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一多先生的《端午考》及其它

南风之薰
2018-05-16 看过

又要過端午節了,便聯想到端午民俗的源起。印象當中,有關端午的考證著作以及論文,好像並不是很多。這當然不包括那些人云亦云、拼湊抄襲的不少小冊子。

記得聞一多先生曾經對於端午的來源用過功夫,有一篇著名的《端午考》的論文。於是把家裡所有的那一套開明書店當時輯存的《聞一多全集》找了出來,再重新翻看了一遍,除了那一篇《端午考》之外,還有一篇文史隨筆《端午節的歷史教育》,兩篇的風格不同,而論點卻是別無什麼變化。

又在網絡上找了一遍,沒有什麼其它好的完整的考證著作,只有上世紀30年代曾是有名的社會學家吳文藻先生「燕京社會學系」大旗下重要一員的黃石先生,60年代做過一部《端午禮俗史》,收在對岸中國民俗學會的一套民俗叢書之內,論證詳切,而且有自己的看法。

讀下來,聞一多先生與黃石先生都是認為,把端午的源起派在祭屈大夫的頭上,實在是一個民俗上的「誤會」。聞先生戲稱為一個「謊」,那謊的來源,最初是《世說新語》,但最「盛傳」的是在南朝梁吳均的那一部《續齊諧記》里,曰:

「屈原五月五日投汩羅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以竹筒貯米投水祭之。漢建武中,長沙歐回白日忽見一人,自稱三閭大夫,謂曰:君常見祭,甚善。但常所遺,苦為蛟龍所竊。今若有惠,可以楝樹葉塞其上,以五彩絲縛之。此二物,蛟龍所憚也。回依其言。世人作粽,並帶五彩絲及楝葉,皆汩羅之遺風也。」

其實,端午之俗,卻是遠早於汩羅遺風,非由屈大夫而起也。其中龍舟競渡與吃粽子兩大節目,聞先生發現都與水神即所謂蛟龍有關係。龍舟之上有龍飾,而粽子之以楝葉塞、以五彩絲縛,雖那個「謊」里說是因為蛟龍所憚,但反過來卻恰恰說明粽子與龍的淵源,原初應該是把粽子投入水中以娛蛟龍也。那麼,這個風俗或最早起於以龍為圖騰之族也。

聞先生聯想到吳越人「斷發文身」的話,因為《說苑》裡面有「剪發文身,燦然成章,以像龍子者,將避水神也」的記載。那麼,這個文身也便是刺以蛟龍之紋飾,吳越族應是以龍為圖騰之族,端午之俗或起於吳越地,漸進而廣及於它地。

而黃石先生認端午之俗起於驅瘟神,亦視後世轉而以之祭屈子為絕大誤會。他說,如果據上述那個續齊諧的「謊」里的說法,東漢時既已知楝葉與五彩絲為蛟龍所憚,那為何離東漢不遠的晉,粽子並不如此模樣,等過了幾代,卻反過來想起了東漢人白日見到屈子幽魂所聽到的話,又遵行起來了呢?

而且,古來祭屈子的祠堂之類,並不多見,即使在相傳屈子投江的汩羅之旁,亦未見古來的屈原廟,湘人亦不於端午祭屈原。黃石先生說,如果角黍確定是專為屈子而設的祭品,龍舟是特為他招魂而來競渡,那麼事物都具備了,何不就在江邊祭他一番,或在龍舟上安設牌位致敬呢?但找遍載籍,曠觀南北,都極罕見。特備的角黍,大家只往自己肚子里送而已。只在大冶有送瘟的龍舟,設有三閭大夫像,雜於十數人物中,送到青龍堤焚化,這到底是把三閭大夫算作什麼?是鬼是神,是招是逐,是敬是惡呢?主張吊屈原的人士,怎樣強辯,也說不出個道理來。

黃石先生證以《夏小正》中「此日(仲夏月午日)蓄採眾藥,以蠲除毒氣」又《禮記》中「五月五日蓄蘭為沐浴」之文,認為「仲夏月的午日,毒氣瀰漫,宜乘水臨風,以澤蘭眾藥入清泉行潔禮,以辟惡去穢。這和後世於午日惶惶然走於郊野,什採百草眾藥,又爭汲‘龍船水’為辟惡治病、解瘟消毒之俗,一線相承,自古至今,一致以五月為惡月,午日為特別可怕的凶日,適相吻合。以此為端午的濫觴,雖不中不遠矣。」由此,再來回看「屈原說」的兩大支柱:角黍和競渡,那麼龍舟實際是法船,藉神明或巫師的法力,把五瘟鬼拘捕,划出大海,一把火燒掉,把瘟鬼或遠遠放逐,或沈於海底,總之第一要義是送瘟禳災,維護生命是最高目標。至於角黍,早黍仲夏月便有收穫,嘗新薦寢廟,取為郊社之祭,是應時順理之舉。祭畢散祚,用葉包裹更是方便,所以便有後世「裹粽」這樣的方法。此外如以周處《風土記》為說,則是「取陰陽包裹未散之象……所以贊時也」,那在「應天順時」這個古來禮俗的大原則上,更是完整了。

當然,端午起於辟病禳災說,並非自黃石先生始。與黃石先生應是同輩、但在民俗學界的影響更大的江紹原先生,早在1926年便在《晨報副刊》上分作三天發表了一篇長文《端午競渡本意考》。這或是現代對於端午古俗進行「再思考」的開端之作里,最是為人稱道、影響也最為廣遠的一篇。黃石先生禮俗史里的不少論斷,應該也受到了江先生《本意考》的很多啓發。江紹原先生在文中說,端午競渡之事,吳以為與伍子胥有關,越以為起於勾踐,楚又另捧出其地的忠臣屈原,其實此俗比這三個人都早,只是後來三地的人都想把這個風俗歸到本地的某一位大人物身上去而已。從《古今圖書集成》所引的《武陵競渡略》中所謂「送標」的說法,可以知道競渡的前身既不是一種娛樂,也不是對於什麼人的紀念,而是一種「禳災」的儀式:「直趨下流,焚酹詛咒疵癘夭札,盡隨流去」。江先生遍引遍述之後,概括起來下判斷說:「競渡本是一種用法術處理的公共衛生事業」。龍舟競渡或者說整個端午禮俗的原意,必須離開了屈原、伍子胥、勾踐等去求,才能求得也。

江紹原先生的論文與黃石先生的大著,都是「天才之筆」。用細密的理路、謹嚴的邏輯和靈動的聯想,可以說是把一個自古相傳的端午習俗的源頭本意給「窺破」了。這種「窺破」本相的翻案文章,當然是讓人佩服和驚嘆,後世如此厚厚累積起來的密不透風的層層「包裹」,能夠憑著耐心、細心和靈性,把它們再一層層地抽剝開來,露出讓人意想不到的「原始本相」,那一種欣喜和興奮,不能說是不深切。不過,正是因為過於欣喜和興奮,這種天才的「翻案文章」,也容易太過於把那個好不容易「露出頭來」的原始本相視作「珍寶」,至於那些「剝剩下來」的滿地的後世「包裹物」,卻往往看不出它們的價值,甚至無意中看作「廢棄物」而任其飛逝。這一點,由我個人看來,像江先生和黃先生這樣的大家,也有點不能免。江先生在文中說:我們既然不都是楚人之後,為什麼要特別來替屈原「捧場」?黃先生在書中也說,如果角黍真是吊屈原的祭品,那麼拿來饋贈親友,「豈不是把他們當水鬼一樣看待?」話多少都有點說得太重太硬了。

同樣是不信端午起於吊屈原的說法,我們回到聞一多先生這裡,卻發現聞先生說得可能更好,更溫暖一點。他說這是一個「謊」,但這個「謊」里有「真」。下面一大段話,出自他的《端午節的歷史教育》一文,說得實在是好,把它抄錄在這裡:

「吃粽子這風俗真古得很啊!它的起源恐怕至少在四五千年前。……古代吳越民族是以龍為圖騰的,為表示他們‘龍子’的身份,藉以鞏固本身的被保護權。所以有那斷發文身的風俗。一年一度,就在今天,他們要舉行一次盛大的圖騰祭,將各種食物,裝在竹筒,或裹在樹葉里,一面往水里扔,獻給圖騰神吃,一面也自己吃。完了,還在急鼓聲中(那時許沒有鑼)划著那刻畫成龍形的獨木舟,在水上作競渡的遊戲,給圖騰神,也給自己取樂。這一切,表面上雖很熱鬧,骨子裡卻只是在一副戰慄的心情下,籲求著生命的保障。所以從冷眼旁觀者看來。實在是很悲的,這便是最古端午節的意義。

「一二千年的時間過去了,由於不斷的暗中摸索,人們稍稍學會些控制自然的有效方法,自己也漸漸有點自信心,……但是,莫忙樂觀!剛剛對於克服自然有點把握,人又發現了第二個仇敵一一他自己。以前人的困難是怎樣求生,現在生大概不成問題,問題在怎樣生得光榮。光榮感是個良心問題,然而要曉得良心是隨罪惡而生的。時代一入戰國,人們造下的罪孽想是太多了,屈原的良心擔負不起,於是不能生得光榮,便毋寧死,於是屈原便投了汩羅!是呀,僅僅求生的時代早過去了,端午這節日也早失去了意義。從越國到今天,應該是怎樣求生得光榮的時代,如果我們還要讓這節日存在,就得給他裝進一個我們時代所需要的意義。

「但為這意義著想,哪有比屈原的死更適當的象徵?是誰首先撒的謊,說端午節起於紀念屈原,我佩服他那無上的智慧!端午,以求生始,以爭取生得光榮的死終,這謊中有無限的真!」只要端午無限地延續下去,這個真看來也會無限地「保真」下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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