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小说和小说的教育

谭香山
2018-05-15 看过

女孩子的教育从不是《特雷马克》或《哈姆雷特》。女孩子的教育是《包法利夫人》和《费德尔》,是《娜娜》和《苔丝》:可能性总是在缩小,周围的一切都在丧失。每部女性成长小说都是对成长小说的戏仿和讽刺,每一个女性成长小说都是反成长小说。女孩子的世界里没有冒险,类似的行为只能定义为堕落。

《不吃鸡蛋的人》和《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再现了这种女性成长小说的路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后者的侮辱是苔丝式的侮辱:在幽暗的丛林中被掠夺,从此之后就是不洁的人,无论什么行为都无法撤销这种伤害。自那以后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社会的伤口。身份被重重暴力依次取消,她不再是谁的女儿,不再是谁的朋友或谁未来的爱人,所有组成“房思琪”的身份都被覆盖。房思琪在听李国华赞扬自己“娇喘微微”时意识到自我的崩溃,最终在精神病院里了此残生。前者的损害是包法利夫人式的隐形损害,并不比后者幸运太多。艾玛包法利试图爱上自己的丈夫而后那些过路的情人,看似自由的选择不过是道德和想象的暗疮。然而这失德也并非杀人放火的失德,而是通奸和不守妇道式失德。小说的最后周允刺杀一个家庭符号式的母亲,却没法刺杀母亲这个家庭符号带来的阴影。

第三种女性成长小说是《娜娜》式的癫狂,这种癫狂和自弃在中国文学中往往采取更直接和高蹈的形式。木子美和各类身体写作暴露自己的性经验和情史,看似把男性在叙述中物化,实际只营造出一种玻璃纸的尊严。靠着性别特质得到的刺激如青鸾舞镜,在自我关照中,所感无非荒谬卑微而已。作为作者以此洋洋自得是更加可怕的冷漠——娜娜不对镜,对自己扮演的角色从来没有知觉。

作为一部成长小说,我对《吃鸡蛋的人》的设计实在不特别满意。美或金钱引发的幻象尚可原谅,浮士德和悉达多不也被它们冲昏头脑?可周允的才华被完全归于超自然因素,这几乎是一种残酷的迷信。我无意否认爱情和所谓才华的甘美可爱,只想指出月亮的背阴:“才华”是商业社会运作的神话,就像“爱情”是歌德时代开始的集体臆想。作者哪怕是让主人公沉迷于名誉和金钱,我都觉得比所谓的“绘画灵性”来的真诚。讽刺的是,主人公的成功、穷尽和才情复燃与其说是可耻的天启,倒不如说都是爱情。才华和爱情一体两面,都毫无来由,凭空乍现。周允的幻灭与其说是对自我的幻灭,不如说是对爱情的幻灭。爱情迸发时才华也随之迸发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爱情即将在现实下崩溃时,才华也逐渐消失。这得是多么了不起的爱情。可在文本中,这爱情似乎和什么都无关,和男主角无关,和时机地点无关,更和自己无关。《不吃鸡蛋的人》中的爱情是符号式的爱情。在我看来,似乎是作者想要寻找的某种出口,求而不得就走向了最近的那个。小说中的爱情片段是无数已有爱情描写的堆叠。无论是吸引、痴迷,还是昙花一现的两情相悦,都缺乏合理的动机和说服力。诚然,不讲道理是爱情的本质,可小说中的情偶也虚幻的像个幻觉。魏叔昂是作者空降的完美梦中情人,此处的梦中情人,不是说他多么符合读者和角色的审美,而是他的话语、心理深度和形象完全停留在一个幻想的阶段。他不合时宜的纯真混合着相当的洞察人世,这在一个高中生角色身上已相当违和,在一个成年男性角色上也站不住脚。我不是说这类角色是不存在的(当然存在),而是该角色的的描写方式几乎完全背弃了小说中一贯的描写方式。他和其他人物的区别不在于市侩和理想,而在于其他人物都有相当现实主义的基础,该人物却是天降神兵式的:不仅行动没有章法,心理深度也毫无展现。小说对上海世情和家庭关系描写如此入木三分,却将主人公的精神支柱放在一个这样一个幻影上。这种技巧不足造成的失衡给我造成了相当不愉快,但反过来说,也在无意中反映了小说中爱情的本质。

左拉在《欲的角逐》(La curée)中重现了费德尔的故事。小说女主人公为了避免丑闻嫁给贪图她家财的男人,婚姻生活穷极无聊,爱上养子以至于身败名裂。主人公和养子一起看戏时,看的就是古希腊悲剧费德尔:忒休斯之妻费德尔因为神明的诅咒偷恋养子希波利特,表白不成诬陷后者强奸未遂,被揭发后服毒自杀。小说题目本身就表现了这种神话重演的新目的:la curée是猎狗群,是被猎狗分食的猎物,也是狩猎本身。在这个故事中,激情不再出于神的诅咒,而是金钱和欲望的创口。自然主义的精神分析式写作贯穿到每一个人物,佐以幽灵般的神话故事回响,让主人公的激情、堕落或死亡都在极端现实的同时笼上恍惚的宿命论的色彩。《不吃鸡蛋的人》也有这样的恍惚气息。悲剧之悲不再出于神明的意志,而是家庭社会结构的结果。在左拉的作品中,希波利特化身第二帝国时期的学生Maxime,阴柔、暧昧、乖顺,粉碎主人公最后一点对爱情的幻觉。钱佳楠的小说中,阿加门农化身成母亲,女儿出于顺从却在献祭的时刻试图逃离。古希腊的神明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任性,但现代社会对违约有更加残酷的惩罚:她不仅失去虚无的爱情,本不稳固的自我也就此崩坏。神话的重现是小说中我相当喜欢的部分,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下无数子女的苦楚:结构、家庭和亲情的绑架比古希腊的超自然力量更强力、暴戾而不可沟通,在这种力量的统治下,没有出路,唯有以悲剧收梢。

当代成长小说(也称教育小说)是反复祛魅,如福楼拜《情感教育》中主人公的成长由次次幻灭标记。《吃鸡蛋的人》部分完成了这种期待,却不幸依赖着另一种神话,即所谓灵性和爱情。这两者在小说中既不够令读者信服,也并没有让人物因此脱离精神的弄堂。于是周允成为某种悲剧的标本,与此同时,使该文本本身成为某种部分成功的尝试。

13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6条

查看更多回应(6)

不吃鸡蛋的人的更多书评

推荐不吃鸡蛋的人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