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吾乡 活在吾乡 评价人数不足

《活在吾乡》的艺术特色

邻家110
2018-05-17 看过

写到沧桑语便工

——《活在吾乡》的艺术特色

熊俊才

“用十二年都融不入一个城市,是这个城市的原因,还是我自己的原因?”这是文集压卷之作《人在顺德十二年》结尾的疑问。作为同样有些“尴尬”的异乡人,我试着给出一个答案:因为我们如同“进城”的“大树”,“身”进城了,可“根”还留在故乡。何谓故乡?按冰心先生的定义是“埋有祖先骨殖的地方”。因此,从倾注的情感衡量,顺德肯定比不上梧州,梧州比不上苍梧,苍梧其他地方比不上武界——作者长大成人的地方。那里的悲伤欢欣生离死别,那里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里的青山绿水乔木苍苔,那里的童年欢乐少年迷惘、朦胧憧憬青涩爱恋……无不刻骨铭心深深镌进生命成长的年轮。因此,有关故乡的篇什也是《活在吾乡》中最令人心动的部分。

一、“活着”

“活着”,既是与死亡相对的一个哲学问题,也是每个生存着的个体时时刻刻的切身感受。海德格尔认为“活着”就是“向死而生”,只有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更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何谓死亡?一个人咽气了不是,烧了或埋了也不是,没人上坟没人提起没人念叨没人魂牵梦绕了,那才是真正的死亡。既然“活在”吾乡,当然无法回避死亡,这是每个心智正常者的普遍经验,极易产生“代入”感。

“记得有一次我从屋子外边回家,看到父亲在老屋的洗手盆里洗手。这是我对父亲的唯一印象”(《我的父亲叫建中》),虽然“死于悲惨岁月的父亲”“只养育我不到三年”,但依然能让我们感受到作者追忆中“父亲”的温暖!“当天晚上,她把我绑在背上,拉上才六岁的哥哥,娘儿三人准备一起投河自尽……”的母亲,即使多年以后,那个挽救了母子三人性命的“老郭”,“刚说出‘你妈’两个字,泪水就涌出来,同样哽咽得无法说下去”(《妈妈,我苦命的妈妈》)……阅读该篇时,我数度动容。这种已被厄运和灾难逼入绝境的悲苦,还需要评论吗?恐怕任何评论文字都显得轻佻!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再沉重的哀痛也终于会被时间冲淡——“奇怪的是,本来最应该被老郭的讲述感动的我,那个时候居然有点像听一个和我无关的故事”(《老郭》)。

被吊“半边猪”弄残一个拇指、经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先后离世打击的外婆,却“从来不和我谈生活的艰辛”,“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她经历的风雨,和她内心此时的感受”……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谁没有一两位如此历尽艰辛内心坚忍却沉默寡言面色平静、来若轻尘去似微风却令人长久怀念的亲人?

被伯爷“天天打得跪在门槛下”而无奈带着孩子改嫁他乡的伯母,七十多岁的老人提前往事还止不住老泪纵横……还有“正达三伯爷”艰难而充满戏剧性的死:先是跳河,“一边吐水,一边长吁短叹”,两个儿子却成了“若无其事”冷嘲热讽的“看客”。最后终于自杀成功,“听说三伯爷在吃这种毒药的前几天,已经把满满一个簸箕的大茶藤放在屋子门口翻晒”——这种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何其冷静与决绝!“现在想起这个老人,我始终是记得他乐哈哈的样子”……

这些“活着”或“死亡”的故事,还有作者幼时死里逃生的生命历险,生动呈现了底层社会真实的生存图景——“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既是锥心的疼痛,也是对生存意志的严峻拷问。

二、深情

人生在世离不开三方面情感,亲情、友情和爱情,三者缺一已成遗憾,三者缺二实为可怜,三者皆无生不如死。《活在吾乡》中最能打动我的,也是那些浸透浓郁情感的文字。苏珊·朗格认为“艺术是一种生命形式”,“艺术是人类情感符号形式的创造”,强调艺术表现的是人类普遍的情感,而非艺术家个人的情感发泄,前者叫“表现”,后者叫“自我表现”。一件好的艺术作品,无论形式如何,但其背后所“表现”的情感是一样的爱、恨、别离等等,只有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大家感同身受的普遍情感,才能令人产生共鸣。

亲情:血浓于水,相濡以沫。亲情之于一个人成长的重要性,自不待言,尤其是幼小者被爱的渴望,被关注呵护的需要——“回到教室我把那本《新华字典》拿给校长,翻开舅父的签名并指着后边的蓝章:‘看,柳州买的!’校长眼里透露出一丝欣喜的亮光”,对于幼年失怙的作者,这该是怎样的满足于骄傲啊?这样的舅父真不负“舅父”之名!此外,帮作者讨要“第一笔劳动所得”(画画劳务费)的九舅;教作者做家务的漂亮能干的六姨、精明却待人温暖宽厚的姨丈;“困难时候不会轻易向兄弟开口,倒是比较充裕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兄弟”的哥哥阿德、不知不觉中相伴长大的弟弟的手足深情……这些血浓于水的亲情,在作者心智成长和人格发育过程中的积极作用无论怎样估计都不过分。

友情:玉壶冰心,岁月如歌。那些成长中的贵人,如“温和”“面带微笑”且“不讲原则”的“老乡”,看似无心也无求回报地做过好事后就消失了,“离开家乡以后,我一直没有看到过他”;“一个不经意的决定”(老俞)或“点拨”(梁老师),就改变了作者的人生轨迹甚至整个人生路径;“提示”作者学习绘画的“书声阿哥”……即使在那样艰难的岁月,也遮掩不住人性的闪光与温暖。而宋老师则屡次以“预测”“有出息”的方式鼓励自己,这难道不是促使作者发奋向上的强劲心理暗示?还有与白石坡少年“林”自然萌发的纯真友情,和少女“连”“一见钟情”的青涩爱意,课桌下悄悄递来的烤番薯,人性之美何其至圣至纯!

乡情:青山故园,乔木苍苔。乡情或曰乡恋,主要来自于家园感,熟稔的山水田野、故园乔木、儿时风景,已深深融入成长的生命历程。

“这个睡房给我的记忆是光线不好,窗子开得很高,窗棂很密。到太阳西斜的时候,阳光射进来,可以看到一条一条的光柱,光柱里升起一缕一缕的尘埃”(《梦回故园 往事依稀》)这是何其熟悉的家的风景!

“一个冬天的傍晚,我们在拉山砍树枝摘‘松鸡子’(松树果实)的时候,看到那一轮将要落山的太阳,像一个红盘子一样挂在树枝上,那一种美丽简直让人现在想来都有些流连忘返。”(《拉山》)“小时候去镇上看电影,往回赶的时候,经常是晚上十点多钟,公路上下了轻霜,路面在月光的辉映下一片惨白。”(《雅雀塘旧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过的少年,谁没有这样的经历呢?

“这块沼泽地的一边居然长了很高大的枫树,夏天的风吹来阵阵枫叶的清香。母亲就是在这里,帮我脱下一件已经穿得很旧的衣服,为我擦汗”(《远去的贺村》)“到了山顶,可以看到村子里古色古香的祠堂,祠堂后边就是我家那间破旧的土屋。有时候看到自己屋子的瓦顶上飘出一缕白烟,我就知道那是患病在家的母亲,在给我们煮饭或者在熬她吃的中药。这个时候,本来疲劳不堪的我,居然会突然振奋起来。”(《在品冲》)家园的核心是母亲,家园的温度来自母爱的温暖……

“一九八一年到外地进修一年,回来发现继父在李子树旁边种起了水瓜,瓜藤在李子树上乱七八糟地疯长,李子树早已经有一半的树枝被缠成了枯枝。站在已经破败的老屋的檐下,面对这荒芜不堪的场景,想起母亲好像犯错的表情,我经常呆呆的,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株米籽李》)则颇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之慨了……

还有下河摸鱼上山摘果;孕育文学梦摇篮的珍竹篦;松脂刀在树皮上勾出的满山唐诗、种植烟草的苦乐年华、被自卑绳索捆缚的高傲的心……

村前屋后枝干虬曲的古树是家园方位的醒目指引,融入成长经历、渗透个人情感的山水,才有资格叫家园、家山。上世纪八十年代有首脍炙人口的《故乡情》不就是这么唱的吗?——“他乡山也绿,他乡水也清,难锁我童年一呀寸心……他乡人也亲,他乡土也好,难锁我少年一呀寸心!故乡的爱,故乡的情,故乡有我青春的歌声……”

三、白描与散点透视的苍梧风情长卷

白描和散点透视既是国画的主要技法,也是中国人观看、呈现世界的基本方式,典型代表是《清明上河图》。《活在吾乡》给人的突出印象,犹如一幅白描与散点透视绘就的苍梧风情长卷。从书中的描写看,作者早年的绘画训练早已不经意间融化到文学写作里了。

先来看看生活场景:“阿娘的门槛和椅子都被我斩的好像农村斩猪菜的案板,花花地凹下去一大块……”(《阿娘名叫黄淑贞》);“屋子中央有一个装满谷子的谷桶,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卧房,几只小鸡在大翁的脚边‘吱吱吱’地叫着,一只猫伏在谷桶盖上睡觉……”(《九月九,黄蜂绕瓦口》)线描画般呼之欲出,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再来看看作品塑造的人物群像(即作者所谓的“卑微者”):“那时候营养不良的弟弟,瘦骨嶙峋,穿的衣服多处裂开了口,断开了多次的凉鞋,用铁板热着补了一道又一道口子……”手足情深不言而喻;“记不清我和连说过什么,但是我记得她当时穿的是一种叫‘蓝斜’布料的裤子,裤腿有些短,没有穿鞋,裤脚差一大截才能挂到脚跟”(《遥望白石坡》),本真之美人见犹怜;“已经眼盲的老郭,低头坐在灶前,衣服破烂,模样像一只已经走不动的老山羊。”感恩之心升华为悲悯;“喝酒以后说起学校往事,他抬手往鼻子一按,喷出一排鼻涕:‘叼那妈,世事难料……’”厌恶之情油然顿生……还有长着“神奇”双手会接生又会发痧的“七嫂”;多年后提起杀日本兵往事还“眼红红”“手抖动得厉害”的覃家福;长着金鱼眼的“风水大师”;“惊人白皙”的白鸡村女生和对视一瞬即脸热心跳的少女“连”……寥寥数语,鲜活如在目前,成为苍梧风情画中最灵动最隽永的独特“风景”。

最后,让我们再回到悄然消逝或依然健在的“吾乡”风景上来:

“抬头往叫‘险兵’的山上一看,弯弯曲曲而又凸凹不平的山体,状如睡狮,似乎随时都会大叫一声,翻身跃起。”(《有个地方名叫险兵》)

“远山泛滥着一片又一片红彩,那是被冷霜打过的枫叶,慢慢地露出了生命的血色。枫叶是美丽的,走在枫叶红了的山岭上,看夕阳透过经霜以后的枫叶照到地上显示出来的斑斓。闻一闻那时候的空气,就有一种成熟了的枫香,隐约而来。那时候再从枫叶的缝隙里逆着看看慢慢西下的斜阳,往往有一种莫名的悲壮,涌上心头。”(《冬天》)“唯有后山有一个叫相冲的山上,长着几株榛子树,几十年间虽然好像没有长高,但是依然郁郁葱葱,让人想到‘希望’两个字”(《小河那边是屋地》)

“我每次搭车回老家,都要经过白鸡村,看到依然稀稀落落的房子,想起那一间从遥远的记忆里曾经出现,现在早已经不见踪影的独立在水田之间的房子……”;“记忆中不田有一株甜柿子,就在罗永的屋后,每到冬天果满枝头,在公路上看犹如挂着一盏一盏小灯笼。现在罗永的屋子已经坍塌,柿子树还在否?”(《路过不田》);“生产队的仓库也拆了个支离破碎,但是有一角居然出奇地保留了下来。墙体已经破烂不堪,上边的毛氏语录依稀可辨,瓦片好像将要滑下来,门依然关着,也不知里边还能够再装一些什么。”(《记忆中的大禾地》)……

人间正道是沧桑,在生存迁徙的日子里,故乡的风景在悄然改变,许多事物的命运不详了,许多帮过“我”的好人即悄然离世甚至来不及一声道别……然而,曾经的古树、祠堂,村落、小河,瓦舍、炊烟……这些“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的原乡风景,孕育了梦想滋养了性灵。现在到处以“发展”“开发”之名,把折腾得几乎成了残山剩水的所谓风景圈起来收钱,这样的风景除了批量孵化欲望和贪婪,又能“涵养”出怎样的“人文生态”呢?

《活在吾乡》是覃炜明先生以散点透视方式对人生来路的全方位回顾与审视。“其实,人生匆匆,有时候想起一些人,一个地方,还真的有很多记忆是带着人性的温暖的。也只有这样的记忆,才让人懂得,有些真情细节,很无意,但是可能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莫背的记忆》)——这是历经沧桑后的顿悟,也是人性善的根源。

《活在吾乡》有悲苦有幸运、有哀伤有快乐、有欣喜有遗憾……饱含深情,但表达时却十分节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没有遗憾,就不是人生;未经磨难,则难以成就生命的丰盈。泰戈尔说“终有一天,你的负担将变成礼物,你受的苦将照亮你的路。”我们老祖先则留下过一个成语叫“蚌病成珠”。作品如珠玉,评论似板砖,但愿我这块粗糙的板砖没有损坏覃老师这盘璀璨的珠玉。(《活在吾乡》,中国当代乡土散文集,广西师大出版社2017年10月出版)

0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活在吾乡的更多书评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