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的神秘学

kf
2018-05-15 看过

《西方神秘学指津》不是一本一阶神秘学著作。该书既不阐释占星、炼金、卡巴拉及塔罗的原理,也不介绍灵修的法门或对冥契的体验。它既不会告诉我们天使、恶魔及其他精神实体有怎样的属性和力量,也不会讲述共济会或玫瑰十字会中繁杂细密的等级、仪式和传说;它既不会讲述如何实施魔法诅咒敌人、疗愈自身或获取异性青睐,也不会讲述神智学、人智学、长青哲学以及荣格心理学的实质性教导。简而言之,绝大多数符合读者对“神秘学”一词的先天想象的东西在这本书中都不会得到实质性的介绍。该书作者Hanegraaff大概会认为,他无意也无力满足读者的这些想象,因为他并不享有神秘学者所持的那些信念,他的任务(同时也是他向所有该书读者所提出的倡议)是对历史与现实中被统括于“神秘学”之下的思想与实践进行学术性的二阶研究。Hanegraaff本人并非“神秘学”(在他看来,这个意义晦涩且不可避免地承载着历史负担的词最好被理解为“被拒斥的知识”,这里暂不展开讨论有关这个概念及其意义界定的问题)中任何一个领域或任何一股思潮的实践者或追随者,而是一个现代学术领域的开拓者,一种新的研究视角与方法的倡导者。具体地说,Hanegraaff立场坚定地主张以历史主义的方式考察西方神秘学,从而与他更具宗教主义色彩的先驱划清了界限。《指津》限于其简短的篇幅,并不能承载过多事实性的记录或对各个主题进行详尽探讨,它最大的意义实际上在于提供了一份历史主义研究进路的宣言和纲要。

从宗教主义到历史主义的这种视角变迁可能会引起某些神秘学修习者或爱好者的失望、迷惑与不满,然而就学术研究的眼光看来,这样的发展不仅深有必要,而且不乏先例。《指津》一书被收于“科学史译从”中,其实已经在双重意义上表明了神秘学学术研究与科学史的关系:一方面,如译者所说,“神秘学传统……与科学技术传统有着密切的关系。不了解神秘学传统,我们对西方科学、技术、宗教、文学、艺术等的理解就无法真正深入”;另一方面,神秘学研究中历史主义进路的兴起与科学史研究的相关方法论变革也极为相似。20世纪中叶之前,科学史的专业研究与神秘学的状况类似:它尚未成为体制化的专业学术领域,其作品往往出于爱好历史的科学家之手。尽管这些作者对其所处理的专业领域拥有毋庸置疑的知识,但一方面这些著作把科学看作自在发展的独立之物,从而很难超出科学本身而顾及更为广阔的相关思想环境;另一方面实证主义和辉格式的历史观也使科学史著作很难深入和平等地对待真正处于历史之中的自然知识。如果没有柯瓦雷与库恩的深刻影响及科学知识社会学等思潮的冲击,现代科学史研究的兴盛和多元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真正去了解和研究科学史,才会认识到科学本身拥有一种历史,这不仅意味着科学的内容与形式依赖于时间与空间的变化,依赖于语言、民族、政治、宗教的影响;而且也意味着科学本身处于与不同行动者和不同社会角色的关系之中,而不只存在于科学家的头脑、书本和实验室里。科学史教导我们,并非所有人都需要像科学家看待自己的专业领域一样去看待科学,且并非只有科学家才能告诉我们科学的全貌。

与此类似,神秘学并非只有“神秘学家”才能研究和阐释的对象,正如在对科学的考察与理解中,并非只有科学家拥有唯一的发言权。如果某人希望为科学史研究作出贡献,他诚然应努力去理解和掌握所研究的科学领域中的必要知识,但他完全不必先成为一名科学家,然后才有资格书写科学史:同理,研究者不必像宗教主义者所坚持的那样,首先必须“进入”神秘学之中,然后从神秘学本身的视角来叙述与思考。对神秘学感兴趣者,或者希望自身拥有强大的魔法力量、对真理的透彻领悟、感应神通的境界、占卜和炼金的能力;或者希望知道这种被统称为“神秘学”的思想与实践究竟基于何种理论假设,遵循何种思维方式,如何在历史中生长、发展和变化,以及如何与更大的社会背景进行互动。无论哪种人,都无可避免地需要分清神秘学人物、文献及实践中的真与假,分清传说与事实,大师与骗子,精华与渣滓。如果没有对相关文献的深入了解和探究,没有放下偏见与执念去进行同情式的理解,那么无论修行还是研究都只能是白费力气,为本来已经笼罩于那些观念之上的蛛网与灰尘又蒙上一层浓雾。Hanegraaff在《指津》中已经不止一次说明,对神秘学进行历史性研究不仅有助于澄清其中的混乱,而且也有助于在神秘学和其它学科或思想之间建立有意义的历史联系。必须承认,没有一阶的实践者,二阶或学术性的研究就无从谈起,但一阶人物所不关注的事情,可能对于二阶研究者至关重要。因此,历史主义的研究方法对作为一门学科的神秘学研究来说,必须得到捍卫,尽管这并不意味着将整个神秘学“祛魅”或“除魔”,或取消一阶神秘学修习者的合理地位。被称为“神秘学”的种种现象的存在是一个事实,这不是说神秘学的理论或修行受到了或者能够受到某种“科学理论”的解释,而是说作为一种与哲学、宗教、艺术、文学、科学以及民俗相关的社会实在,神秘学无法被简单地标签化为“非理性”和“荒谬”的“认识方式”。由此,甚至“为什么神秘学竟可能存在和发展”也成为了一个有效而基础的问题,这个问题的意义并不在于摧毁神秘学的存在根基,而在于催人思考那些他们认为不需要反思的事情:为什么历经千年的历史,神秘学思想仍然从未远离人对世界的感知和想象,尽管它在现代背负了无数的(其中一些是合理的)鄙夷与骂名。在这一问题上,历史主义与宗教主义的观点都可以给予我们启示,然而无论何种研究都要求我们认真严肃地看待被称为“神秘学”的思想领域,而不是像20世纪初的科学史家对待炼金术和占星术那样,将其视为“精神错乱”而鄙弃一旁。

正如Hanegraaff所指出的,对于偏爱宗教主义的人来说,历史主义最严重和深刻的威胁或谬误可能在于其中潜在的虚无主义倾向:对于已经失去了宗教而又无法在自然科学中获取精神满足的人来说,神秘学大概是精神真理的最后一块阵地了。这里无法展开讨论人的生存意义与永恒真理是否可由“神秘学”来满足这一根本性问题。就《指津》所希望达到的目的而言,Hanegraaff本人的辩护已经足够(152-153页):

总之,批判性的编史学所蕴含的相对主义和潜在的虚无主义非常现实,我们很容易带着对它们的情绪性抵抗去理解或同情。但尊重证据和论据的力量——或者说尊重明显的真理——是学术的必要条件,无论是否喜欢它所引出的结论,都必须照此行事。此外,如果历史性是有代价的,那么否认它也要付出代价。批判性的编史学和文献学研究不仅是破坏的工具,而且也是从既定权力和盲目权威中解放出来的强大力量:我们摆脱神学教条和教会控制的自由在很大程度上便得益于此。此外,只有面对西方神秘学中变化和创新的证据,我们才能开始意识到其代表人物的创造力和独创性。无论认为他们受到了真正的启发还是欺骗(或两者兼有),他们至少——有时要付出从受人嘲笑到死亡的巨大个人代价——敢于独立思考,走自己的路。

Hanegraaff这本书出版于2013年,其中“资料来源”一章所收录的文献可以说已经基本涵盖了神秘学研究诸领域的主流学术著作。尽管如此,仍有必要作一些小小的补充:法国Albin Michel及Dervy出版社的Cahiers de l'Hermétisme丛书由Antoine Faivre主持指导,涵盖了神秘学史中许多基本的人物和主题;德国frommann-holzboog出版社的Clavis Pansophiae丛书不仅包括研究性著作和翻译,也包括对Robert Fludd及Heinrich Khunrath等著名人物著作的影印版;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的SUNY series in Western Esoteric Traditions丛书中包括了许多重要的研究;牛津大学出版社的Oxford Studies in Western Esotericism丛书尽管尚未形成规模,但也证明这一研究领域日渐得到学术界的认可与重视。在期刊领域,应当加上西班牙的MHNH: revista internacional de investigación sobre magia y astrología antiguas与英国的Correspondence。Hanegraaff提到了宾州大学出版社的Magic in History这一套重要丛书,其负责机构Societas Magica的网站中有许多有用的信息,包括一些国外魔法史课程的syllabus。最后,2016年出版的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Western Mysticism and Esotericism是一部兼顾历史与思想主题的指南性著作,代表了国际学者在这一领域的最新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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