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又续的,是你的琴弦

辛荞
2018-05-15 看过

我是从里尔克那里认识冯至的。《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很受过几阵追捧,冯至的译笔珠玉在前,此外的译本都有些如同枯草。又说他是“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冯至的十四行诗、四十年代的创作,不仅是他个人的高峰,也是现代诗歌史上的里程碑。被赞誉多了的,不容易读出惊喜来,已有很多人将它们解读得很好,比如黄灿然老师的导读,你会发现这些第一眼并不刺激的诗块,要怎样的反复地念,咬下每一个字词每一个标点甚至每一个跳行与空格——像正在写这首诗那样去读一首诗,才能识辩出更深广的妙处来。

相比于艺术上和思想上已然成熟的诗作,冯至在二十年代初出茅庐的两个集子,更容易叫人惊讶,恰恰因为它的——“粗糙”。却可爱亲切,有青年人特有的多情。那个时候一开始作诗,他便留心格式与音律:通常有小巧而匀称的句式,全篇押韵。这个特点他一直保留,后来去德国留学,受了里尔克与歌德艺术的影响,在体式与语言风格上,锤炼出如雕塑一般的诗歌质感,也是建立在从前实践的基础上。

透过许多的少年诗,识出初学者的笔墨。小诗《暮雨》中,黄昏、雨声、暮雨,落花飞絮将诗境一点一滴隔绝出来,闲寂的情调更趋近于宋词。这首显然是从更长的《初春暮雨》删改而来,他说:

我总是这样朦胧; 今春的落花飘絮, 已经把我的心儿埋住。

朦胧与纤细,叫我没想到的是,年少的冯至也曾这般的柔婉,诸多的寂寞哀愁化作想象。徐志摩的情“浓得化不开”,踏着舞步;冯至没有那般公子气,看得出来他叫心事牵绊着,他的感情在暗自地追寻,唱着歌谣:

我流过一座森林, 柔波便荡荡地 把那些碧绿的叶影儿 裁剪成你的衣裳。
我流过一片花丛, 柔波便粼粼地 把那些彩色的花影儿 编织成你的花冠。……(《我是一条小河》)
丁香花,你是什么时候开放的? 莫非是我前日为了她 为她哭泣的时候?
海棠的花蕾,你是什么时候生长的? 莫非是我为了她的憧影, 敛去了愁容的时候?
燕子,你是什么时候来到的? 莫非是我昨夜相思, 相思正浓的时候?……(《春的歌》)

不论“相思”是虚是实,在迫近之后最终似乎总要拉开距离:“我的诗也没有悦耳的声音,/读起来,舌根都会感到生涩”(《无花果》)“为她唱些‘春的歌’,/无奈已是暮春时候”(《春的歌》)。也许这一切的想象都开不出花,有顾影自怜的意味,但经过内心与笔尖的河流反复地歌咏,所结的“无花果”一天天味浓、成熟,成为日后珍贵的果实。

可以看出冯至诗歌写作初期,便自觉塑造了“歌者”的形象,并以歌谣的形式来组织诗体抒情与叙事的展开。比较直接的如《春的歌》《在郊原》《风夜》等中重章叠句、排比、顶真,很容易让人想到《诗三百》,来自于民间歌谣的国风;还有《吹箫人的故事》《蚕马》这样的长篇,设计了一个“唱诗者”来讲述民间故事,也让人想到古希腊史诗歌手荷马。歌谣般的旋律,随着诗句和篇章一起流动,冯至的诗,固然也是浪漫的,但也如同他在格律上的约束一般,他克制了那种肆意煽情的抒情方式。到了二十年代后期《北游及其他》一集中,已经可以看到冯至在意象上的洗练,做了更多长句的尝试,歌咏的调子较从前更舒展从容了。在抒情中加入静默的沉思,“我要静静地静静地思量,/像那深潭里的冷水一样。”沉思的气质阔大了他的歌,情感和语言也超越了前一时期的单薄,血性、凛冽、厚重的各个面向开始展现,使其的情感复杂得多。

我寻求着血的食物, 疯狂地在野地里奔驰。 胃的饥饿、血的缺乏、眼的渴望, 使一切的景色在我的面前迷离。
……
我跑入森林里迷失了出路, 我心中是如此猜疑: 纵使找不到一件血的食物,怎么 也没有一支箭把我当做血的食物射来?(《饥兽》)

冯至自述自己创作的历程,二十年代、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八十年代,一阶段跳过一阶段,一程并不连着一程,就像他早早地写过那样:“续了又断的/是我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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