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中,开出花来

躺倒斋主人
2018-05-17 13:49:13

一年前,台湾作家林奕含自杀。不久后,她根据自身经历创作的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在大陆出版,迅速登上畅销榜,风头一时无两。美女作家,性侵,自杀。噱头十足,过犹不及,反而让我格外没有兴趣。事情过去一年,这本书的口碑依旧不衰。买来一读,结果手难释卷。

故事很简单。一个把文学当做信仰的13岁初中生房思琪,遇到了50多岁的语文名师李国华。李国华常年利用职权诱奸女学生,房思琪也未能幸免,最终精神失常。故事反应的社会问题,早已经被人说得无可再说,甚至压过了作品本身。所以我只想在文学层面进行探讨。

来自被强暴者的爱

在故事一开始,房思琪是爱慕李国华的。她是一个迷信语言的女生,而李国华学识广博,文才过人。对于一个面临升学压力,生活枯燥乏味的初中生,李国华成了文学的象征。而文学,又象征着丰富与自由。 在房思琪眼里,人言为信。谈吐中引经据典,还颇有诗情的李国华,尽管衰老,但仍然是美的。

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陆机说,「诗缘情而绮靡。」(绮靡即美)。无论正推反推,语言的美都可以和真与善画上等号。 「不知道,反正我们相信一个可以整篇背长恨歌的人。」房思琪这样对李国华说。

书里更耐人寻味的是,房思琪在被强暴后没有选择控诉,反而带着「爱」回到了李国华身边。这里的「爱」是令人费解的,也是刺破世界的表象的。 书里给出了一个社会学的答案。「他(李国华)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房思琪曾经装作不经意地向母亲提起,说学校有一个女生和老师好了。母亲只回了一句,年纪这么小就这样骚。从此,她决定再也不说话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整个社会都是诱奸犯的合谋者。但房思琪要活下去。闭眼要面对噩梦,醒来要面对一个被撕碎的自我。精神的伤痕和理智的折磨,日复一日。 被强暴后的世界,是望不到尽头的虚无。房思琪脚下只有一根的木桩,如果不拼尽全力站稳,她就会坠入深渊。为了不粉身碎骨,那一根木桩就变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李国华就是那根木桩。

「脏有脏的快乐。」她突然想通了。「不只是他要,我也可以要。如果我先把自己丢弃了,那他就不能再丢弃一次。反正我们原来就说爱老师,你爱的人要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吗?」 「邪恶是如此平庸,而平庸是如此容易。爱老师不难。」 她原本被自己的思绪疯狂追杀。现在,她「可以松懈,有个借口不再求生。」「大彻大悟。大喜大悲。思琪在浴室快乐地笑出声音,笑着笑着,笑出眼泪,遂哭起来了。」

最后再说一点。房思琪对李国华的「爱」,有一种哲学上的荒诞。 克尔凯郭尔在《畏惧与颤栗》用了一个圣经故事来阐明这种荒诞。上帝为了测试亚伯拉罕的忠诚,命令他用自己的儿子以撒献祭。亚伯拉罕毫无怨言地把以撒带上了祭台。在最后一刻,上帝放过了这父子俩,同时变出了一只活羊。亚伯拉罕用羊祭祀了上帝,随后就带着以撒回家了。 这里最让克尔凯郭尔震惊的,不是亚伯拉罕的顺从,而是父子两人竟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就回到了从前的生活中。明明在某一时刻,他们之间的最基本的关系已经彻底崩溃了。但为了在生活的缺陷暴露后继续生活,我们必须做出这种不可能的跳跃。 而房思琪的「爱」,就是这种「不可能的跳跃」的结果,是生活的荒诞。

卑鄙的美学

林奕含说,你在书里看到的痛是真实的,看到的美也是真实的。 我所看到的美有两方面。一方面是作者的文才。比如她写另一个被诱奸的女孩,和房思琪一样,也爱上了李国华,但最终被甩掉。失掉了脚下的木桩,她变成了自由落体。她走在家里,「左脚绊到右脚,地板打她一巴掌。」干净的两句,力道十足。

美的另一方面,是胡兰成式的美学。胡兰成和张爱玲有过一段婚姻。在结婚证书上,他写到,「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他风流成性,张最终决定离婚。分手之后,他写信给张爱玲。「梦醒来,我身在忘川,立在属于我的那块三生石旁,三生石上只有爱玲的名字,可是我看不到爱玲你在哪儿,原是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而我,终将是要等着你的。」

胡兰成说话,总是这样漂亮,漂亮到没人不动心。 他的话语体系不仅唯美,而且永远阵阵有词。在为出轨辩白的时候,他说,「我已有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星有好星,雨有好雨,人世的事,亦理有好理,这样好的理即是孟子说的义,而它又是可以被调戏的,则义又是仁了。」虽然我没明白,怎么脚踩三条船,就跟星星和下雨搭上了关系,然后就成了仁义。总之,唯美是胡兰成的天赋。

李国华的话语体系完全脱胎于胡兰成。他会对房思琪说「都是你的错,你太美了。」「你现在是曹衣带水,我就是吴带当风。」如果从故事背景中抽离出来,这些情话都是美的。

李国华当然也振振有词。他是一个补习班名师。而补习班是一个名利场,学生交钱,老师给你进大学的门票。在这个背景下,李国华总是刻意流露出一些忧郁。他对房思琪说,「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而「你」(即任意一个被诱奸的女生)是能懂我的,只有你能解救我。 他说,「我只是想找个有灵性的女生说说话。」她的鼻孔笑了,「自欺欺人。」他又说,「也许想写文章的孩子都该来场畸恋。」她又笑了,「借口。」他说,「当然要借口,不借口,你和我这些,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吗?」 这辩白和胡兰成的一样迷人,一样扭曲。

张爱玲的格局

林奕含是张迷。有些张爱玲的小说,她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她说自己后来使劲看译著,为的是将张爱玲的影子冲走。影子是冲不走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处处是张爱玲的痕迹,更确切地说,是《色戒》的痕迹。

在《色戒》里,女大学生王芝佳和一群同学一时兴起,想要用美人计锄奸救国,杀掉汪政府的特务头子易先生。使美人计之前要练兵,教官是有嫖娼经验的同学。事情从此开始变得不伦不类,王芝佳也因此被人指指点点。反倒是最后和又老又秃的易先生在一起,她心底的虚无才被填补,因为一切好像都有了目的。 到暗杀要执行的那个晚上,王芝佳本应该把易先生骗到珠宝店。但是回想起两人的耳鬓厮磨,她最终决定吐露实情。毕竟,易先生也早已经成了她脚下的木桩。

易先生脱险后,「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回到家里,他惊魂未定,却又难掩得色。他知道,「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在林奕含的书里,有些女生被抛弃之后,为李国华自杀。这种最终极的占有,让李国华陶醉,让他的自我膨胀到最大。

最后,镜头被直接从珠宝店拉回了易先生家。易太太正在和其他太太打麻将,莺声燕语,和故事开头有王芝佳的牌局一模一样。马太太见他晚归,又面带春色,卖乖说要易先生请大家吃饭。众人一阵说笑,易先生转身从喧闹中离开。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王芝佳呢?女主人公的结局呢?

回头再看。「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好一个「统统」,一个人,像蚂蚁一样被抹掉了,不多用多交代半个字。而易先生又恢复到每天的日常,安然自得。

林奕含学到了张爱玲的格局。她剥掉真善美,超越因果报应,直接把手伸向宇宙自身的荒诞。

所以房思琪最终陷入疯狂,进了精神病院。而李国华仍在执业,生意兴隆,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现实其实也是如此。自杀前8天,林奕含说,「我每天都要想三件事:要不要吃宵夜,要不要吃止痛药,要不要自杀。」在台北的大街上,「李国华」的招牌依旧高挂。

卑鄙中,开出花来。繁花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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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16 发表于@躺倒斋烬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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