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的一生——读安德鲁罗伯茨《拿破仑大帝》

方源野_别鹤
2018-05-16 16:09:14

(以我在知乎的答问为书评)

首先,请允许我引用一节雨果《悲惨世界》,它透彻地写出了拿破仑的形象:

马吕斯三天没有回家,接着他又到了巴黎,一径跑到法学院的图书馆里,要了一套《通报》。 他读了《通报》,他读了共和时期和帝国时期的全部历史,《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和所有其他各种回忆录、报纸、战报、宣言,他饱啖一切。
那段历史,他刚读到时就使他感到震惊。 最初的效果是眼花缭乱。
直到那时,共和国、帝国,在他心里还只是些牛鬼蛇神似的字眼。共和,只是暮色中的一架断头台,帝国,只是黑夜里的一把大刀。他现在仔细观看,满以为见到的只不过是一大堆凌乱杂沓的黑影,可是在那些地方使他无比惊讶又怕又乐的,却是些耀眼的星斗,和一个冉冉上升的太陽:拿破仑。他看出那两个阶段中每件大事和每个人都可概括为两种无比伟大的行动,共和国的伟大在于使交还给民众的民权获得最高的地位,帝国的伟大在于使强加给欧洲的法兰西思想获得最高的地位,他看见从革命中出现了人民的伟大面貌,从帝国中出现了法兰西的伟大面貌。他从心坎里承认那一切都是好的。
别人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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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在知乎的答问为书评)

首先,请允许我引用一节雨果《悲惨世界》,它透彻地写出了拿破仑的形象:

马吕斯三天没有回家,接着他又到了巴黎,一径跑到法学院的图书馆里,要了一套《通报》。 他读了《通报》,他读了共和时期和帝国时期的全部历史,《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和所有其他各种回忆录、报纸、战报、宣言,他饱啖一切。
那段历史,他刚读到时就使他感到震惊。 最初的效果是眼花缭乱。
直到那时,共和国、帝国,在他心里还只是些牛鬼蛇神似的字眼。共和,只是暮色中的一架断头台,帝国,只是黑夜里的一把大刀。他现在仔细观看,满以为见到的只不过是一大堆凌乱杂沓的黑影,可是在那些地方使他无比惊讶又怕又乐的,却是些耀眼的星斗,和一个冉冉上升的太陽:拿破仑。他看出那两个阶段中每件大事和每个人都可概括为两种无比伟大的行动,共和国的伟大在于使交还给民众的民权获得最高的地位,帝国的伟大在于使强加给欧洲的法兰西思想获得最高的地位,他看见从革命中出现了人民的伟大面貌,从帝国中出现了法兰西的伟大面貌。他从心坎里承认那一切都是好的。
别人在他做孩子时,便已把一八一四年的党人对波拿巴所作的定论灌输给他了。复辟王朝的所有偏见、利益、本性,都使人歪曲拿破仑的形象。它相当巧妙地把国力的疲惫和母亲们的怨愤拿来作为口实。于是波拿巴几乎成了一种传说中的怪物,而且,一八一四年的党人,为了要把它描绘在人民的幻想中——便给他捏了一连串形形色色的骗人的脸谱,在他心里早就有个憎恨拿破仑的顽固小人儿了。
在读历史时,尤其是在从文件和原始资料中研究历史时,那妨碍马吕斯看清拿破仑的障眼法逐渐破了。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广大无比的形象,于是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对拿破仑及其他一切是错了,他的眼睛一天天明亮起来,他一步步慢慢地往上攀登,起初还几乎是不乐意的,到后来便心旷神怡,好象有一种无可抗拒的诱惑力在推引着他似的,首先登上的是昏暗的台阶,接着又登上半明半暗的梯级,最后来到光明灿烂令人振奋的梯级了。
他不时抬起眼睛仰望天空,望着那些巨大的星群在无边无际的穹苍中发光,他又低下头来看他的书,在书中他又看到另一些巨大的形象在杂乱地移转。他感到胸中郁结。他已经无法自持了,他心惊胆战,呼吸急促,突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受着什么力量的驱使,他立了起来,把两只手臂伸向窗外,睁眼望着那幽暝寥寂、永无极限、永无尽期的邈邈太空大吼了一声:“皇帝万岁!”
从那时起,他已胸有成竹了。科西嘉的吃人魔鬼、僭主、暴君、奸婬胞妹的禽兽、跟塔尔马学习的票友、在雅法下毒的凶犯、老虎、布宛纳巴,那一切全破灭了,在他心里都让位于茫茫一片明亮的光,在光中高不可及处竖着一座云石的恺撒像,容光惨淡,类似幽灵。对马吕斯的父亲来说,皇上还只是个人们所爱戴并愿为之效死的将领,而在马吕斯心目中却不单是那样。他是命中注定来为继罗马人而起的法兰西人在统御宇宙的事业中充当工程师的。他是重建废墟的宗师巨匠,他当然有污点,有疏失,甚至有罪恶,就是说,他是一个人;但他在疏失中仍是庄严的,在污点中仍是卓越的,在罪恶中也还是有雄才大略的。他是承天之命来迫使其他国家臣服大国的。他还不只是那样,他是法兰西的化身,他以手中的剑征服欧洲,以他所放射的光征服世界。马吕斯觉得波拿巴是个光芒四射的鬼物,他将永远立在国境线上保卫将来。他是暴君,但又是独裁者,是从一个共和国里诞生出来并总结一次革命的暴君。拿破仑在他的心中竟成了民意的体现者,正如耶稣是神意的体现者一样。
拿破仑·波拿巴

如果只是从个人奋斗的雄心,文治武功的表象,是理解不了拿破仑那种永不可遏的激情的,也是把拿破仑庸俗化为一般意义上速朽的枭雄了。评价他,在于如何理解同时出现在他身上的两个标志性评价——民族主义的先驱,自由精神的皇帝。

首先什么是自由?自由就是权责契约,甲方乙方谁也别压迫谁,无数个甲方乙方出于同一自由需要,在熟人社会里形成的总体契约(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敢杀熟,才是契约自由的安全感环境),这是什么?就是民族,就是民族对内讲互助对外讲边界的共同体。

相反,讲自由不讲民族主义的,最终结果都是沙化原子面对丛林机器,自由全部沦亡。从根本上,这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所以辛亥首义歌唱的是“复我皇汉,完我自由,家国两尊荣”。

所以拿破仑民法典一半在讲地权财产人身独立的契约自由,一半在讲这种契约自由与法兰西民族共同体的互生关系,以及对外为什么要扩展这种共同体,用契约自由去打赢中世纪那种依附。

这部民法典与拿破仑的本质关系,就如一切宗教或意识形态经典与“武装先知”(包括其本人生前武力和后世武力)的关系——新旧约与耶稣摩西的关系,可兰经与穆罕默德的关系,金刚经与佛陀的关系,阿维斯塔与查拉斯图拉的关系,资本论与马克思列宁托洛茨基的关系。

而拿破仑不仅超越了所有教主类型,而且他唤起的契约自由(必然包含唯才是举)和民族主义,两者也必然推导出统治与被统治的同意保护关系(这一点到民族主义影响下美国南北战争“一个民族共同体的新生”时,由林肯通过粉碎奴隶制对民授政体的侵略分裂而实现),并且这在拿破仑“共和国皇帝”的民选程序,和他尊重议会权力而退位承担败责及其百日王朝的行宪,就在进行,所以是对中世纪基于剥夺地权的依附结构的釜底抽薪。

同样,这也是他七战反法联盟,以自耕农普遍土地所有制建立的契约自由社会——民族主义,和游牧蛮族神权给欧洲布下的千年中世纪农奴制的斗争过程中,唤起的群众行动激情和规模影响力超过一切宗教战争——无论十字军东征和阿拉伯大征服——的根源。

所以,拿破仑之后,无论他一度征服的欧洲(强行民法典“武装传教”)还是他实际颠覆的美洲格局(南美独立运动和北美西进运动皆与其地缘决策直接相关),甚至他唤醒的亚洲(辛亥革命从拿破仑和林肯看到了被满清窒息的汉唐遗风的吹拂结果,乃至东学西渐的成果,而亚洲十国均尊奉辛亥而起),整个地球都走向了程度不一的契约自由和民族主义之大势,没有例外,从而根本上扭转了人依附于某个神龛、某个领主或某个国王的格局,重新回到了人类一开始就具备的本质——人直接与天道沟通,为维护自然法赋予的固有权利,而以对等的契约自由形成种种一致同意的权力共同体来保护自己,并通过多数程序驾驭这种权力始终维护权利。

这是人类所有宗教战争、宗教法庭之覆盖,都不曾达到的奇迹,也是拿破仑这位普罗米修斯,在圣赫勒拿(此翻译贴切)的绝壁上获得永世不朽地位的根源,他从中世纪宙斯夺来的天火就是民法典,而火种则恰恰是只有礼运大同篇起源,经汉唐复兴光耀四海,东学西渐唤醒欧洲中世纪,只不过自身被崖山尤其甲申扼杀,但终究苏醒的华夏文明。

从这个意义上说,拿破仑波拿巴的光荣不属于西方,而是黄帝子孙的精神旁系。俄国人梅列日科夫斯基在惋惜他战败、以至未能用民法典摧毁俄国农奴制的那部经典传记里,用沉沦的亚特兰蒂斯,表达了这一理解的深刻性。

只要人类还热爱自由,只要地球上还有一个民族共同体不愿当奴隶,不愿被民法典摧毁的那些千年囚牢再次铁索加身,他的名字就是战友,他的长剑所指就是狂澜灯塔,他的葬身之岩就是普罗米修斯的高风绝壁,而他的火种根源恰恰是被数次摧折、却光耀四海的华夏文明。

2018年5月 别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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