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有桂树

沈辰frank
2018-05-16 23:11:36

(重读《西西弗斯神话》之后的一些随想)

温柔的明月光只照在有情人的心口。

一、阿波罗的命运

(阿波罗与达芙涅,贝尼尼,1623)

十七世纪意大利雕塑家贝尼尼的雕塑作品《阿波罗与达芙涅》现藏于罗马的博盖塞美术馆。开始创作这尊雕塑的贝尼尼刚刚满二十四岁,十六岁就创作了《殉难的圣劳伦斯》的他可谓少年天才。少年才子的多情体现在雕塑艺术上表现出一种蓬勃的肉欲,这是巴洛克艺术的特点之一,创作早期的贝尼尼也由此将巴洛克风格推向了巅峰。

惊叹于雕塑的动态之美的同时,我们需要回溯到故事本身来追问,阿波罗对达芙涅的情感可是出于肉欲吗?

《阿波罗与达芙涅》的主题取材于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故事讲述了阿波罗蔑视小爱神丘比特而受到了丘比特的诅咒,阿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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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西西弗斯神话》之后的一些随想)

温柔的明月光只照在有情人的心口。

一、阿波罗的命运

(阿波罗与达芙涅,贝尼尼,1623)

十七世纪意大利雕塑家贝尼尼的雕塑作品《阿波罗与达芙涅》现藏于罗马的博盖塞美术馆。开始创作这尊雕塑的贝尼尼刚刚满二十四岁,十六岁就创作了《殉难的圣劳伦斯》的他可谓少年天才。少年才子的多情体现在雕塑艺术上表现出一种蓬勃的肉欲,这是巴洛克艺术的特点之一,创作早期的贝尼尼也由此将巴洛克风格推向了巅峰。

惊叹于雕塑的动态之美的同时,我们需要回溯到故事本身来追问,阿波罗对达芙涅的情感可是出于肉欲吗?

《阿波罗与达芙涅》的主题取材于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故事讲述了阿波罗蔑视小爱神丘比特而受到了丘比特的诅咒,阿波罗感觉到爱情在心中不可遏制,而达芙涅却拒斥爱情。阿波罗对达芙涅展开追求,两人你逃我追,就在阿波罗即将追上达芙涅的时候,达芙涅化身成为一株月桂树。之后,阿波罗依旧爱恋着达芙涅,长久的陪伴在月桂树旁。给月桂树达芙涅——他深爱的人——他能给的一切。

阿波罗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面对那明知没有结局的爱,他却仍然义无反顾。让代表理性的阿波罗陷入狄奥尼索斯般的迷狂的,不是达芙涅的美貌,也不是青年阿波罗过剩的“力比多”,而是丘比特的爱情之箭。

爱和欲总是交缠在一起,没有欲哪里会有爱呢?设想如果阿波罗满怀欲望地追逐达芙涅,当达芙涅化身为月桂树之后,阿波罗怎能对一棵树依然长久怀有欲望呢?“爱”在希腊语中有几种表达,[philia]、[eros]、[agape]、[storge]和[xenia]。丘比特所代表的就是爱欲,即[eros],指追求感官的享受与拥有,没有爱欲,阿波罗不会对达芙涅展开追求。而[eros]到了阿波罗身上,则转化成为了[agape]或者[philia],是指精神上的或对他人的忠诚与补益之爱。

阿波罗对达芙涅的爱是一种执念,就像《红楼梦》作者自云“使闺阁昭传,悦世之目”,就像浮士德在幻境中恍惚看见格蕾辛,就像唐璜耽于与女人们无休无止的爱情,就像《重庆森林》中何志武吃完了三十罐五月一日到期的凤梨罐头。那种义无反顾,无药可救的执念。

(《重庆森林》)

在桂树下倚靠的阿波罗是幸福的。黑塞说:“如果梦是你的命运,你就应该为它尽忠守节。”情人们喜欢讲命中注定,太阳注定追不到月亮,可太阳仍在执着地东升西落,追赶着月的光芒。因为月光曾给阿波罗留下过温柔的记忆。


二、“吴质不眠”

(吴刚伐桂)

“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遂合。人姓吴,名刚,河西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酉阳杂俎·天咫》

爱情在绝对理性的人看来是一件十分荒诞的事情,生活也是如此。

荒诞感如加缪所说是现代的产物,当人被抽离于时间之外,或者对于未来失去了他所期望的意义,这时候,人对生活厌倦感与虚无感就开始了。作为现代精神的开端,笛卡尔说:“我思即我在”(Je pense, donc je suis. )当人开始怀疑他的生活的时候,他身后的布景就倒塌了。当演员不再融入他周遭的场景时,他也就不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神经紊乱的病人。

生活是不易的。

不爱睡觉而选择修仙的吴刚,被天神罚去砍那伐也伐不倒的月桂树,这就是他的命运和他全部的生活。长生不死的他一次一次的砍伐那棵长生不死的树,无数次挥动板斧的他可曾想过将那斧刃砍向自己?

许多人自杀了,他们觉得人生是不值得过的。生活总是千篇一律,不仅食之无味而且让人失望。人是活在自己对未来的筹划当中的,因往事或愧疚或恼怒而自杀的人,其原因也在于考虑到他的将来,未来是空的,是难以承受的。

比起怕死,自杀的人似乎显得勇敢,实质上却是软弱;贪生的人反倒是热爱生活的勇者。“某种意义上,自杀就以为着招供,招供他已被生活所超越或者他并不理解生活。”吴刚是清醒且理解生活的,如果他放下手中的板斧,或放下生命,那他就输了。荒诞生活的意义在于抗争,或者,对于命运的担当。他每一次的砍伐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可对吴刚而言,那就是让他得以面对生活的全部原因。

人天生为了自由,有的人生来是为了爱,有的人生来是为了活的。吴刚的抗争是他的自由,虽然这种抗争是无效的,但这是他的命运。诗人说,“命运就像大地,无论你走到哪儿,你都在命中。”人有选择的自由,选择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人没得可选。每种选择看起来看起来似乎都是一个命运的转折,而这每一个选择,都是命运的必然。

博尔赫斯在其小说中塑造了一个小径分岔的花园,故事中,无论余准有没有杀死艾伯特,德军都会采取轰炸行动;无论德军有没有进行轰炸,余准都会杀死艾伯特。两者之间仿佛遭遇了休谟难题,那些看似是具体行动所招致的后果,其实或许它必然发生,与选择无关。然而命运的必然性并不意味着选择和行动的无效,行动的价值体现在使命运得以实现,没有行动的命运等于无。如果吴刚如果不学仙,他又怎能收获他的命运呢?

“世界是荒诞的”,可“征服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挥起板斧的吴刚是的幸福的,他的幸福不在斧刃将树干劈开的时候,而是眼看桂树愈合后,他又拿起刀斧砍将过去的瞬间。幸福是对于永恒的追求,而所谓永恒,就是享受那些反抗命运,并且迎候必然性的每个刹那。


三、Beau Soir与Clair de lune

1890年,27岁的德彪西完成了他的《贝加马斯克组曲》,其中第三首《月光》(Clair de lune)大放异彩,成为了他最受欢迎的钢琴作品,也让人们最真切的感受到了印象派艺术的魅力。可这月光中的孤寂和遗憾,又有几人能够体会呢?

克劳德·莫奈在1879年失去了他最爱的人——他的妻子卡米尔——那个陪他走过十四年艰难岁月的乡下姑娘。从此,莫奈只画她一人,她永远活在莫奈的画中。

(撑着阳伞的女人,莫奈,1875)

这一年,与莫奈同名的克劳德·德彪西年满17岁,在巴黎音乐学院读书,经济窘迫的他同样生活艰难,课余的时间,年少的德彪西为酒吧弹琴伴奏。在酒吧,德彪西结识了他一生中难以忘怀的女人——玛丽·布兰奇——一位比他大14岁的已婚歌者。每天德彪西要弹琴到半夜,布兰奇的丈夫,一位热爱艺术的法国建筑师亨利·法斯尼耶,会来酒吧接他们回家。

年少的德彪西喜欢这位收留他的温柔的姐姐布兰奇,也喜欢热情的亨利大哥,这对夫妻让独自在巴黎求学的他好像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巴黎的午夜月色如梦,法斯尼耶念着市面上近日发表的新诗,那天是保罗·布尔热的《美丽的夜色》。

“这诗可真美啊,你应该为它谱上曲。”布兰奇对德彪西如是说,于是在1880年便有了这首美妙的《美丽的夜色》(Beau Soir)。后来,德彪西与布兰奇在巴黎的酒吧旅行演出,午夜以降,布兰奇就演唱着由德彪西谱曲的《美丽的夜色》。

http://music.163.com/#/song?id=28479775

(音乐:Beau Soir)

“哪个少年不多情。”就像维特一样,德彪西对这位温柔的姐姐有了某些特殊的情愫。法斯尼耶察觉出这一点,他资助德彪西去欧洲旅行,参加罗马音乐奖,让这种情愫还没有演变成为痛苦的时候就随风消散。

于是德彪西离开巴黎前往意大利,把他那无处诉说的情感和夜色一起装进记忆,开始他的流浪。后来的故事是,他又回到巴黎音乐学院却未完成他的毕业创作,或许是他天生的才气得不到传统权威的赏识,亦或是巴黎带给他的无法消遣的遗憾,德彪西自称他那些年再也没有创作出让他自己满意的曲子。

转眼27岁的德彪西仍是籍籍无名,在巴黎,他回忆起十年前的早已埋在心底的一段旋律,某一个片刻,“那晚的夜色可真美啊”。他又想起这些年在法国,在意大利的种种种种。十年后写就的《月光》(Clair de lune),纤巧、洗练而又伤感,宁静的曲调与分解和旋构造出如梦的月光夜色,这些年的法国新诗和东方音乐对他的启发极大,比起早年的《美丽的夜色》(Beau Soir)更加梦幻。意大利贝加马斯克的月夜那么美,可再也没有布兰奇的歌声,那月光下只有他自己的身影。

http://music.163.com/#/song?id=26875199

(音乐:Clair de lune)

德彪西的一生犹如唐璜,被人们批评多情而生活不检点,可那夜色的温柔,永远只停留在布兰奇的歌声和他的记忆中了。正如莫奈,他为他后来的妻子爱丽丝画像,可画出来的仍是他的卡米尔。

(撑着阳伞的女人,莫奈,1886)

生活是不易的,阿波罗受到爱的诅咒、吴刚每次的奋力都徒劳无功、莫奈和德彪西饱受籍籍无名的折磨,可他们都是幸福的,因为——心有执念。

当曹雪芹写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时候,才明白选择不是困难的,但是却不可选择,辛酸于是就开始了,那些他经历过的点点滴滴正是他的生命本质了。“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理性和逻辑无法解释一个“痴”字,“痴”是人与生活的联系,不痴的人分明把自己活成了局外人。

了无牵念的人的确没有活着的理由,人因执念而活。佛家讲,人应当放下“我执”,我认为这不是一个现实的出路,人活着一定是一个“赋值”的过程。人们都知道一切皆空,可是你知道归知道,执着归执着,生活可能就是每一刻都在执着,最后才发现一切皆空,这时的“空”才是有意义的。领悟的前提是执迷,大彻才能大悟,这大概就是红尘的意义。

曹雪芹对红尘是痴,阿波罗对达芙涅是痴,吴刚对反抗的执着是痴,莫奈对卡米尔是痴,德彪西对布兰奇是痴,西西弗斯每一次上山亦是痴。正是这种执念使生活得以承受。

记得吗,温柔的明月光只照在有情人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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