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比《活着》更有味道的小说

肖丁麟🐼
2018-05-18 07:56:23

余华最著名的作品恐怕就是《活着》了,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都为余华带来了不少的支持者。可是说到底,大多数人喜欢《活着》,恐怕主要是因为它无与伦比的凄惨性。余华通过主人公福贵,写尽了小市民的凄惨,这不禁让人痛苦:一个人如果活成了这个样子,那么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当然了,也有人说,当一个人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不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没有任何爱好也没有任何目的的时候,这恰恰证明了“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不和任何事相关”这个道理。

可是我总是不能同意这个观点。我们绝大多数人活着,不是为了什么人,就是为了什么事,人就是因为有了执着,才拥有了自身存在的意义。真要是活到福贵那个份儿上,我不能想象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我想福贵的人生实在太过“戏剧化”,缺乏真实性,恐怕也不是我们大多数人能够理解的人生。也许毫无意义真的是活着的本质吧,但我想大多数人肯定不希望自己活成福贵那样。

相比之下,晚几年写出来的这本《许三观卖血记》,却是一本值得反复阅读的小说。读《活着》的时候,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感觉到痛苦,读到最后,胃部泛着酸水。但是《许三观卖血记》不一样,许三观是个很立体的人,读这本小说的时候,你会觉得许三观是一个愚昧、可笑、庸俗,却又善良、伟大、悲壮的人。他自己这些或好或坏的性格,和他的时代一起,混合起来变成了他的命运。面对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搏击,他体无完肤,他遍体鳞伤,可是,他用自己的鲜血保护了自己的一家人。这本书给人一种血中带泪、又带笑的感觉。说到底,许三观就是一个为了儿女拼了命的父亲而已。

许三观和福贵一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物,可是许三观是一个比福贵要复杂得多的人。

许三观是个愚昧又单纯的人。乡下流传着“能卖血的身体才好”这个说法,许三观相信了这个说法,很快就跟人学会了卖血,人家还告诉他卖完血必须吃炒猪肝喝黄酒进行滋补,许三观奉为圭臬,每次都严格执行,后来他把“卖血大法”传授给来喜和来顺两兄弟的时候,还特意劝告了他们这个步骤不能省;因为大家流言一乐不是许三观的亲儿子,许三观居然越想越相信,继而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件事。许三观因此而觉得何小勇和妻子许玉兰都对不起自己,一定要作威作福把这个亏给赚回来。

许三观是一个自私小气但又很善良的人。何小勇遭遇车祸昏迷的时候,许三观先是幸灾乐祸,觉得这么多年的一口恶气总算是吐出来了,可是没过多久又让儿子一乐去帮何小勇“喊魂”,理由是“毕竟是一条人命”;一乐刚闯祸打破了方铁匠儿子的头的时候,许三观先是自私地表示不肯为一乐出钱,可是到最后还是为一乐卖了血;经济困难的时候,许三观卖血带一家人去吃面条就是不肯带一乐,但是最后许三观还是心软给一乐补上了这碗面条;许三观最后一路卖血救子,开始的时候故意淡化卖血对健康的的影响,有诓骗来喜和来顺达到自己目的的嫌疑,可是当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的时候,许三观又心虚了,转而极力劝戒二人不要过度卖血,保重身体才重要。

许三观是一个可笑又可怜的人。他兢兢业业地教来喜和来顺卖血流程,精细到连下馆子点黄酒的时候要不卑不亢地要求服务员温黄酒,只有不卑不亢,才显得是经常下馆子的人,不是什么暴发户,可这么做是为什么呢?为了不让餐馆的人欺负他,不去给饭菜偷工减料。为了不被人欺负,许三观认认真真地执行着温黄酒的流程,哪怕是大夏天也不忘了吩咐伙计去温黄酒,所以伙计说“我活到四十三岁了,没见过大热天还要温黄酒的。” 最搞笑的是,无论是当年许家穷困还是最后许家富有了,每次让许三观去下馆子,他永远只会点炒猪肝和温黄酒。许玉兰让他多点一些其他东西,结果他竟然一下子点了三盘炒猪肝,还说这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好的一顿。

许三观是一个悲哀又伟大的人,这份悲哀和伟大让人有一种悲壮甚至悲凉的感觉。一个丝厂的小职工,一个底层老百姓,面对国家危难经济衰败,只能一次一次用卖血的方式来拯救家庭危机。前面几次都算是日常调剂,也就不提了。最经典那一幕自然是最后为了一乐的肝炎,许三观一路卖血救子。除了卖血,他没有任何的办法,家里一分钱都没有。在从自己家到上海医院的一路上,许三观在半个月之内卖了五次血。通常卖一次血至少要休息三个月才行,可是为了一乐,许三观简直拼了命了。

看到他的手了吗?把自己的衣领抓得这么紧,像是有人要用绳子勒死他,他拼命抓住绳子似的,是不是?

这用绳子勒住许三观的,自然是命运和苦难,而他拼命抓住了绳子,是在倾尽所有,和命运抗争。四十多岁的许三观,因为过度卖血,哆嗦地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为了能让自己的气色好一点,要在太阳底下晒两个钟头。后来他晕倒在医院,大夫反而给他输了不少血,醒来后的许三观崩溃了,他和大夫说:你们把血抽回去,你们怎么能给我输血?我没有同意。许三观一路坚持卖血,终于卖到了上海。

过度卖血伤害身体,许三观简直是在慢性自杀。可是对于生活在底层的许三观来说,他除了卖血卖命外,还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拿自己的命去搏,他的儿子就要死了。这是选择自己还是选择儿子的问题,他当然没有选择。

他和别人说:

我就是死,也要卖血。

好在许三观救下了一乐,一家人终于平安了。

许三观最后一路卖血救一乐,无疑将整个剧情推向了高潮,许三观作为一个普普通通身无长物的父亲,拿自己的性命和命运搏斗,他用这种不计后果的方式战胜了命运,虽然悲哀,却格外伟大。

这本书主人公和命运的对决写得格外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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