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让·埃默里《变老的哲学》

Effy
2018-05-16 23:56:10

理解的尝试

人对于痛苦,要承受到什么地步,才算合格?

“奥斯维辛幸存者”的标签,让·埃默里似乎有公认的资格去谈论痛苦,去谈论时间,去谈论死亡。倘若让·埃默里失去这个标签,对于他艰涩难读的哲学散文,评价也许会走向不同的评价方向,正如此刻我需怀着敬意小心翼翼的措辞。

关于译者杨小刚对其所述的“精准的表达”,从他翻译的版本中看不出来,很遗憾,我也无法阅读德文原版,对此,我保留怀疑态度。

但是译者杨小刚本身的哲学知识与文学功底在代序一文中还是能充分展现的,这篇中文代序也可以当作一篇独立的哲学散文来赏析,我对此书的理解都基于他的阐释。关于他在代序中对语言表达的界限的说明,这是他对译文不具备可读性的开脱也好,还是单纯探讨对他人的理解与不理解也好,我个人认为作者具有写作的自由,读者也有理解与不理解的自由,将其归因于文字表达,实际有些忽略了读者对文字背后情绪的感知。

从共情的角度出发,对于任何一个怀着刺痛写出的文字,实际都不该用太过学术或者逻辑的要求去冰冷地评头论足,如杨小刚在《理解他人的可能与不可能》的代序而言:

“在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体验时,我们始终处于两难之中:一方面,只有含义具备公共性的词语才能使我们的体验获得广泛的理解;另一方面,太具备公共性的词语却会使我们体验的本己性和独特性受到损失,写作者、艺术的创造们因此追求用更丰富、更细腻、更复杂的符号来准确地传达经验。”

作者本人自序道:

“谁若期待实证科学意义上实事求是的陈述和能够帮助他在某个状态——也就是变老的状态下——建立生活的知识,谁就必定会对本书失望。”

他的自序是对读者的预警,也是他写作自由的表达。

作者期待读者陪着他一起进行思考,进行反抗,或者是放弃。

然而这种陪伴式阅读像是掉进他恍惚的精神世界,我迫切地想从这种无序的状态逃离。

基于完成的仪式感,我的目光机械地追随着文字,思想随着他的只言片语也无序地展开。

化身为自己的行刑手

“悲观主义者是那些等着老天下雨的人,而我早已经被浇透了。”莱恩纳德·科恩的一句玩笑话,成为他自己的人生的谶语,也在我14岁读到的时候,成为贯通我人生的只言片语。

可我不够悲惨的经历让我不够资格去谈论痛苦,过早的年纪让我不够资格去说人生。不合时宜的敞露心扉不知成了谁的笑柄,我自己也成了我自己的笑柄。

我才明白,原来痛苦也是分三六九等。

对于痛苦,我在向外诉说的时候,总免不了夸大其词,撕开伤疤,详尽地叙述,以期自己成为痛苦的合格阐述者。

日常生活与人交谈如此,写作更是要字字推敲。

作者精心选择德文词试图极致描摹酷刑带来的痛苦,译者费尽心思想要还原作者的表达。

艺术创造者们过分纤细的情绪是创造的源泉,也是他们痛苦的深井。

作者化身成为自己的行刑手,一遍又一遍地鞭笞着自己,让这份苦痛循环地体验,结成苦涩的果实,供人品尝。

瑞典导演英格玛·伯格曼描述母亲去世时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悲痛中,我正在思考,我正在观察中,正在扮演一个角色,那是我的职业病所决定的,它冷酷无情地跟踪我的生命,经常冷酷无情地跟踪我的生命,经常疯狂地夺走,毁灭我最深切的体验。
在本该深切体验的时候,总有东西跳出来,防止我们沉下去,有时候是作为导演作家的职业感,有时候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让 ·埃默里在书中化身普鲁斯特、波伏娃、萨特。这其中,他以一个第三者的身份观察并叙述自己的体验,将走不出的情绪转变为一种艺术,赋予其某些意义,我在想,这是不是也是人自我保护的本能?

实用主义哲学

在胡适的《中国哲学简史》里,有我认同关于哲学的产生的一部分,“哲学的定义,从来没有一定的。我如今也暂下一个定义:凡研究人生切要的问题,从根本上着想,要寻一个根本的解决,这种学问,叫作哲学。”

当我们的价值观被动摇,当我们渐渐不再理解世界,我们开始研究哲学,想给自己找一个答案。

让·埃默里在遭受酷刑时,价值观发生崩塌,纳粹将人性和文化践踏,他所理解的世界已经不在了,知识在暴力面前不值一提,他引以为傲的精神世界也败给了肉体的疼痛,他开始重新思考时间,思考死亡。

我将自己定义为“利己主义哲学者”。

“人降生并没有动物所具有的适应某些行为的机制,人对父母的依赖比任何动物都多,对环境的反应能力也比受自发本能行为调节的动物差得多。他忍受着因缺乏本能机制所引发的所有危险和恐惧。但人的这种无助恰恰奠定了人发展的基础。人在生物学上的弱点,恰是人类文化产生的条件。”

我对哲学的研究始于无助,我不再确定自己的思考体系和行为活动是适合的,我想去寻找一个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答案,这就无可避免地触及到了哲学最核心的问题——死亡。

但无论是以“生之未能,遑论及死”来逃避思考,还是以所有的思考终将在死亡上撞壁折返的无望来说,思考无法思考的事,一切思想终将消逝,归于虚无。

我曾经询问过一位当时在我看来颇具哲学高度的教授:“若是看透生命将归于虚无,一切终将在死亡上撞壁折返,我该怎么提起力气再去做一些事情?”

教授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委婉地提醒我正过分沉溺在这种情绪中,从旁观者的角度,我需要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

我想我的问题或许有些冒昧,毕竟谁也没有办法去对他人的人生给出答案。

偶然间,读到李银河关于如何将生命从无聊中打捞出来的看法,颇有感触。

“在参透之后,能直接感受生命之空虚,纵然有无穷无尽的热闹虚荣的闹剧在世上轮番上演,纵然人们为之殚精竭虑悲喜交集,只要静夜沉思,还是能够分明看见这一切背后的空虚。”
“可以纵容自己陷入写作和爱情之中,但是要时时记得在深处和远处,生命的背景仍是虚无。”

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瘫痪之后,出于无聊,我还是去给自己找了点乐趣,乐趣是有乐趣,无聊还是无聊,但是心境大有不同了。

自由死亡

在白先勇描述的《纽约客》中,得知年轻漂亮又有钱的李彤自杀时,好友们表示着自己的震惊并各自猜测着原因,试图为李彤的自杀寻找一个适当的名头。

最后,他们想不出李彤自杀的原因。

而让·埃默里的自杀,在读过他的迷茫,他的思考,他的自救后,或许也会产生活得已经这么通透了为何还是选择死亡作为终点的疑问,尽管我们内心深知死亡是任何生命的终点。

埃默里本人其实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凡受过酷刑的人,对这个世界再没有故乡的感觉。”

他不愿意使用自杀(Suizid)一词,而是使用了自由死亡(Freitod)一词,他屡次强调,自愿死去是人依照自身不可被外界剥夺的标准行事的权利,是人最大的自由。自愿死去的人既不疯狂也不愚蠢,他的死亡都是他最本己的事情,旁人无权评判,在所有自愿死亡者那里都是如此。

对于自杀,人们总想去寻找一个死亡的合理解释,在对死亡赋予原因的主观理解中,其实每一个理由都可以站得住脚。

因为死亡是一个无名之碑。

炽烈无望的生命之旅

“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永远这么年轻,不经受世事的磨难,静静地生活下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自认为自己是有受苦的精神准备的,我想做一个像样的人,度过一个像样的一生;想尽量锻炼自己的肌肤,成为一个能够经受任何磨难的人。”
“我坐在吟子的枕边,心想,这个小老太太,要是不再悲伤和空虚该多好,可是不可能呀,她以为都用光了,可是悲伤和空虚是无穷尽的呀”

悲伤和空虚不是从变老开始,也不会以变老结束。

渡边淳一从情色文学转向描写老年人的心理世界时,其实将书中的主角换成青年,中年,都并不违和。痛苦不分年龄,很幸运,有人循序渐近地去理解了,有人却过早地领悟,用尽了一辈子的恨,有人永远迷失在了痛苦和不解里。

作者在最后一篇《与死共生》中引用了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创作于20世纪中期的诗歌,这首诗是狄兰·托马斯写给他病危中的父亲的一首诗。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我们与时间同行,进行着炽烈无望的生命之旅。

在清生命的本质后,也许能洒脱地放弃,更勇敢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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