的五十万美金;另外,还有那位不出面的詹姆士·诺克斯先生,也是日后可以敲诈勒索的另一个对象。佩珀无疑就把格林肖干掉了,或者是在隔壁诺克斯空房子的地下室进口处的黑影中干掉的,或者干脆就在地下室干掉的,地下室的钥匙他必定早就配好了一枚。不管怎样吧,格林肖死在了地下室之后,他就对尸体搜了一搜,得到了期票和格林肖的表(说不定当时就怀有想法,将来可以作为栽赃之用),还拿到了史洛安前夜为了要格林肖离开纽约而塞给他的五千块钱。在他动手掐死格林肖的进候,他对于尸体如何处理必定是胸有成竹的;很可能他打算让尸体永远留在地下室。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卡吉士暴病身亡,佩珀必定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可把格林肖放进卡吉士的棺材。也是合该他走运,在卡吉士下葬的那天,伍卓夫亲自打电话到检察公署报失,佩珀就开口要求——辛普森,这是你自己讲起过的,有一次,你在责备佩珀对布莱特小姐太感兴趣的时候,曾经提到这件事——他请求承办这件搜查遗嘱的案子。可见,这是另一个显示佩珀先生心理的迹象。

  “如今,他能自由自在出入卡吉士这座房子了,他发现事情是多么好办啊!下葬之后的星期三晚上,他把格林肖尸体从诺克斯空房子地下室取出,尸体原是塞在地下室的旧箱子内的,他拖着尸体经过黝黑的后院,进入了更暗的墓地,挖开了地下纳骨所上面的泥土,打开了地下纳骨所的卧式铁门,跳了进去,打开卡吉士的棺材——立即发现了放着遗嘱的铁盒;在这之前,可能连他也不知道遗嘱到哪儿去了。他想到,遗嘱也许有朝一日可以派用处,用来对这出悲剧中的另一角色,史洛安,进行敲诈勒索——史洛安是独一无二的具备偷遗嘱动机的人,并且只有他才会在下葬前把遗嘱塞进棺材——佩珀于是就把遗嘱收起,准备用来作为另一个敲诈勒索的工具。他把格林肖尸体塞进棺材,放上棺盖,爬了出来,再把地下纳骨所的门拉上,把浅坑填满了土,收拾好所用的工具揣起了遗嘱和铁盒,离开了墓地。巧得很,这儿有着另一个关于佩珀是凶手的小小印证。因为,佩珀自己告诉我们,在这一天的夜里——星期三夜里,深更半夜的——他看见布莱特小姐到书房去进行翻查。这样,佩珀就亲口供认了那天夜里他没睡;我们不难设想,他是在布莱特小姐离开书房之后,去干那件埋尸的勾当的。

  “这就跟弗里兰太太反映的情况对得上号了,弗里兰太太曾见史洛安在那天夜间到墓地去过。史洛安谅必是觉察出佩珀在这房子中形迹可疑,就暗中窥察,看到了佩珀的所作所为——包括埋藏尸体和攫得遗嘱——从而知道佩珀是个杀人凶手……至于杀的是谁,那个时候墨漆乌黑,史洛安也许看不清楚。”

  琼不寒而栗:“那——那样一个俊秀的青年。真是无法置信啊!”

  埃勒里严肃地说道:“这给你上了一堂无情的课啦,布莱特小姐。对于确有把握、确凿无疑的,那就一往直前、义无反顾吧……我讲到了哪儿啦?对!到了这时,佩珀自以为万无一失了;尸体已经埋掉了,谁也不会想到要去寻找这个人的。可是第二天,当我宣称遗嘱可能已塞进了棺材,建议掘墓开棺的时候,佩珀脑子里必定顿时乱腾开了。他此时已无法阻止谋杀案子的败露了,除非回到墓地去把尸体再取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他就得把一切都整个儿推倒重来;这要冒很大的风险。另一方面,出现了一件谋杀案,未必对他没有用处。所以,他既然可以在卡吉士家通行无阻,他就布置了一些线索,让那死人——我指的是卡吉士——来充当杀人凶手。他对我那套推理方法也有所掌握,就故弄玄虚地来对付我——他并不留下显而易见的迹象,只造成一些蛛丝马迹,他隐隐知道我对这些蛛丝马迹是不会放过的。他之所以挑选卡吉士来充当‘凶手’,可能是出于两个原因:第一,这样一个结论,跟我的想法一拍即合;第二,卡吉士已死,随便佩珀怎样摆布诬陷,他都不会否认的。还有,再讲得完整些吧——如果这一结论被接受的话,不会使任何一个活人受到委屈;因为,请记住,佩珀并不是杀人成癖,硬要置人于死地。

  “唔,正如我在一开始就已指出的,除非佩珀知道诺克斯先生由于藏有赃画而必不肯招惹是非自认是那天晚上在场的第三者,他就不可能制造那些针对卡吉士的假线索——佩珀针对卡吉士所伪造的假象之一就是,那天晚上在书房会谈的实际上只有两个人。然而,要能知道诺克斯手中有那幅油画,他就必须是格林肖的同党,这一点我以前已多阐述多次了;因此,在那个访客众多的夜晚,随同格林肖进入旅馆房间的那个不知是谁的人,必然也就是他了。

  “布莱特小姐无意之中拆穿了所谓卡吉士是凶手的西洋镜,她回想起茶杯情况前后不符,并且向我们作了汇报,佩珀当时必定感到兜头一盆冷水。但在那同时,他一定也会自我安慰,认为自己的安排布置并无不周到的地方——在他找到机会在杯子上做手脚之前,总难免有什么人曾把杯子的情况看在眼里的。另一方面,当诺克斯先生出乎意料地来谈亲身的经历,表明自己就是那第三个人的时候,佩珀意识到一切都成了泡影,而且他也意识到我这时已恍然大悟那些线索都是故意布置在那儿供人发现的。可见佩珀的地位是很有利的,他随时随地都知道我知道了些什么——当我沾沾自喜、夸夸其谈、自鸣得意的时候,他该是多么的暗暗好笑啊!——佩泊当机立断地作出决定,充分利用他这种独一无二的地位,把此后的事态,安排得符合我所已经表明的观点。佩珀明白,卡吉士一死,他所持有的期票就一文不值了。还有什么别的生财之道吗?他不再能抓住诺克斯先生拥有脏画这一把柄而进行讹诈了,因为诺克斯先生已把详情细节摊给了警察当局,这就在无意之中摆脱了他,不错,诺克斯先生曾说那幅画是没什么多大价值的,是一幅复制品,但佩珀是不信这一套的,他认为这无非诺克斯先生巧施金蝉脱壳之计罢了——实际上你也确是如此,先生,佩珀精明狡猾,一猜便知你是在撒谎。”

  诺克斯哼了哼,好象窘得说不出话来。

  “无论如何,”埃勒里斯斯文文地往下说道,“佩珀只剩下仅有的一条财路,那就是把利奥纳多从诺克斯先生手中偷过来;他认定诺克斯先生手中有着利奥纳多真迹,不是什么复制本。但在干这事之前,他必须先免除后顾之忧;这时警察当局正在四出探查凶手呢。

  “这就要讲到史洛安了。佩珀为什么挑选史洛安来作为他的第二个替身呢?

  “现在我们掌握了足够的事实和推断,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其实,不久之前,我曾跟你提到过的,爸爸——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况吗?”老头子默默无言地点了点头,“因为,如果史洛安曾见佩珀到墓地去,他这时就明白了杀害格林肖的凶手是谁,也就是说史洛安掌握了佩珀的罪行。然而,佩珀又何以会知道自己已经落在史洛安眼中了呢?是这样的:史洛安曾目睹佩珀从棺材内取出了遗嘱,即使他当时并没有看得真切,那么,当掘墓开棺而遗嘱和铁盒已不翼而飞的时候,他心中也就雪亮了。史洛安要把遗嘱和铁盒销毁,他势必找上佩珀,抓住他杀人这个把柄,提出以遗嘱作为闭口不讲的代价。佩珀眼看自己的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势必与史洛安展开谈判:他把遗嘱保存着,作为使史洛安闭口不讲的一种武器。但在内心中,他必然会暗自盘算,如何干掉史洛安,这是个有害于他的唯一活见证。

  “于是佩珀就布置出史洛安‘自杀’的场面,显得仿佛史洛安就是杀害格林肖的凶手。按照推测,史洛安似乎理应有此动机;再加上,地下室烧剩的遗嘱,史洛安房内查获的地下室钥匙,以及史洛安写字间靠墙保险箱中藏有格林肖的表,这些都是佩珀对其牺牲品所作的巧妙栽赃。这儿我要附带提一下,爸爸,你手下的李德并没有过错,并不是他‘疏忽’而未察觉诺克斯空房子炉子中的遗嘱残片。

  “因为,在李德搜查的时候,那儿还不曾有残片呢。佩珀是后来才烧遗嘱的,他特意不让卡吉士亲笔书写的亚尔培·格林肖的名字被烧焦,把灰烬和残片都放在炉子内,这是李德踏勘之后的事了……至于杀害史洛安所用的那管史洛安自己的左轮手枪,毫无疑问,是佩珀在把钥匙放进保润烟盒的时候,从卡吉士家的史洛安住处取得的。

  “他为了灭口,就必须把史洛安干掉。同时,他明知警察当局必定会追问:‘史洛安为什么要自杀?’明摆着的理由就是:史洛安晓得这些线索已被发现,自己行将被捕。佩珀自问:警察当局必然要推敲史洛安怎么会晓得的呢?喏,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你们懂吧,这一切都是佩珀所可能设想到的。那么,怎样制造一个假象,说明史洛安曾经接到信号呢?嗨,这是轻而易举的!这就使我们联想起史洛安‘自杀’的那天晚上那只神秘的电话,我们已查明那只电话是从卡吉士家打去的。

  “你们还记得这事吗?——我们不就是根据这点才认为,有人已把我们的底,露给了史洛安吗?佩珀曾经当着咱们的面拨电话,说是打给伍卓夫,要约请伍卓夫对烧剩的遗嘱残片鉴定一下,你们还记得这事吗?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把电话挂断了,说是电话中是占线的忙音;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拨号,这一次才真的跟伍卓夫的男仆交谈了几句。其实,第一次他拨动的原来是卡吉士收藏品总库的电话号码!他也知道电话是可以追查出来的,这一手干得真是圆满周到;当史洛安在那边接电话时,佩珀只需要把电话筒一挂就行了,不必开一句口。史洛安当然是被弄得莫明其妙了。但是这就够了,已经足以造成一个事实,就是有一只电话是从卡吉士家打到收藏品总库去的;尤其巧妙的是,这个手脚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做的,他由拔号盘接通收藏品总库,而不是口报电话号码。佩珀这一手,还占了心理因素上的便宜,因为没有一个人,特别是那些最有理由给史洛安通风报信的人,会肯承认自己打过电话。

  “佩珀立刻离开了卡吉士家,推说去找伍卓夫证实遗嘱残片。但他在去伍卓夫那儿之前,先到收藏品总库弯一弯——也许是史洛安给他开的门——他把史洛安杀了,略略布置一下,以便一望而知是自杀。最后,由于房门关上而使史洛安自杀之说不攻自破,但是这一个细节却不是佩珀的失算;他并不知道子弹穿透了史洛安的脑壳而飞到了敞开着的房门以外;史洛安的脸是顺着枪弹穿出的方向而倾倒的,佩珀即使曾经移动尸体的话,他也决不会在必不可少的触碰之外再多费手脚。穿出到房间外边的子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因为它掉落在墙壁上厚厚的挂毯之中。就这样,阴错阳差,佩珀在离去之时又做了一个合乎逻辑的动作——几乎是出于凶手的本能:他把门关上了。他万万想不到这一来竟枉费了自己全部心机。

  “几乎有两星期之久,大家对史洛安是凶手的说法深信不疑——看起来,好象是凶手知道事已败露,就一死了之。佩珀认为现在已无后顾之忧了,可以从诺克斯先生手中把画偷过来了;由于这时警察当局已经圆满地把凶杀案断结了,所以他偷诺克斯先生藏画的初衷,肯定不是想要借此造成诺克斯先生是凶手的假象,而是旨在造成这样一种假象:诺克斯先生为了不肯把利奥纳多作品交还博物馆而自我偷盗。却不料跳 —这是天造地设的秘密窟!接着,他就着手炮制出第二封恐吓信。

  “就他这方面来讲,计划已经完成了——从此以后,他只消袖手旁观,万一我不能发现出英镑符号这一线索的话,那么他作为辛普森先生属下一名机警的法律捍卫者,也可以指出信是出于诺克斯先生之手,理直气壮地给他定罪;再过一些日子,等到一切都风平浪静之后,他就可以靠这幅画发一笔财了,或者卖给一个不十分循规蹈矩的收藏家,或者经由‘销赃者’转手。”

  “那么,防盗报警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詹姆士·诺克斯问道,“他倒底抱着什么用意呀?”

  “哦,这个嘛!且听我说下去吧,他在偷了画之后,”埃勒里答道,“接着又写好了信,他就把你的防盗报警装置系统破坏了。他期望的是,我们会到时报大厦的约定地点去,然后又空手回来。按照他的计划,我们这时已经明白自己中计了,信的目的原来是调虎离山,趁我们离开房子的时候下手偷画。这,当然是明摆着的事;当我们给你,诺克斯先生,定罪的时候,我们就会这样说:‘瞧!诺克斯自己把防盗报警器搞坏,想使我们认为画是今晚被外面人进来偷掉的。而实际上,画根本从来也没被偷掉。’这是一套机关算尽的阴谋诡计,必须高度集中地深思熟虑才能把它识破。但这也表明了,佩珀的思想方法是异乎寻常的细致周到的。”

  “这都已经清楚了,我看,”检察官突然说道;在埃勒里讲解的时候,他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可是我还想问问,那两幅画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在这时把诺克斯先生逮捕——这一切我都不明白。”

  诺克斯那张皱眉蹙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而埃勒里却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一直做诺克斯先生的工作,要他经得起、受得住;只要讲清了他究竟能经受风雨到何种程度,也就解答了你的问题,辛普森。我早该告诉你了,关于那两幅都属于古董、只在皮肤色泽上有细微差别的油画,这整个‘典故’都是胡吹瞎扯——全都是编造出来以耸人听闻的。接到第二封恐吓信的当天下午,我通过演绎推理,一切都明白了——佩珀的计谋,他的罪行,他的意图。但我所处的地位很特别:如果马上把他逮捕法办,我却拿不出一星半点的真凭实据,可以让你定他的罪;再说,那幅珍贵的古画已被他藏匿在什么地方。我们把他一揭穿,那幅画说不定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而我有责任使那幅利奥纳多作品物归原主,还到维多利亚博物馆。另一方面,如果我设法把佩珀引进圈套,只要能把他跟他所偷窃的利奥纳多作品人赃并获,那么,单凭他手中有此画,就足以构成一项罪证,更何况这样一来也可以使这幅画成为完璧!”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套皮肝色泽上细微差别之类的诸般说法,全都是捏造出来的吗?”辛普森问道。

  “是的,辛普森——是我略施小计,我把佩珀耍了一下,就象他耍过我一样。

  “我把诺克斯先生拉到我这一边,推心置腹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正怎样被人陷害,以及被谁陷害。他于是告诉我,在他从卡吉士手里把利奥纳多真迹买了下来之后,他又复制了一个副本,他坦率承认,原来的打算是,一旦官方施加的压力太大的话,他就把这个复制本还给博物馆,诡称那就是他从卡吉士手里买下的。这样做法,那边的专家当然立刻就会辨认出是件膺品——但诺克斯先生准备下的那套诡辩之辞却是无瑕可击的,所以有可能被他滑过去。换句话说,诺克斯先生把复制本藏在伪装的散热器管子内,而把原本藏在镶板后面,佩珀偷走的乃是原本。这倒使我获得启发——何妨将计就计,给他来个三真七假、虚实难分。”

  埃勒里回忆到这儿,禁不住眉开眼笑起来:“我告诉诺克斯先生,我打算逮捕他——纯粹是为了让佩珀感到称心如意——我要控告他,给他罗织罪名,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使佩珀深信其对诺克斯先生的陷害已经大功告成。现在我要说一句,诺克斯先生当时的反应很漂亮;他既恨佩珀企图陷害他,他想要报复一下;他也内疚自己曾不怀好意,打算用复制品去搪塞博物馆,他想要赎罪;所以他同意为我演出苦肉计。我们请来了托比·约翰士——这都发生在星期五下午——我们共同杜撰出一套故事,骗得佩珀提早摊牌。我们也预防到万一佩珀不上钩呢,所以在商量研究这套子虚乌有的典故时,把全部谈话都录了音……无非是用来证明:并不是真的要逮捕诺克斯,而是以此作为诱捕真凶的一种手段。

  “现在,咱们来看一看,佩珀听了专家讲得天花乱坠的无稽之谈后,他作何想法。专家的谈话中,连篇累牍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历史资料和当时意大利一些艺术大师的名字,还‘津津乐道’两幅画的‘微妙差别’——当然喽,这一切全都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出来的。这份古代油画的珍品,从来就是独一无二的——就是利奥纳多的原本;根本没有那一套传闻;也压根儿没有什么‘当时的’复制本——诺克斯先生那幅复制品,是纽约出产的现代油画,任何懂艺术的人一看就能鉴别出来的:所有那一切以骗攻骗的计谋,全应归功于我的想入非非……当时,佩珀听到这些话是出于约翰士这样的权威人士之口,就相信:自己如要判断出哪一幅是真利奥纳多、哪一幅是‘当时的复制本’,唯一的办法是将两幅画并列着对比!佩珀一定对他自己说我所要他讲的话:‘好吧,我无从知道我到手的是哪一幅;是真迹还是复制本。诺克斯的话是不能算数的。所以我必得把两副画并排放在一起——要赶快,因为现在这和查出的这幅,不久就会归入检察公署的档案中去的,在我手上的时间是不会太长的。’他必然会想,只要他能把两幅画并列在一起,确定出哪一幅是利奥纳多原件,他就把复制本归档,这是万无一失的——连那位专家自己也承认,要不是两副画放在一起的话,他也识别不出来!

  “这一手可真是高明啊,”埃勒里喃喃自语地说道,“我为此深自庆幸。怎么——诸位都不拍手称赞吗?……当然啦,如果咱们的对手是个懂艺术的人,是个审美专家,是个画家,或者哪怕是个附庸风雅的人,那我是绝不会冒着风险叫约翰士去讲这个荒谬的故事的;但我知道佩珀是个道道地地的门外汉,他对这些话一窃不通,只好照单全收,尤其因为其它的一切都是逼真的——诺克斯被捕,收监,报纸上大吹大擂,还有伦敦警察厅的公文——嗨,妙极啦!我也知道,无论是你,辛普森,还是你,爸爸,全都不会听出破绽来的,因为,尽管你们对于抓人办案都是个中老手,但对于艺术,你们并不比在座的迪居那更懂多少。我有理由要担心的,仅有一个人,那就是布莱特小姐——所以我在那天下午,把这套策略对她作了必要的透露,以便在诺克斯先生被‘捕’的时候,她会显出恰如其分的惊恐神态。附带说一句吧,我还另有应对自己祝贺的方面呢——那就是我的表演;难道我算不上足智多谋、诡计多端吗?”埃勒里咯咯咯笑了起来,“我知道没人赏识我这套才能……不管怎样吧,佩珀由于一无所失而大有所获,禁不住要把两幅画并列在一起,哪怕是只作五分钟的对比……这全不出我的所料。

  “就在我在诺克斯先生家里对他进行指控的时候,我早已派遣维利巡官——我应承认,这位巡官是极为勉强从命的,因为他对我父亲是如此忠诚,他只要一想到是背着我父亲行事,这位彪形大汉的整个身躯就会不寒而栗——去搜查佩珀的寓所和办公室,怀着万一的希望,也许他会把画藏在这两个地方的某处。当然,在这两个地方,全都一无所获,不过我总得查实。星期五晚上,我注意到,是由佩珀把画带到检察公署去的,那对他讲来是随时都可取用的了。那天晚上,以及昨天一整天,他都潜伏不动,这是不言而喻的;然而,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熬到昨天夜里,他就从公事案卷内偷出那幅画,夹带到诺克斯空房子中他那秘密窟,被我们当场拿获,两画并在——那个原本,以及不值钱的复制品。不消说得,维利巡官及其弟兄们一直象警犬似的尾随着佩珀;我一直不断地收到关于佩珀的行踪的报告,因为我们不知他把那幅利奥纳多的作品藏匿在哪儿。

  “至于他朝我当胸一枪”——埃勒里轻轻揉抚自己的肩膀——“总算侥开之幸,只不过伤了我的皮肉,我认为,这一事实表明,在那水落石出的痛苦的一刹那间,佩珀终于领悟到我已扭转了全局。这样,戏就收场了。”

  众人叹服。就象事先安排好的一样,迪居那端上了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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