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詞辯之緣起紛爭流變考證

事了扶伊去
2018-05-16 看过

《滿江紅》詞辯之緣起紛爭流變考證(一)

2018-05-15 05:59 星期二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岳飛《滿江紅》詞辯之緣起紛爭流變考證

提要:

本文擬就余嘉錫先生《四庫提要辯證》岳飛《滿江紅》詞條篇引發紛爭辯論各方觀點雜鈔存錄,借以展示此一公案之來龍去脈及相關證據流轉變化,以期考察不同時代資料發現取捨之於論證應用。

關鍵詞:岳飛 滿江紅 四庫提要辯證 余嘉錫 夏承燾 鄧廣銘

引言:

岳飛《滿江紅》怒髮衝冠詞,盡忠報國還我河山壯懷激烈之英雄氣概千百年來蕩氣迴腸鼓舞人心,自余嘉錫先生對此詞真偽提出疑問以來,各方觀點爭執不休,論據辯證各有所本,至今仍無定論。本文試圖將各方分析考證觀點做一系統歸納整理,期能有益於相關專題研究者及有意了解此段歷史者。

一.緣起:

上世紀三十年代末,余嘉錫先生《四庫提要辯證》對明人徐階編《岳武穆遺文》一書提出質疑,認為《滿江紅》詞並非岳飛所作,而是明人所偽託,文中道:

【至《滿江紅》詞,則麥秀實始付刻,其字為(趙)寬所書,非(岳)飛之親筆,然寬不言所據為何本,見之於何書,來歷不明,深為可疑。

《滿江紅》詞不題年月,亦不言作於何地,故無破綻可指,然不見於宋元人之書,疑亦明人所偽託。(桑)悅《記》中已有:“踏破賀蘭山缺”之語,則其偽當在悅以前,第不知出何人之手。

自徐階收此等詩詞入《岳集》,李楨從之,嘉靖間錢如京刻《桯ting史》,又取而附之卷末。後之重編武穆文者,若單恂,黃邦寧,梁玉繩等復從《桯史》轉錄入集,而李楨,單恂更增以偽作,於是傳播遍天下,而《滿江紅》詞尤膾炙人口,雖婦人孺子無不能歌之者,不知其為贗本也。

然以偽為真,實自徐階始。階不足道也,四庫館諸臣何其一無鑑別也哉!

或曰:“《送張紫岩詩》其偽固無可疑,若《滿江紅》詞真偽皆無實據。其中如‘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及‘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等句,足以勵邁往之風而作忠義之氣,於世道人心,深為有裨,子何必以疑似之詞,強坐以偽也哉?”

應之曰:“考證之學於古書也,但欲考其文之真偽,不必問其理之是非。……號稱武穆之《滿江紅》詞,雖為人所信,以視‘經典’則有間矣。其詞莫知所從來,……吾何為不可疑之哉?疑之而其詞不因我而廢,聽其流行可矣。至其為岳珂所未見,《鄂王家集》所無有,突出於明之中葉,則學者不可不知也。”】

【夏承燾 與 鄧廣銘】

二.發展

一代詞宗夏承燾先生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抄錄余嘉錫此條辯證,翻明史王越傳相關史料,以宋以前辭章未有用賀蘭山為典故者,故疑滿江紅詞蓋為明人所作。

夏承燾集第二冊《月輪山詞論集》收有《岳飛<滿江紅詞>考辨》。文章開篇道:“我懷疑岳飛《滿江紅》詞是明代弘治年間人託擬之作。那時西北地區受韃靼族的騷擾,作者託名於民族英雄岳飛,來鼓舞人民同仇敵愾。它雖不出於岳飛之手,但是我們仍應肯定它的時代意義,創作動機和對後世的影響,不應視同為一般文士的偽詩偽文。”文中引用余嘉錫二點論據,一是此詞從來見於宋元人記載或題詠跋尾,沉霾數百年,突出於明中葉以後。趙寬不言所據何書,來歷不明,深為可疑;二是岳飛之子霖,孫珂兩代搜訪父祖遺稿,不遺餘力,而岳珂《金鉈粹編》中卻沒有收錄這首詞。

夏承燾指余嘉錫在北京寫成辯證,不曾見岳墳各碑誌的署年,因此無從斷定《滿江紅》的作年。【這首詞最早發現於杭州西湖的岳墳,趙寬所寫的詞碑,現在仍然完好保存在岳墳廡下。我在杭州仔細撫讀這原碑和其他有關各碑誌的文字,比各種書本轉載的較為完備,因此在余先生《辯證》之外,還能尋到一些補充的材料,並得出一些跟余先生不盡相同的見解。】

夏先認為《滿江紅》也有其可疑處,“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一句便是。指從地理常識上講,這首詞若真出於岳飛之手,不應方向乖背如此;唐人有用賀蘭山入詩的都是實指其地;明代中葉人作詩,用賀蘭山尤多,也都是實指而非泛稱;南宋人實指宋金邊塞的,多用興元之北的大散關,從來沒有用賀蘭山的。【《滿江紅》詞裡這樣說,正是作這首詞的明代人說當時的地理形勢和時代意識。】

夏引明史《王越傳》諸多史料懷疑《滿江紅》不是岳飛之作,而是出於明代人之手,可能會是王越一輩有文學修養的將帥(他們的身份正和岳飛相同),或者是邊防幕府裡的文士,但不應將其和一般偽書偽文一同加以否定。因其一作者在明代民族矛盾尖銳的時候託名於歷史人物,作了這首洋溢熱烈愛國精神的作品,在當時是有鼓舞人心作用的;二則《滿江紅詞》是從熱愛祖國出發的;三是這首詞有強烈的思想性,數百年來,激動人心,當我們國家民族被壓迫被侵略的時候,它曾經起過鼓舞抗戰反侵略的作用。【所以實事求是地考證它的作者作年,是我們研究這首詞的一方面;估計它的時代意義,創作動機和歷史價值,是它的另一方面。】

文章結尾道:【總之:依據歷史文獻,實事求是地考定這首《滿江紅》詞不可能是岳飛之作,這是就對它作科學性的鑑定一面說;肯定明朝中葉人作這首詞是時代意識的反映,是作者愛國精神的表現,不同於一般無聊文士的造作偽書偽文,這是就它的歷史意義說;把這二方面都作了周詳的估計,又不把它們互相混淆起來,才會對這首詞有正確的認識。反之,或者過重感情不願意說它不是岳飛之作,或者因為它不是岳飛之作便一筆抹殺它的歷史意義,這都不是嚴肅的科學精神,不是對待這首歷史名作的正確的態度。】

此文一九六一年三月初稿於杭州大學,同年五月寫成於北京民族飯店。一九六二年三月發表於京都大學中國文學報,後杭州日報九月十六日摘要轉載。夏承燾日記1965.4.28有記,【午後再發仲聞一片,請查北京圖書館朝鮮本精忠錄某文記岳飛滿江紅事。仲聞今年在京告予,其時為景泰年間,猶在弘治之前廿年也。】此事後無下文,由是可見夏承燾對王越輩文人做此詞之論斷雖有結論,然仍持懷疑。夏承燾集第七冊有作此文之詳細記述,附後供參考。

《滿江紅》詞辯之緣起紛爭流變考證 (二)

2018-05-15 06:05 星期二

三.紛爭

(一)錢鍾書

一九六一年錢先生作第七百十七札記,中論岳飛《滿江紅》,開端曰:【余嘉錫四庫提要辯證卷二十三謂此詞來歷不明,疑是明人偽託,是也。竊謂偽撰者亦是高手。】接下來便拈出此詞詞語的來歷。而作於一九五六年的第六百二十二則札記則謂張孝祥《六州歌頭》,佚名“和東坡大江東去詞”,“岳忠武《滿江紅》”已先將陸游《書憤》等詩意境包舉。《宋詩選注.陸游》篇亦言“也是和陸游年輩相接的岳飛在《滿江紅》詞裡表現的意境。”那時余說尚未流行。一九六二年出版的錢先生主編的《中國文學史.宋代文學》第六章為岳飛的《滿江紅》宣播,可也不忘注上一筆:“近人余嘉錫在所著《四庫提要辯證》卷二十三‘岳武穆遺文’條中疑此詞可能是明人偽託,但無實據。”不消說,官書容不得錢先生自專由。錢先生出於真知實意的贊同而贊助的“撏扯宋人長短句而渾成無跡”的“實據”也只能“閉戶獨居時心光自照”。 (資料來源:容安管品藻錄.余嘉錫 范旭仑 萬象 第七卷第十期 P57)

《容安館札記》中相關例證。

【岳飛《滿江紅》(《全宋詞》卷一百十五)。按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卷二十三謂此詞來歷不明,疑是明人偽託。是也。竊謂偽撰者亦是高手。】【“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本之《漢書?王莽傳》中韓威曰:“臣願得勇敢之士五千,不齎斗糧。飢食虜肉,渴飲其血,可以橫行”。】【孟郊《猛將吟》:“擬膾樓蘭肉。”】【《太平御覽》卷八百《古胡無人行》:“斷胡頭,脯胡臆。”】

【《舊唐書?酷吏傳上?郭霸傳》:“自陳:‘往年征徐敬業,臣願抽其筋,食其肉,飲其血,絕其髓。’則天悅……號‘四其御史’”。參觀Titus Andronicus, V. ii (Marginalia to Shakespeare, Complete Works, p. 1002)。】

他語亦撏撦宋人長短句,而渾成無跡。如“怒髮衝冠,凭欄處,潚潚雨歇”,乃胡世將《酹江月》之“神州沉陸,問誰是、一范一韓人物。……空指衝冠髮。闌干拍遍,獨對中天明月”(《全宋詞》卷八十三)。“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乃朱敦儒《相見歡》之“瀧州幾番清秋,許多愁。歎我等閒白了、少年頭”(《全宋詞》卷一百二十五,又汪晫《瑞鷓鴣》云:“只是鷓鴣三兩曲,等閒白了幾人頭”,見卷一百八十八)。“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乃朱敦儒《蘇武慢》之“除奉天威,掃平狂虜,整頓乾坤都了”(《全宋詞》卷一百二十三),李綱《蘇武令》之“調鼎為霖,登壇作將,燕然即須平掃。擁精兵十萬,橫行沙漠,奉迎天表”(《全宋詞》卷九十二),又姚嗣宗詩“踏破賀蘭石,掃清西海塵。布衣有此志,可惜作窮鱗”(《邵氏聞見錄》卷十六載;《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四又《容齋三筆》卷十一引《田晝集》記張元、吳昊、姚嗣宗事,姚句同《聞見錄》;《類說》卷五十九引《西清詩話》作“踏碎”、“布衣能辦此”;《續湘山野錄》作:“踏碎、“布衣能效死”)。

【文徵明和岳飛《滿江紅》有曰:“豈不惜,中原蹙?豈不念,徽欽辱?但徽欽既返,此身何屬?千古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千古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堅瓠三集》卷三)。】(此節文字 來源: 視昔猶今 http://blog.sina.com.cn/u/1587015434 《容安館札記》 717則 下 謹致謝忱)

錢先生六二年改“明人偽撰”為“但無實據”應據相關詞語來歷所作審慎判斷,似與“自專由”無涉。

(二)鄧廣銘

手邊一本《文史知識》(1981年第3期)收有鄧廣銘《岳飛的<滿江紅>不是偽作》及吳戰壘《難以推倒的疑案—談岳飛<滿江紅>詞》兩篇文章,爭鋒相對辯論余氏疑問。

鄧廣銘先生文中提到:【六十年代初期,夏承燾先生寫了一篇文章。他受了余嘉錫先生的啟發,並把上述的理由又加以發揮,最後斷定這首詞是明朝王越所作。在《月輪山詞論集》中收了這篇文章。夏老1961年來北京時向我談到他的這篇文章,我說,現在不適於發表。我當時著重考慮的,還不是此詞是否王越所作的問題,而是認為,岳飛和《滿江紅》在今天已經不可分了,提到岳飛必然想到《滿江紅》。……貿貿然加以否定,有些煞風景。可是,夏老認為現在北方少數民族的人對岳飛這首詞很反感,如果斷定不是岳飛所作的,可以解決這一問題。後來,他又跟何其芳同志談及此文,何的意見與我相同。】

因鄧先生為宋史大家,又著有《岳飛傳》,許多人讓他發表意見。“但是我寫《岳飛傳》的時候,還是把它認作岳飛所作。因為余先生光是提出這個疑問,並無法證明,也沒有說出找出這首詞的作偽者。”【考慮的結果,對於余嘉錫先生提出的疑問,我覺得是可以解決的。對於夏老提出的作者是明朝的王越或其幕府文士的意見,我是不能同意的。我的最後結論是岳飛《滿江紅》詞不是偽作,是出自岳飛之手。】

針對夏承燾的論據,鄧廣銘做出幾點反駁,即岳飛一來有這種思想,二來又有作詩填詞的本事,為什麼寫不出《滿江紅》來呢?他已經用詩的形式寫出來了,為什麼不能用詞的形式寫出來呢?至於夏老所言《滿江紅》詞與當時地理形勢不符,如“踏破賀蘭山缺”,賀蘭山屬西夏,並不屬金;岳飛是著名將領,對此應該熟悉。鄧廣銘指岳飛在這裡是泛寫,不是實指,“飢餐胡虜肉”,“渴飲匈奴血”,如果是實寫,應該寫“女真肉”,“金人血”才對呵。

至於夏承燾所謂詞作者是明朝王越,鄧先生對這個判斷的疑問是:【既然王越填詞誇耀自己的戰功,為什麼嫁名給岳飛呢?那時候作《滿江紅》這首詞決不會犯什麼忌諱,要寫自己的戰功,完全不必借用岳飛的名字;第二點如果王越是在寫實,那末,“踏破賀蘭山缺”句前邊的“靖康恥,猶未雪”句竟可以是泛寫的嗎?亡國是何等重大事件,詞人豈能泛用?而且,如果泛用,則其所影射的究竟是明朝的什麼事體呢?何況此句之後還有“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一句,又將如何解釋?這一句,也是符合岳飛當時的情況,南宋當時連淮水以北的土地都沒有了,岳飛才有“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的責任感。……】

(三)吳戰壘

夏承燾弟子吳戰壘文章表明,【我對這首詞是持懷疑態度的。懷疑的重要論據已由余嘉錫先生和夏承燾師說過了,尤其是余先生指出這首詞從不見於宋元人著錄和稱引,埋沒數百年,突見於明中葉以後,來歷不明;以及夏承燾師指出賀蘭山在古人詩文中都是實指,從未用作泛稱和喻稱,因而與岳飛直搗黃龍府的伐金方向相乖背。這兩點論據十分有力,倘無確鑿的實例,是很難駁倒的。】

吳文引梁啟超古書辨偽十二條公例的第一條為己張目“其書前代從未著錄,或絕無人徵引而忽然出現者,十有九皆偽。”文末道:【懷疑這首詞以至認為他是贗作,並不會“違背我們的民族感情”。余嘉錫夏承燾孫述宇等先生雖然一致懷疑這首詞,卻都不否定這首詞的思想價值和歷史作用。余先生說:“疑之而其詞不因我而廢,聽其流傳可矣。”孫先生認為:“即使不是岳飛所作,《滿江紅》也仍值得流傳下去。”夏先生則指出這首詞是激於愛國熱情托名之作,在歷史上齊國積極的作用,不能與一般的偽詩文等量齊觀。作為一個學術問題,辨明它的真偽,乃是一種科學的事實就是的態度,它並不牽涉“民族感情”的問題。再說即使認其為明人所假托,則依然為我中華民族的作品,而其所以托名岳飛,正顯得岳飛聲望之隆,欲使詞以人傳;現在還其歷史真相,固無損於岳飛的歷史光輝。】

《滿江紅》詞辯之緣起紛爭流變考證(三)

2018-05-15 06:41 星期二

(四)鄧廣銘

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日,鄧廣銘先生又寫《再論岳飛<滿江紅>詞不是偽作》一文,指這首詞肯定是岳飛的作品。

文中引岳飛五條相關詩文題記,【按其意境和感情來說,和《滿江紅》詞可以說是完全屬於“無差別境界”的,把這樣一些語句加以洗練,並使用虛實並舉的手法,重新排列組合一番,用長短句的體裁寫出來,豈不正就是那首《滿江紅》嗎?】

對於余嘉錫《四庫提要辯證》懷疑明人徐階收入《岳武穆遺文》的《滿江紅》詞並非岳飛所作以及夏承燾“這首《滿江紅》詞不是岳飛之作”,而是“出於明代人之手”之論斷,鄧廣銘指岳霖對搜集岳飛的各類作品確實是作過一番極大努力的,而“岳珂對於搜訪岳飛遺文,是不夠辛勤認真的。”“我認為,不能因為我們不曾見到,就斷言宋元人書中全未出現過這一作品。”又河南湯陰岳廟中《滿江紅》石碑為明英宗天順二年(1458)所寫,而杭州岳廟《滿江紅》刻石為明孝宗弘治十一二年(1498,1499)內所刻寫,“有這一件實物作證,則此詞首次出現於弘治年間之說,以偽為真始自徐階之說,便都不攻自破了。”

最後,鄧廣銘先生總結陳詞:【讓我再在這裡重說一番:既然在十五世紀的五十年代之內,先有了袁純把《滿江紅》收錄在內的《精忠錄》刻本的行世,繼之又有了湯陰秀才王熙所寫《滿江紅》的刻石矗立在湯陰岳廟當中,怎麼能如余嘉錫先生所說,到十五世紀末葉的明孝宗弘治年間麥秀石始刻石,並坐十六世紀中葉編刻《岳集》的徐階首先以偽為真之罪呢?更怎麼能如夏承燾先生所說到十五世紀的九十年代之末,一個生在與湯陰相毗鄰的溹縣的王越,在賀蘭山與韃靼打了一次勝仗之後,竟又親自或由其幕僚來冒名作偽呢?此真所謂“鐵證如山搖不動,萬牛回首丘山重”者,余,夏兩位先生先後所提出的意見,在這些鐵證之前,全都是無法站立得住的。】

(五)臧克家

《鄧廣銘治史叢稿》一書收有臧克家與鄧廣銘關於岳飛《滿江紅詞》的通信三封。

1.

恭三:

今天下午,極疲累,因上午二客人來,談甚久,午飯後,脈搏間歇頻繁,不得轉側而臥。下午,收到《文史哲》,鼓其餘“勇”,一氣讀完你的大作,大快我心,立即走筆。我痛心於《滿江紅》著作權之被剝奪,此感情作用也。而你的堂堂大文,則給以科學上的論證。甚得我心,甚得我心!

對於“三十功名塵與土”一句,我與你及一般講解不同,我在你文引此句高頭題了兩個句子(這是我讀書的習慣):“塵與土—風塵奔波之謂,非視功名如塵土也。”如我所解,始能與全詞高昂氣概吻合。不知老友以為然否?

克家 二月五日燈下疾書

2.

恭三:

昨晚燈下,興致沖沖,急草一函,以表對你的大作欣慰之情。今再就“三十功名塵與土”發揮幾句:“八千里路雲和月”,親經實感也,將“三十功名塵與土”解為“視功名如塵土”,則成為抽象的,象徵的了。與詞義不合,此其一。

整個詞的調子,慷慨激昂,忽插此“消沉”意味一句,不合二也。

我的解說,乍看似上下二句同一意思,實則,“三十功名”是縱寫,“八千裡路”是橫寫也。

你這專家,請看如何? 克家 二月六日下午

3.

鄧氏得信心情“暢快無似”,極感歡欣鼓舞,2月8日回復臧克家。【你對“三十功名塵與土”一句的解釋,確實是至當不易之論。是你從自己的創作實踐中體會得來,不但發前人之所未發,也將是後來人所無法搖撼的。……也只有依照你的解說,才不但能使“三十功名塵與土”一句的意境“與全詞高昂氣概相吻合”,且還能使這一句與岳飛其他詩文中所表現的意境全相吻合。我在《再論》中所引錄的建炎四年岳飛的兩篇《題記》當中,一則說:“俟立奇功…..他時過此,得勒金石,不勝快哉!”再則說:“如或……深入虜廷,縛賊主喋血馬前,……取故地再上版籍,他時過此,勒功金石,豈不快哉!”《寄浮圖慧海》詩中則又說“功名要刊燕石上”。這些話的意境,何嘗是把功名視同塵土呢?……古人慣用“一字之師”,而我今也套用此語,拜你為“三字之師吧!”】

臧克家從詩人創作角度一語道破“塵與土”之真實意境,“最通達,最準確的解釋”撥雲見日豁然開朗,鄧廣銘立即醒悟到只有改從臧克家的解說,才能真正把滿江紅解說得怡然理順。【故此句之“塵與土”與下句之“雲和月”皆實寫而非虛寫。上句寫獲得榮名之過程,下句則寫戰鬥實踐之經歷,各均寓有得之惟艱之感也。】

《滿江紅》詞辯之緣起紛爭流變考證(四)

2018-05-15 06:46 星期二

(六)程千帆

程千帆1963年5月在《論唐人邊塞詩中地名的方位,距離及其類似問題》文中對夏氏觀點進行反駁。指夏承燾文中所引唐王維盧汝弼詩中賀蘭山並非實指,並表明:“以唐詩中賀蘭山之皆為實指來斷定《滿江紅》中之賀蘭山也當為實指,這種邏輯本身就存在着問題。”程千帆認為“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應和“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兩句聯繫起來並等同起來看,“它們都是用典故來借古喻今。匈奴即胡虜是漢朝經常與之鬥爭的對手,賀蘭山則是唐朝和外族交鋒的戰場。既以匈奴比金源,又以賀蘭山比東北邊塞,這是完全沒有說不過去的。”夏承燾作此文時曾與沈祖棻在上海相晤,猜測程千帆此文應有參考沈祖棻意見。

(此節資料參考 郭紅欣 半世紀以來關於滿江紅的爭議—作者是不是岳飛)

(七)龍榆生

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一九六二年版《滿江紅》之註解引《歷代詩餘卷一百十七陳郁藏一話腴》,【武穆賀講和敕表云:“莫守金石之約,難充谿壑之求。”故作詞云:“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蓋指合議之非也。又作滿江紅,忠憤可見。其不欲“等閒白了少年頭”,足以明其心事。】龍氏選本對此詞似無疑義。

(八)李敖。李敖有話說,《打假<滿江紅>》,意與夏承燾略同。

(九)王曾渝,李保柱。鄧廣銘兩弟子堅持師說,並有湯陰岳廟所存天順二年(1458)岳飛《滿江紅》刻石拓片為證,推論此詞出現最晚應在十五世紀五十年代初期,則余嘉錫,夏承燾所言以偽為真始自徐階之說不攻自破。

(十)其他。另有張正烺,繆鉞,俞平伯,唐圭璋諸家亦參與討論其中,觀點與以上頗類,從略。

四.

結語:

從余嘉錫《四庫提要辯證》質疑岳飛《滿江紅》詞作偽紛爭至今,似仍無鐵證可作論斷,諸家各持己見,紛紛擾擾。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以顧頡剛先生研究孟姜女傳說觀點視之,即便發有資料證明《滿江紅》為岳飛所作,此事也即如此而已,蓋棺論定,無甚趣味。今作此文,乃研究此事之流轉變化,或因資料匱乏,或因引證失據,或因以偽存真,或為譁眾取寵,或為想像臆造,凡此種種,考據分析辨別歸納系統考證,頗可存史,故為之記。

參考資料:

《夏承燾集》 浙江古籍 1997

《鄧廣銘治史叢稿》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0

《容安館札記》 商務印書館 2003

《萬象》總七十七期 2005

《文史知識(1981.3)》 中華書局

《唐宋名家詞選》 上海古籍 1982

後記:

閱《夏承燾集》之《天風閣學詞日記》,記述其作《岳飛<滿江紅>詞考辨》一文前後甚詳,故摘抄筆記存目。思此論辯由來已久,遂追本溯源,參考相關資料文獻,考證其起源發展紛爭論斷,擇要概述以作此文,期有助於後來研究者參考。 戊戌三月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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