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纳 斯通纳 8.8分

《斯通纳》用文字碾碎的果核

杨大壹
2018-05-17 23:29:43

大部分写小说的作者都要隐秘自己的意图,在小心翼翼的叙事中埋下悬念的种子,寄希望于暗中生长,在一夜之间开枝散叶,变成一张令人咋舌的大网。小说的读者们也都乐于此道,喜欢在蛛丝马迹中寻找故事痕迹,带上自己的烟斗和助手,和作者玩一场智力角逐,看谁能跑到前面去。

但《斯通纳》是本不一样的小说,作者一开场,就把故事「剧透」完了。我们的主人公斯通纳十九岁考入大学,一战正酣时,他拿到了博士学位,在母校当助教,之后就一直在这所学校教书,直到死去。能记住他的学生寥寥无几,对他唯一的纪念,就是他曾捐献给学校的一部中世纪文献手稿,上面有句题记:「……以缅怀英文系的威廉·斯通纳,请诸位同仁谨记」。

说来残酷,如果一个人不曾被世人记住,不被家庭想念,没有亲人的追思,也没有同仁们的怀念,他的一生还有什么故事可讲?作者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巨大的坑,还是醉翁不在酒意,根本就是他想说些什么别的?

初版《斯通纳》在1965年面世,当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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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写小说的作者都要隐秘自己的意图,在小心翼翼的叙事中埋下悬念的种子,寄希望于暗中生长,在一夜之间开枝散叶,变成一张令人咋舌的大网。小说的读者们也都乐于此道,喜欢在蛛丝马迹中寻找故事痕迹,带上自己的烟斗和助手,和作者玩一场智力角逐,看谁能跑到前面去。

但《斯通纳》是本不一样的小说,作者一开场,就把故事「剧透」完了。我们的主人公斯通纳十九岁考入大学,一战正酣时,他拿到了博士学位,在母校当助教,之后就一直在这所学校教书,直到死去。能记住他的学生寥寥无几,对他唯一的纪念,就是他曾捐献给学校的一部中世纪文献手稿,上面有句题记:「……以缅怀英文系的威廉·斯通纳,请诸位同仁谨记」。

说来残酷,如果一个人不曾被世人记住,不被家庭想念,没有亲人的追思,也没有同仁们的怀念,他的一生还有什么故事可讲?作者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巨大的坑,还是醉翁不在酒意,根本就是他想说些什么别的?

初版《斯通纳》在1965年面世,当时民权运动、嬉皮士、反战的激情弥漫,这是作者们的「幸运」时刻,时代结出了丰满的果子放在所有人眼前,可写的故事丰富得像熟透了果肉,随便哪儿咬下一口,都汁液飞溅。

但在书里,一战二战这样的大时代只是在远方滚滚的闷雷。斯通纳单调的生活像果子的核,作者剥掉了那些鲜嫩的果肉,不怜悯地扔掉,把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这个暗暗的,味道寡淡,甚至有些苦涩的硬核上,然后再用文字把它慢慢碾碎。

斯通纳一生没有几个「高光时刻」,即便是婚姻大事上,他也平淡得很,娶了容貌姣好但冷若冰霜的伊迪丝,近乎机械地完成了婚礼,妻子只是淡淡说了句「我会努力做个你的好妻子,威廉,我会尽力」而已。

婚后斯通纳的生活一步步迈向深渊。照我们现在看,妻子伊迪丝一定是有某种抑郁症,她和斯通纳倒成了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不知道如何相处的室友,没有暴力,没有不忠,只是永远烦躁压抑。

32岁那年,他们的女儿格雷斯的出生没有改变这一切,反倒成了伊迪丝用来疏远斯通纳的手段。

那种憎恶感是渐渐从心中生起的,所以,过了好几个星期斯通纳才肯在心里承认伊迪丝是故意的;当他最终确认了那种承认时,几乎豪不惊讶。伊迪丝是施展这种聪明和技巧进行竞争的高手,他还找不出合理的证据抱怨。
晚上,他回家后发现,白天的时候,伊迪丝在本地一个杂工的帮助下,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搬出书房,书桌和沙发全都堆挤在起居室的一个角落里,用他的衣服、纸张和所有的书胡乱围起来。
……他根本无法反击。

斯通纳的家庭弥漫着一种大起大落的不安和绝望,与其说热衷工作,不如说斯通纳只有从工作中才能获得片刻安稳,办公室的书桌成了他「平静的港湾」。

他50岁的时候,女儿格蕾斯告诉他,她怀孕了,和一个根本不爱,甚至不了解的高年级学生。婚礼匆忙进行,孩子的父亲随即当了兵,牺牲在太平洋小岛的海滩上。孩子没见过父亲的样子。格蕾斯也不再愿意和自己的家庭往来。

斯通纳在大学里教了十几年书,曾经也跟一位女学生凯瑟琳有过一段外遇,最终被学校警告而终止,从此和女学生也再没见面。妻子伊迪丝也都知道这一切。

斯通纳还非常年轻的时候,认为爱情就是一种绝对的存在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一个人挺幸运的话,可能会找到入口的途径。成熟后,他又认为爱情是一种虚幻宗教的天堂,人们应该怀着有趣的怀疑态度凝视着它,带着一种温柔、熟悉的轻蔑,一种难为情的怀旧感。如今,到了中年,他开始知道,爱情既不是一种优美状态,也非虚幻。他把爱情视为转化的人类行为,一种一个瞬间接一个瞬间,一天接一天,被意志、才智和心灵发现、修改的状态。

几十年的生活、志业起起伏伏,在斯通纳弥留之际,他也和妻子和解了,没有人是坏人,也没有衡量命运轻重的天平,你我都注定卷入彼此的生活狠狠搅动一番。

有时伊迪丝走进房间,在床上坐到他的旁边,两个人会说会儿话。说些琐事——他们偶尔认识的人,校园新起的大厦,拆掉的旧楼,但说的东西似乎都不重要。他们之间渐渐酝酿出某种新的平静,就像爱情刚刚发芽时的那种安静。几乎无需思索,斯通纳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份平静。他们已经原谅了曾经对彼此的伤害,他们一心一意想着对曾经一起生活的敬重。

米兰·昆德拉说,「小说的精神是复杂的精神,每一部小说都在对读者说:事情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很多人觉得斯通纳一辈子完败给了宿命。但如果我们切掉果肉,从斯通纳的内心出发就会发现,斯通纳比这世界绝大多数人过得都好:他白手起家,半工半读优异毕业,他青年时就有了自己的梦想并勇于追求,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对自己做的事情充满乐趣和激情,他能从工作中找到绝对意义,工作给他某种特别的身份感,成就了他的自我。

斯通纳始终是个忠于自己的人,在人情世故中不辩不争,刀枪不入,命运来便来,他承受就是了,就跟他的名字一样,「Stoner」——一个石头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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