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深渊

蓝莓兔子
2018-05-15 21:03:59

当你望向无底深渊的同时,无底深渊也在回望着你。

文/蓝莓兔子

以下内容包含《死亡通知单》四部全集书评。

第1部:《暗黑者》

——以正义之名,透视人性的欲望与挣扎

法律可以揭露罪恶,却不能消除罪恶。——【英国】 弥尔顿

作为周浩晖目前为止的巅峰之作,《死亡通知单》系列的精彩程度自是毋庸多言,无论是从小说的整体架构、悬疑气氛的营造、故事节奏的把握、人物性格的刻画、情感细节的描写还是诡计的设计方面来说,都堪称上乘佳作。最为难得的是,作者能将无数纷繁芜杂的线索整理得一丝不乱,除了整体情节合乎逻辑以外,在每处分支剧情的设置上也毫无牵强之处。

事实上,从《雅库玛的诅咒》开始,周浩晖对于大局的架控能力便可窥一斑。虽然在营造恐怖或悬疑气氛方面,国内很多悬疑作家做得也不算差,但周浩晖的不同在于,不管他在书中挖了多么大的一个坑,讲述的又是多么离奇诡异的事件,甚或是表面看来完全不相干的若干案件,他也能以其强大的理工科思维优势,如蜘蛛结网般织就一个完全合情合理且令人欲罢不能的精彩故事。

故事从警察郑赫明的死亡拉开序幕,重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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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望向无底深渊的同时,无底深渊也在回望着你。

文/蓝莓兔子

以下内容包含《死亡通知单》四部全集书评。

第1部:《暗黑者》

——以正义之名,透视人性的欲望与挣扎

法律可以揭露罪恶,却不能消除罪恶。——【英国】 弥尔顿

作为周浩晖目前为止的巅峰之作,《死亡通知单》系列的精彩程度自是毋庸多言,无论是从小说的整体架构、悬疑气氛的营造、故事节奏的把握、人物性格的刻画、情感细节的描写还是诡计的设计方面来说,都堪称上乘佳作。最为难得的是,作者能将无数纷繁芜杂的线索整理得一丝不乱,除了整体情节合乎逻辑以外,在每处分支剧情的设置上也毫无牵强之处。

事实上,从《雅库玛的诅咒》开始,周浩晖对于大局的架控能力便可窥一斑。虽然在营造恐怖或悬疑气氛方面,国内很多悬疑作家做得也不算差,但周浩晖的不同在于,不管他在书中挖了多么大的一个坑,讲述的又是多么离奇诡异的事件,甚或是表面看来完全不相干的若干案件,他也能以其强大的理工科思维优势,如蜘蛛结网般织就一个完全合情合理且令人欲罢不能的精彩故事。

故事从警察郑赫明的死亡拉开序幕,重建“四一八”爆炸案专案组,也引出了18年前罗飞心中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一次爆炸,带走了他本该在阳光下盛放的幸福。爱情、友情、信念瞬间崩塌,象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不时地跳出来嘲笑他,映照着他多年来午夜梦回时心底的隐隐作痛。

18年后,复仇女神Eumenides披着正义的外衣挺身而出,赫然成为法律外罪恶的执刑者。他精通刑侦、爆破、格斗、网络,更熟知人们心底潜伏的每一个细小的欲望,于是一桩桩匪夷所思的命案,伴随着一个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相继登场:郑赫明、韩少虹、彭广富、熊原、邓骅,还有禁锢在13个瓶子里丑陋而罪恶的灵魂……这是一个一经启动便无法停止的杀戮游戏,他看似在捍卫现实世界中的公平与公正,实则是用生命的力量揭开了一段被掩埋于旧日时光中的心酸回忆。故事的紧张与精彩程度完全超乎想象,令人在喘不过气的阅读中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书中人物,共同奔赴那个既令人心碎又出乎意料之外的结局。

近年来,社会派悬疑推理小说逐渐成为推理和悬疑小说发展的主要方向。当本格推理的所有招数都已经被作者写尽、读者看厌之后。合理社会环境的植入,自然而然地为推理小说披上了一件更具厚重感和认同度的外衣。与早期的刑警罗飞系列作品不同的是,在《死亡通知单》系列中与之抗衡的角色,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罪犯或恶人。相反,Eumenides无论是从出身、遭遇还是其犯罪所惩治的对象而言,都带给诸者一种深深的迷茫感。伴随着“法律真的能惩治所有的罪犯吗?”这样的疑问,罗飞和Eumenides从一开始的小试牛刀到最后的终极对决,故事中人物面临一次又一次充满矛盾的选择。在无数次不可逃避的选择中,人性的善与恶,罪与罚逐一呈现在读者面前,接受着无情的拷问。

何为正义?法律是否能捍卫绝对的公正?对于那些游走于法律之外的罪恶,又该如何惩戒?这是书中提出的一个非常严肃的命题。

法律存在的意义在于维护正义,然而它仅仅是一种仲裁的标准。既然法律是人制定的,就难免会有漏洞,囿于法律的不健全以及执法者的公正性,它确实无法保证绝对的公平。也因此,法律所不能覆盖的灰色空间便成了罪恶滋生的温床。复仇女神Eumenides的应运而生似乎就是为了演绎一种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公正,他将自己视为正义的化身,事实上却同时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另一种罪恶,并因此引发了人们关于正义的遐想:当法律规定的公平和道德判决的公平发生矛盾时,如何认定人性的罪与罚?

作者周浩晖借助复仇女神Eumenides这样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和刑警罗飞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弈。他用18年的时间,构造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棋局,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如同Eumenides手中的一枚棋子,发挥着自己不可替代的作用,而那些人性的原罪:自私、贪婪、恐惧、愤怒,甚至他自身惨烈而悲壮的毁灭,不过是他精心织就的网中无力逃脱的小小蚊虫,在摇曳不定的节点上徒劳地挣扎,却丝毫无法改变必将来临的悲剧宿命。

看这本书时,很奇怪地想到了《电锯惊魂》。与《电锯惊魂》中的竖锯老头相似,Eumenides用“游戏”的方式在现实世界中探索着关于罪恶与救赎的方式。基于对人性原罪的深刻了解,他总能在每一次游戏之前,精准地预测到人们的选择,并将其作为牵制对方的有效武器,这也正是Eumenides在第1部《暗黑者》中能够屡屡占据主导地位的主要原因。不同的是,竖锯老头把每一次的惩罚都视为赎罪,同时也在血淋淋的选择中为其保留了一线生机。他的想法虽极端但也很单纯:试图在自己生命垂危之时,用各种决绝的处境唤醒人们对生命与爱的珍视。而第1部中的Eumenides(为防剧透不明说)所构建的每一次游戏,却是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赌注和复仇。在弥留的最后时分,他心中的感觉想必也是五味杂陈。

事实上,在他设计的整个棋局中,任何一步棋的改变,都将导致他的计划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现实却毫无意外地按着他的计划发展了:虽然法律是约束人们行为的第一准则,但当个人利益与法律存在矛盾时,大多数人仍会本能地选择以保全自己的方式去修正行为准则。所以韩灏才会在矿洞事件中鬼迷心窍地走向了罪恶的深渊,而他心目中那个最优秀的对手罗飞,在对待邓骅事件时,也一反常态地将法律和公正抛诸脑后,并选择三缄其口。这当然是对他智商与谋略的肯定,却同时也是对人性最残忍的揭示。

罗飞和Eumenides之间的高手对决,就像拽着同一条绳子的两端,因为势均力敌,才能将绳子崩得紧紧的,任何一方松手,等待另一方的都可能会是粉身碎骨的厄运。 好在,他们的对峙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而我期待《死亡通知单》第2部《宿命》的心情,也伴随着最后一页的翻阅,变得再度急切起来。


第2部:《暗黑者2:宿命》——深渊的尽头,不过是无尽悲凉

【无论是谁与这些怪物搏斗,都需要了解他们还没变成怪物的过程。而当你望向无底深渊的同时,无底深渊也在回望着你。——尼采】

伴随着《暗黑者》网络剧的热播,周浩晖的原著《死亡通知单》终于打破了绝版后一书难求的僵局,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再版,也让“罗飞迷”们得以重温那曾令人悸动不已的经典。作为《死亡通知单》系列的中部,《宿命》无疑是整套书的重头大戏。由于将原版的上、下册合并出版,新《宿命》无论是厚度还是重量都不啻于一颗重磅炸弹,令所有拿到书的读者都吃了一惊。密密匝匝的50多万字,因着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底和对悬疑推理小说熟练的驾驭能力,读来仍是悬念迭起,精彩纷呈,丝毫不会因为篇幅的原因感觉情节拖沓冗长。

如果说《暗黑者》是第一代Eumenides披着正义外衣,却以复仇为目的展开的疯狂杀戮,那么《宿命》则无疑是新一代Eumenides为了寻求真相,以救赎为目的揭开的爱的序幕。在这一部中,小E扑朔迷离的身世;袁志邦从一个极具正义感的优秀警校学生沦为杀人恶魔的心路变化历程;一•三〇抢劫案不为人知的内幕,一•一二碎尸案掩埋十年的真相,……纷至沓来的谜题与丝丝入扣的解谜过程,带来的是既紧张又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

【一】人物•人性•选择

在人物塑造方面,由于加入了更为细腻的心理描写和情感过渡,使得书中人物形象更为生动、鲜活而饱满,避免了中、短篇推理小说中常会存在的人物偏于脸谱化问题。不管是正面角色罗飞,还是站在其对立面的小E,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或坏人。而是内心有挣扎有迷茫的普通人。只是因为生活环境与成长经历的差异,才塑造了他们不同的性格及不同的人生轨迹。

传统三观的正面教育让我们习惯于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与恶人针锋相对,鄙之如夷。又怎知那不是因为我们没有面临过同样艰难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和一个牢牢居住在心里的恶魔。经年累月,回忆虽失去狰狞的颜色,却仍会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刻跳出来,狠狠地咬你一口,然后提醒你:上帝所能给予你的,不只是美好与馈赠,还有噩梦和毁灭。

周浩晖善于从不同的角度去体验甚至研究人性,在《宿命》中,他所构建的选择依然凝重沉痛,直逼人性。开篇的辱师案便是一个很好的证明,虽然小E用残忍的方式逼迫对方在转瞬之间进行了善与恶,生与死,良心与私欲的痛苦抉择,但显然吴寅午已经呈上了一份令他满意的答卷。小E的行为更象是一种极端的布道方式,令人在陷入绝境时懂得自省并实现自我救赎,从而珍惜生命存在的真正意义。

书中最艰难的选择莫过于丁科。伴随着罗飞抽丝剥茧的调查,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文红兵事件带来的“蝴蝶效应”,不经意地引发了后来的四•七劫案甚至四•一八爆炸案,加之十年前的一•一二碎尸案,丁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面对法律、职责、正义、良知、人情的多重考验,任何一种选择都无法兼顾上述所有。他内心的痛苦与煎熬可想而知,但他在矛盾的最终,依然选择遵从于自己内心的善念。无论即将面临怎样的非议、误解与唾弃,他也要打开一扇窗,让心里照进阳光。

在他眼中,无论是法律意义上的惩戒还是以正义为名的杀戮,都不能消除人世间的罪恶。相反,“每一起血淋淋的杀戮,都是一桩新的罪恶,那些受害者同样有家庭,有朋友,有深爱着他的人们。”只有令每一株生长在阴暗中的种子照射到阳光,将罪恶扼杀在萌芽阶段,才是他真正追求的正义与理想,也是我们和作者一起,在经历艰难的破案过程及迷茫的人性思考后共同抵达的温暖彼岸。

罗飞和丁科有相似的一面,他们有着同样的理想与信仰:既要做法律最忠诚也最坚定的捍卫者,又希望成为正义与良知的守护者。正因为这样,当法律和正义存在矛盾时,他们总是在理智与情感的战斗中迷茫且痛苦不已,一度经历着内心正与邪、善与恶、捍卫法律与保持沉默的激烈交战。

这样的理想,恰恰正是韩灏身上所最缺乏的东西。韩灏因为一念之差犯错,更因为难以舍弃头顶的光环,在罪恶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最终沦为他人的杀人武器。当他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地选择从此亡命天涯,他悲剧性的宿命便早已注定。只是在看到他徒劳的困兽之争以及最终无奈的选择时,还是难免会内心酸楚。他的选择未必正确,但却是用自己的方式对亲人的温情守护。一瞬间的恶念,终于在那一刻结出了令人心碎的苦果,徒留无限怅然……

第2部中不能不提的,当属小E的思想历程。这个孤独的杀手,在失去陪伴多年的恩师后,不得不独自面对并处理种种更为复杂的局面与情感。正如慕剑云所分析:他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沉默无声地抚慰自己伤痛的灵魂,他的孤独与绝望都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那也许是美食、音乐,还有一个美好的女孩……很难分清他对郑佳的感情里,有几分是出于赎罪的心理。一方面,对郑赫明的残害令他始终愧对郑佳;另一方面,这个女孩的清雅纯净和与世无争,又激发了他渴望美好、保护弱小的本能。这种混杂着内疚、怜爱、欣赏、向往甚至迷恋的复杂情感,将她美化成一朵令人心驰荡漾却又不忍亵渎的莲花,在他孤独的心底骄傲盛放。那是他生命中无法与人分享的温暖情感,也是他多年来一直期待却又害怕得到的隐秘想象,如同他6岁生日那天期待的蛋糕般甜美的诱惑。

小E的存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城市猎人》中的李润成,如同City hunter一样,Eumenides正在成为一个令人们为之欢呼雀跃的正义符号——他嫉恶如仇,猎杀城市中双手沾满鲜血的罪恶之躯,令恶人们闻风丧胆,善良的人们保有对平静、安宁生活的渴望。

他是最优秀的猎手,却因为触犯了法律,成为最令人同情的罪犯。

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即使身陷囹圄,他也能凭借自己的杀手本色,演出一起绝地反击的精彩大戏。

【二】故事•情感•节奏

在对故事节奏的把握上,从辱师惩戒、意外越狱到地铁追踪,其后射击场上的疑云、网吧对弈以及密室杀人、终极对决……大量紧张得令人透不过气的精彩桥段让人直呼过瘾,然而如此高度紧张的阅读若长期保持下去,又势必会感觉疲劳,从而降低阅读的专注度。

考虑到这一点,作者在《宿命》中密密实实地填充了大量的感情戏,比如小E与郑佳纯真却如履薄冰般危险的恋情,慕剑云和罗飞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韩灏不惜从此亡命天涯也要和家人刹那重逢时流露出的铁汉柔情,以及埋藏在丁科心中那段尘封已久的辛酸往事……这些感情戏的加入,诚然会使得故事的主线相对不那么脉络清晰一气呵成(这或许也是少数喜爱干脆利落文风的读者对第2部吐槽的原因之一),但在我看来,却使得故事更加张驰有度收放自如。爱情、亲情、恩情、友情……正是这些如细水长流般的情感渗透,才能令这本以死亡和罪恶为主题的书散发出温暖朴素的人性光华,恰到好处地调和了书中案件所带来的阴冷、凝重的基调。

书中采取了多线并行及交叉的叙述方式:罗飞和小E的对弈,警方对韩灏的几次追踪及围攻,阿华、蒙方亮和林恒干之间的黑帮争斗,丁科、黄杰远及几起旧日悬案的追踪解析……可以说,《宿命》是《死亡通知单》系列中线索与情节铺展得最开的一部。难得的是,如此丰富的情节及线索在作者的笔下也不过是信手拈来,多而不乱。若是以美食来比喻这本书,那么它无疑是一场能够满足人们味觉、视觉、嗅觉、感觉的饕餮盛宴。书中涉及了密室杀人、本格推理、犯罪心理分析、黑帮争斗、惊悚、变态、血腥、复仇、爱情、亲情等内容……各种复杂元素的神奇糅合与精彩撞击,充分调动起阅读的紧张情绪,仿佛身临其境。这其中,慕剑云兼具知性与理性的犯罪心理分析当属一大亮点,而书中所讨论的“深渊理论”、“鲶鱼效应”及“伤疤效应”,也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学习到不少心理学知识。

【三】救赎•传承•诡计

之前评论第1部《暗黑者》的时候曾提到过《电锯惊魂》,在阅读《宿命》时,这种感觉再度来袭:当《电锯惊魂》中的竖锯老头以血腥残忍的方式突破阿曼达的精神防线,使其完成精神上的救赎之后,后者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竖锯老头的衣钵弟子。只是阿曼达并没有完全理解老头关于救赎的含义,所以偏离了救赎的主旨,而她所设计的游戏,势必会更血腥更决绝也更缺乏人性与温情。这也是我在《电锯惊魂》系列看到第4部时果断弃片的原因——那是一个越来越残酷也越来越绝望的游戏,所谓的救赎不过是让人们在命悬一线时更加无助地体验她的血腥与变态的幌子罢了。

《死亡通知单》则正好相反。第1代Eumenides 从18年前开始承载着一段太过痛苦的回忆,前女友的意外死亡以及一•三〇抢劫案的非常经历,让他对法律的公正性产生了怀疑,从而引导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可悲的是他的理想才刚刚萌芽,就被扼杀在那次可怕的爆炸中。昔日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男子,如今已成为苟延残喘令人惨不忍睹的怪物。18年的时间带给他的并非内心的平静与释然,而是在被掠夺一切后疯狂滋长的愤怒与仇恨。是的,他不甘心!与其说他策划如此庞大的一个阴谋是为了18年前的情仇恩怨,那更象是他为了努力证明自己而奋力展翅后的飞蛾扑火。基于他内心中仇恨的可怕力量,他给人的感觉是阴冷,狠毒,老谋深算,步步为营,意欲置人于死地。

而小E则不同,他虽然从小接受师父教诲,但内心依然保有善良童稚之心。也正因为如此,在辱师案中他放弃了执行对方的死刑,而是用让吴寅午砍下一条手的方式保住学生的性命,从而实现对方的心灵救赎——他将从此变得勇敢而有担当。这可以说是小E冰冷的惩戒之路上一个温暖向善的转机。而消除他杀戮念头的,正是他对刚刚离去的老师内心的怀念之情。

小E所策划的一系列行动完全不同于大E的风格。同样是诡计,大E的布局颇有大将之风,令人在震惊之余依然为他的决绝与悲壮唏嘘不已,因为他的最终目的便是复仇与毁灭。而小E对于诡计的设计则更显灵动,轻巧,甚至有些像孩子气的恶作剧,比如网吧对弈、车库卖苹果、借手机、试探柳松等剧情,他的计谋总能狡黠地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令人在生气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而他设计这一切的目的,也只不过是为了探寻自己迷茫身世背后的真相。正因为这样,小E给人的感觉是可怜多于可恨,同情多于愤怒。他对亲情、爱情的渴望,对老师的怀念与敬仰,都为他蒙上了一层善良的光,也让我们相信,他并不是一个残忍冷血的杀手,而只是一个身处迷途等待被救赎被接纳的孩子。

【四】故事之外

文中几乎对每个细节的来龙去脉都给出了既严谨又合乎情理的交待,不过对于小E的性格及能力还是有些费解。以文红兵懦弱、冲动又有些偏激的性格,小E文武双全又足智多谋的遗传基因实在是来得有点诡异。自动脑补了一下,或许他本就是袁志邦的儿子?母亲则是袁志邦多年前的初恋情人?好吧!我承认这剧情有够狗血,但总算能解释小E的无所不能以及他和大E之间的一见如故了啊!但是问题又来了。以大E说话走路都略显艰难的身体状况,他又是如何培养出身手敏捷、文采斐然且演技出众的全能小E的呢?

另一个没想明白的地方就是丁科和儿子丁震10年之间毫无联系的事实 。丁科用于反射阳光的镜子显然并未能将温暖照进儿子早早封闭的心,以至于后者多年以来都只能用工作和忙碌逃避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填补心灵深处巨大的情感破洞。丁科曾说他10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从根源上消除罪恶,凭借他的一己之力虽然不能彻底消除世间所有的罪行,但他一直在努力。至于具体的方式,书中并未详述。但是在我看来,治愈儿子情感上的伤痕才是他的当务之急。如若不能,他此后的行为也只能算是对现实的逃避和社会性赎罪吧。

以上是书中感觉略有点小遗憾之处,但是丝毫不影响它成为一部优秀的悬疑推理作品。


第3部:《暗黑者3:离别曲》——曲终人散终有时,花落人亡两不知

为了续写而续写,但最终却不得不面对越来越苍白无力的事实,是很多系列小说或电影的通病。然而这样的魔咒却被周浩晖打破了。无论是《邪恶催眠师》系列,还是《死亡通知单》系列,都有一部比一部更加精彩的趋势。《死亡通知单》写到第三部,不仅毫无狗尾续貂的感觉,反而是在前两部的基础上,完成了华丽的转身和漂亮伤感的收尾。当然这一部的结局对大多数小E粉儿而言有些难以接受,好在作者在一片呼声中,终于同意再为小E和罗飞这对相爱相杀的CP续写第4部,并透露在第4部中罗飞将不得不面对逃亡的极端经历,相信它会是《死亡通知单》系列最值得期待的收官之作。

恢弘大气的谋篇布局、入木三分的人性刻画、几代警界传奇的思想碰撞和心路历程变化、黑白两派的明争暗斗,成就了这部史诗级推理巨作。你很难对《死亡通知单》进行单纯的归类,它融合了本格推理小说的人物、诡计、动机等要素和社会派推理的社会背景构建及人性剖析,同时在悬疑氛围的制造方面也毫不逊色,在本土悬疑推理小说中可谓扛鼎之作。

如果说第1部《暗黑者》是第一代Eumenides披着正义外衣,却以复仇为目的展开的疯狂杀戮,第2部《宿命》是新一代Eumenides为了寻求身世真相,以救赎为目的揭开的爱的序幕,那么第3部《离别曲》则是小E以一己之力,在黑帮暗杀和警方追捕的双重压力下奏响的绝地反击之凄美乐章。这其中,小E的精彩越狱、黑帮势力争斗、警匪无间道的潜伏与阴谋,以及郑佳为父报仇的终极刺杀,使得《离别曲》成为三部中最悲壮、最虐心也最伤感的一部。就故事的节奏和精彩程度而言,《离别曲》带来的是令人惊喜的好莱坞电影即视感:其中小E越狱的情节丝毫不亚于《肖申克的救赎》、《危情三日》所带来的紧张和酣畅,而杭文治与文成宇间由惺惺相惜到图穷匕现的剧情反转,又隐隐透着《一级恐惧》的风范。

罗飞,小E,阿华,作为这部中最为出彩的三个角色,有着自己不同的信仰和坚持,也构成了一个黑白灰共存的微妙社会。罗飞代表白色,信仰正义与法律,阿华代表黑色,坚持信义与忠诚。而小E则是游离于黑白之外的灰色,用自己所定义的正义和惩罚去维系个人世界的理想与纯净。他们之间有矛盾也有交集,彼此欣赏却又势不两立。而身为警方却一直卧底的钱要彬,涂抹出的却是一片生长于欲望和邪恶之中的伪白色。相对于钱要彬的野心、心机与虚伪,阿华对忠诚的坚守以及小E对正义的守护反倒更加令人动容。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对正义与坚持的判断,立场不同,判断自然会有差异。正因如此,书中的很多人物都拥有复杂而矛盾的不同面。既有其残忍和不择手段之处,又拥有内心的善良与柔软。

比如阿华,为设局杀死小E毫不手软,步步紧逼。杭文治以文弱书生之躯,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决意一赴死局。但他们的残忍只因对邓骅知恩图报,在他们眼中,情义重于一切。即便是邓骅早已离开人世,那份忠诚也没有丝毫改变。这样重情重义的阿华和杭文治,就算手上沾满鲜血和罪恶,又怎能被轻易地定义为坏人?

比如小E。他有着自己的是非善恶观,不放过任何无法容忍的罪恶,却也不轻易伤及任何无辜。从法律的意义上来看,他早已成为罪行累累的死刑犯,然而在他的内心,却始终保有对世界基本的善意。友情、亲情和爱情的无法企及让他习惯了孤独,但同时,他也随时等待着迎接那些温暖的情愫。所以他会在看到杭文治被狱霸欺凌时动了恻隐之心,所以他放任自己的心去接近郑佳,哪怕这条路注定荆棘满布。

郑佳是他二十多年荒寒人生中唯一的温情和期盼,却也如同阿喀琉斯之踵般成为他的软肋。他越狱,不为换取自己的自由,只为在那个女孩心中留下永远美好的记忆。即便明知郑佳在恢复视力后会与自己渐行渐远,也依然毫不犹豫地托付阿华帮她治病,毅然绝然地把自己罪恶的过往和温暖的守护彻底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不同的世界,让她可以恣意地爱她所爱,恨她所恨。即便是到了必须落幕的时分,承受她饱含仇恨刺入的毒药,他也依旧无怨无悔,甘之如饴。毕竟他伤害了那个无辜而美好的女孩,她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带来的,与其终生生活在爱与愧疚的折磨中,死亡或许是他更好的结局。

可我终究还是落泪了。我心中的小E,从来都不是一个冷血的杀手,而是那个满心期待着爸爸买回生日蛋糕的6岁男孩。生活给了他最悲惨的出身,却同时赋予他最单纯的灵魂。所有温暖的情感,对生存于杀戮与血光中的他来说,永远都是奢望。

所有的故事终将落幕。只是,当离别曲奏响之际,散落在时光中的恩怨过往,却并非都能烟消云散。而那些曾一度令读者感到迷茫的问题——爱与恨、罪与罚、法律制裁与私刑惩罚,到底有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也在罗飞慷慨激昂的终极演讲中有了答案:”法律有时的确并不完美,有些罪恶超出了法律的惩治范围,有些人则可以耍手段逃脱法律的制裁;但我们决不可因此而摒弃法律。相反,我们应该更加努力地去完善她,捍卫她,即便是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只有这样的牺牲才是有意义的。”

而我也依然相信,罗飞和小E,如同硬币的正反面,他们的故事永远不会终结。因为罪恶不止,惩罚不息。


第4部:《暗黑者外传:惩罚》——罪恶不止,惩罚不息

  周浩晖的悬疑推理小说中,相对于《死亡通知单》这样的宏篇巨著而言,《惩罚》算得上是一部短小精悍、集社会派与本格推理于一身的优秀作品。而对于本格推理的三要素who,how,why,《惩罚》的完成度也非常高。作者甚至在交待完所有的故事和细节后,别出心裁地给出了读者挑战环节,既增加了解谜的趣味性,也充分体现出作者满满的自信——有些事,你或许猜得到开头,却决计猜不出结局。

《惩罚》在创作之初名为《原罪之惩罚》,和《原罪之承诺》同属于原罪系列。原罪系列的特点便是故事中人物的情感都较为强烈,犯罪动机不太符合常理,在极致的爱和极致的恨中滋生的疯狂举动,不一定能得到大多数人的理解与认同,但也正因为如此,其结局往往出人意料,令人震惊,只有在第二遍阅读回味时,才能渐渐触摸到人物的情感发展和思想走向。

同样是刑警罗飞系列,《惩罚》讲述的是小E(Eumenides)身陷囹圄之后的故事,其所探讨的主题和《死亡通知单》类似,依然是对罪恶的法外制裁。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布局更庞大,手法更复杂,过程更疯狂。同时,由于涉及医患纠纷的处理和医疗内幕的揭示,使得《惩罚》在立意和题材上显得更为敏感也更具深度。与周浩晖早期作品(如《凶画》、《鬼望坡》等)偏重悬疑诡异气氛烘托的风格不同,《惩罚》更侧重于对真实事件的反映和对人性的深入刻画。因此,尽管《惩罚》的结局和动机令人不寒而栗,但过程和事件却非常贴近生活,仿若发生在我们身边。

用快递寄送的鲜活断指,价值一百万的赎金勒索,是绑架还是阴谋?而此后足球看台上的赎金交换,广场上的骇人头颅,渐渐浮出水面的医患矛盾和医疗纠纷,与权力对抗过程中发现的惊天真相……在李俊松这位肾脏科医生的死亡案件中,罗飞还是那个罗飞,观察入微,抽丝剥茧地调查出所有与死者相关的事实真相,将每一位有罪之人绳之以法。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所有他看到的真相并不是简单的真相,在侦破案件的过程中,他早已不知不觉地成为幕后BOSS的一颗棋子,而自己的每一步行动,每一种思考,都在BOSS的计算和掌控之中。

在情节的发展方面,故事所产生的逆转和惊喜,几乎可与优秀悬疑电影《消失的爱人》匹敌,甚至依稀有《嫌疑人X的献身》和《圣女的救赎》的风范。“这是一张网,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一切有罪之人都要得到惩罚!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别想逃脱,哪怕是死亡也不可以。”策划者以非同寻常的方式,用李俊松的死亡揭开了丑陋世界的冰山一角。三起医疗事件,隐藏着不同的内幕,揭示的却是同样自私丑陋的众生百相,人性的阴暗面如蛆虫般蠕动生长。这其中,权利的威压和利益的诱惑固然让人生厌,但情感的挣扎和亲情的守望却同样令人动容。

“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这句话放在书里,真是莫大的讽刺。许明普因为得到了医疗赞助,延长了本该终结的生命,但终日躺在病床上的他,拖着奄奄一息的生命生不如死;唐楠的健康建立在掠夺他人性命的基础上,虽延长了生命,却并不值得尊重。而王献为了挽救生病的妹妹,不惜牺牲自己,其兄妹深情令人感动之余,也不免为其惋惜。至于善良而懦弱的李俊松,他充满悲剧意味的早逝固然令人扼腕叹息,但究其根源,凶手并不是导致他死亡的唯一原因,他的性格过于善良感性,但又偏于懦弱,无论是面对病人还是医院,他都不够世故圆滑,而庄小溪一贯以来的强势个性又进一步压制了他的性格发展,让他变得更为隐忍怕事,无论怎样被误解被欺凌都沉默接受,随遇而安。他并不适合这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社会,可能从事他喜欢的摄影创作会幸福得多。

       --------【以下内容部分涉及泄底,请阅毕全书后再观看】-------

如果说李俊松之死是家庭和社会共同造成的人间悲剧,那么幕后策划者庄小溪的复仇方式则是在为李俊松讨回公道的同时,对人性之恶敲响的重重警钟。

一切有罪之人都要得到惩罚。但对每个人来说,惩罚的形式却各不相同。庄小溪用最阴毒的方式,让每一个带罪之躯得到最严厉的惩罚。她在整个过程中所表现出的冷静和缜密,设局之庞大,心机之重,手段之狠,方式之毒,给人的感觉不是佩服,而是可怕。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无法弥补自己在他心中的永远空缺。她不明白,导致李俊松死亡的最大原因,不是许明普,而是她一贯以来不留情面的威压和强势。她爱他身上儒雅清峻的文艺气息,却无法接受他的善良与懦弱。她的内心充满矛盾,却又无法自行调合,只能在完美的理想和无情的现实中苦苦挣扎,嘲笑讥讽压制他,直至她亲眼目睹悲剧的发生,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Eumenides——复仇女神。

这本书中最令人震惊的部分就是幕后策划者的身份及手法,尽管随着阅读的深入,大部分读者都隐隐猜到策划者是庄小溪,但能够高分完成挑战者问卷的读者想必不多。一是因为几起案件的诡计都太过高明,令人很难获悉真相;二是在这本书中,凶手和策划者不是同一个人,凶手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那不过是和我们每天看到的社会新闻如出一辙的医患纠纷而已,但恰恰这起不起眼的新闻就是作者创作这个故事的灵感源头。

周浩晖用这个复杂的故事,令一起简单的医患纠纷得到升华,让人在震撼震惊之余能够深深地反思人性之丑陋,探寻隐藏在医患纠纷下的罪恶之源以及惩罚的方式。事实上,他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探讨同样的主题——惩罚。禁屋如是,死亡通知单如是,惩罚更如是。

法律条文是冰冷生硬的,它不一定能做到完全公正,但却是人类社会必不可少的纪律约束。它可以禁锢人的自由,在一定程度上惩戒罪恶,但总会有游离于法律灰色地带的人,或不惧死亡,或可逃离制裁,所以才会有小E和庄小溪的存在,即便自己在实施惩罚的同时已经触犯法律,仍然执着地充当着自己精神世界的执法者,扫除隐藏在灰色地带的罪恶。

但作者并不会过度渲染和认同法外制裁,罗飞的存在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制约,他代表法律,既有严肃冰冷的一面,又有法律原则之内的温情考量。这种对惩罚方式的探讨,正义与人性的撞击,在体现出作者对于法律精神深邃思考的同时,也使得他的作品更具高度。总有人对周浩晖以往作品书封上“中国的东野圭吾”的名号提出诟病,认为作者太过狂妄。在我看来,此为出版方推荐语,并非作者自封,对于其早期作品而言,或许有过誉之嫌。然而以近年来周浩晖作品的发展以及他目前在本土推理小说作家中的地位来看,尽管其写作风格与东野圭吾相差甚远,但他作品中逐渐呈现出的人文关怀、对社会事件的关注以及对人性的深刻洞悉,对于这样的称号而言,确是实至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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