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宁肯自己读不懂,也不想见过世界的背面

凡尘不清
2018-05-13 23:19:26

//本文约4920字,阅读约需10分钟。

写在前面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绝不是那种读完以后心情舒畅、让你仿佛整个人都变好的书,尤其在知道作者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情况下。

这本书我读了三遍。

作者林奕含关于这本书的访谈我也认真看了两遍,其中一遍甚至做了小小的笔记。

我读的时候,每次读或者看她讲的时候,我都很难过,于是所以非常想写点什么。这也是写本篇推送的初衷,可以说大半是为了自己。

林奕含自己在访谈里讲,在她的审美观里,形式与内容是不可以分开的。我想她的死亡和这本书的闻名也是不可以分开的。当然,本文无意揣测作者本人在书中到底占了几分,这问题只有作者本人最有资格回答,而她大概并不想明说。

此外由于我不是学中文的,讨论文学上的技法也未免班门弄斧,如果讲得不好,不过丢人现眼。

主要还是想聊一聊书中出现的一些人物,以及情节,我读到时内心的感受。

不过不妨从她在访谈中的两个叩问开始。


两个叩问

1.艺术是否可以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又或者,艺术从来都只是巧言令色而已吗?

林奕含说,“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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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约4920字,阅读约需10分钟。

写在前面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绝不是那种读完以后心情舒畅、让你仿佛整个人都变好的书,尤其在知道作者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情况下。

这本书我读了三遍。

作者林奕含关于这本书的访谈我也认真看了两遍,其中一遍甚至做了小小的笔记。

我读的时候,每次读或者看她讲的时候,我都很难过,于是所以非常想写点什么。这也是写本篇推送的初衷,可以说大半是为了自己。

林奕含自己在访谈里讲,在她的审美观里,形式与内容是不可以分开的。我想她的死亡和这本书的闻名也是不可以分开的。当然,本文无意揣测作者本人在书中到底占了几分,这问题只有作者本人最有资格回答,而她大概并不想明说。

此外由于我不是学中文的,讨论文学上的技法也未免班门弄斧,如果讲得不好,不过丢人现眼。

主要还是想聊一聊书中出现的一些人物,以及情节,我读到时内心的感受。

不过不妨从她在访谈中的两个叩问开始。


两个叩问

1.艺术是否可以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又或者,艺术从来都只是巧言令色而已吗?

林奕含说,“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当一个人说出情话的时候,我们假定他是言有所衷的。而一个真正相信中文的人,如何能够背叛浩浩汤汤、超过五千年的传统语境?

她援引胡兰成,说李国华是胡兰成的赝品的赝品,而胡兰成用精巧的语言将自己畸形又精美的思想体系包装、弥补,可笑又可恶。

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是一个将艺术视作信仰的人对那些把艺术当“工具”的人的质问。

文字究竟是用来表情达意的呢,还是为了好看好玩顺便骗骗小姑娘的呢?

是古典画派或者印象派或者色彩派更好呢,还是装饰画或者波普或者现代工艺设计更好?

每个人的评判标准都是不同的。而恰恰是这种不同才造就了这个世界的多元。

我们得承认,文字本身是一种形式和工具,它展露的是心的侧面,是投影,不是心灵本身。要求本心和文字一样纯粹美好,那是对形式美的误读和过度延伸。轻信本身是一种自负。

人很有趣,一面希望自己与众不同,一面又觉得自己的价值观适乎众生。

艺术可以完全发乎本心,也完全可能被用于炫技式的巧言令色,而识人从来都非易事。如果看走了眼权当长个教训也未尝不可,不过也有可能是知错不改地耽溺着。

而后想到一个朋友说,通过交谈揣测别人的内心,差不多是在做黑箱测试。

2.身为一个书写者,这种创作艺术的欲望是什么?

林奕含说这个故事包括她的书写本身都存在一种诡辩,她说她知道自己写下了这部作品同样的事情也依然会不断重复上演。

她说这部作品是有屈辱感的不优雅的书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书写,却还是要写。

她还说“不是学文学的人,而是文学辜负了她们。”

她不想和大的结构或者语词连接,而只是想问,这种创作的欲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也困扰了我很多年。

我也问了很多人,或者去书里找答案。

文学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艺术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这问题好难解。

先问创作者。

我永远记得笛安说一开始作品是为自己而写,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心绪,不过到后面会有种作为创作者的自觉的责任感。

还有画漫画的死党说,因为有一个故事想讲给别人听。

听访谈节目,一个法国剧作家兼演员说,写作是一种单向的、不会被打断的交流方式。

还有《一一》里小男孩在奶奶葬礼上说的那句,“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

也问观众。

在沙龙结束问小伙伴们想要在艺术中得到什么,有人说为了开心、图一个爽,有人说为了听故事、经历不同的人生。

也见有读书几千本的人说,读书是一种娱乐式的消费,没有那么多的目的。

当然也有小时候便读过的名人名言说,在书籍里与高贵的灵魂对话、善读书可以医愚。

……

我也问自己。

我曾在卯醉|我终于见到了余华。这篇推文里写到过这个问题。

“自我表达,或者描绘你所见所闻的时代并告诉周遭人一些事,或者讲好一个故事,或者为改变这个世界作出自己的努力,或者……
都可以成为理由。
文学其实是个很私人化的东西。
对万事万物的理解,世界观的建立,人生目标的确定,都很私人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去问询别人的看法,也只是得到一个参考意见,而问题越宏大,对方越难回答。”

我也在逛艺术展的时候,为当代艺术家如此天马行空的想象、独特的视角而感动不已。

我也曾在读到某个见解的时候如醍醐灌顶恍然开悟,或者在理清某个体系的知识脉络时感到莫名的愉悦,或者在故事里为主人公的命运而惋惜……

然后想到,想要找到一个能涵盖所有理由的答案,和因为曾有人用文字表达真心就相信世上所有人讲情话时皆饱含真情一样,大概也是一种偏执吧。

有关自己内心的问题,自己才是最有资格回答的人。


其他问题或细节

林奕含自己也说,这部小说用了很细,也许太细的工笔。

但有一些意象是重复出现了的。

比如“美丽、勇敢、坚强的伊纹姐姐”,又或“温良恭俭让”。

这些意象和细节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个让女性被轻视、被施暴的大他者。

思琪过分敏感纤细的自尊、家庭性教育的缺位、礼貌到黑白不辨的温顺,都源自这个大的语境。

张太太明知钱一维打女朋友,却依然把他介绍给伊纹,伊纹把祈使句算作“约”会或“求”婚,又因婚姻而中断学业,忍耐被丈夫家暴或婆婆苛责,把性魅力全部收起来,凡此种种,同样源自这个语境。

或者张太太家三十五岁嫁了人才终于摆脱邻居闲话却仍是因“嫁得好”而非“干得好”而被母亲夸耀的女博士;因为被老师诱奸就被男朋友抛弃的饼干;被李国华抛弃后自暴自弃的郭晓琦……每个女孩子都几乎不可避免地在这样一个大的语境下受伤。

整个故事里的年轻女性,似乎只有刘怡婷是完好的。但小说开篇便点出她的其貌不扬,并反复强调这一点,也反复说明她深谙这一点。以至于刘怡婷去找李国华对峙时,对面连强暴她都不肯。

如果说伊纹是思琪的未来,也许张太太家的女儿便是刘怡婷的未来。

在整个大的语境之下,通篇所见,每个怀揣着真心的人,到头来竟皆是受尽苦头。

而唯独最不懂爱、最不真诚的人,得到了最多的爱。

那么我们要去做那个不懂爱、不真诚的李国华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不是说做李国华可以套到更多的利益吗?趋利避害不是人的本能吗?

真心是最贵重的东西。在不真诚的话语体系里,被欺骗的不止是受害者,还有施暴者本人。

在千百次轮回的套路和欲望里,李国华早已失去了真心。虽然功名利禄遮望眼,他自己未必察觉得到。

但你既已读到这里,就注定不是李国华,就也别如此轻易地出卖自己的真心。


小说也不断提起思琪和伊纹长了同样“犊羊”的脸。

在基督教里,羔羊是纯洁美好,温和柔顺,却也是牺牲者,是忍耐。是对暴力的忍耐,对侵犯的忍耐,对罪恶的忍耐。是圣经里所讲的“把右脸也凑过去给人打”。

而房思琪和伊纹又同样是钟情于文字的美丽女子,于此我想到文人在很多事面前其实很无力。纵然脑中有宇宙,却连灯泡都修不好。(扯远了)

同时,犊羊的意象也是逃避、不勇敢的意象。使用文字的矫饰,用种种譬喻、象征,把真实的自我藏在形式之后,把想说而未说的东西藏在自我的背后,以免受野蛮的横冲直撞的血淋林的痛。

就如那句,“不想想别的,实在太痛苦了。”

文学是文学家的梦,是逃避现实的藏身之所,通过文字的春秋笔法来输出自己的价值观、获得认同感,这没什么不好。

但人并不是活在文学中。

恍然觉得圆桌之上,人们说思琪她们读了太多的书最终为书所误,竟不无道理。

毕竟,尽信书不如无书。

但说到底这些在背后议论她们的人,包括我在内,从未体验过思琪经历过的苦痛,也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人们更关心的往往是自己的生活而非他者的血泪,也永远无法真正意义上地感同身受。

成为受害者是没有选择的,这本不是一件该为此感到羞耻的事。就如同《二十二》以外无数死去的女人们,明明是比起房来说更加无辜的被施暴者,却仍被世俗按在鄙视链的最底端。那些活下来的人们,已是意志最坚强、最被人所爱的人们,也仍然在谈及此时泪流不止。

而房思琪为了活下去,只好去拉“爱”过来当作借口,以这种“原宥世间的性质”,原谅自己对自己的背叛。这未免太让人感到悲哀。难道完全没有选择权吗?同样的事情难道真的要不断地重演吗?

想到之前和朋友聊天,他说对待流氓最好的办法,是用实力把流氓踩在脚下。

可是李国华、钱一维的施害并非简单粗暴地攻击,而是披上了情感的外衣。

打着“爱”的旗号施以暴力的人,和直截了当夺人性命的人,到底哪种更可恶呢?这样一看,纯粹的邪恶竟比伪善要好得多。难怪有人会在看过复联3后评论说,“我觉得灭霸是个好人。”


与林奕含的叩问相呼应,书里把李国华的女儿设置成一个完全读不进书的角色,因为她伪君子的父亲知道迷信文学力量的人会被负。

其实未必。

被骗恰是因彼时房思琪的人生阅历和知识储备还不够撑起一个真正完备的框架,她的书读得还不够多。

只不过后面纵读再多的书,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和伤害,她也再回不去了。

完全不读书便可以免遭伤害吗?成为一个庸俗而毫无耐性的二代便真的可以得到幸福吗?这种貌似反智的倾向除了嘲讽和反衬以外,难免有种报复的快感。

我于是暗戳戳地想,对于本书的作者而言,书写和讲述本身,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尼采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

《房》写得真挚,读来痛得难当,以至于想要反驳,不肯承认这层背面的存在。

想到木心说,“知与爱永成正比。知得越多,爱得越多。逆方向意为,爱得越多,知得越多。然秩序不可颠倒:必先知。无知的爱,不是爱。”

我莫名想要批判她犊羊的软弱和失禁的爱,批判她的无知、轻信与自负、自恋。转念又明白她彼时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最该被鞭笞的永远是李国华或钱一维,而非受害者。于是更难过了。


这故事真的无解?真的命中注定?

如果房的父母能再多重视一点点,而非视性教育为洪水猛兽、以此为耻;

如果邻居张太太能不要多嘴多舌、视他人苦痛如无物;

如果刘怡婷能耐着性子去听思琪讲话、拉她一把、认真接纳;

如果伊纹愿意敞开心扉;

如果每个人都再勇敢一点点、耐心一点点、多看见一点点,就好了。

真正的同理心是如此珍贵且稀少的品质,我们太容易被自己的局限性所束缚,但仍应以此为目标去追逐。

再多了解一点,就好了。“知与爱,永成正比。”


其实读到后面,我竟觉得伊纹对怡婷说的话字字落在我心头。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钱一维把手中一切视为理所应当,下午求欢晚上家暴,把真正深爱自己的妻子揍到流产也不为所动,这种淡漠和自私让人震惊,转念却又似乎可以理解。

就像刘怡婷在翻阅日记以前,也不曾见过这世界的背面。就像郭晓奇在被诱奸以前,也是没有受过伤的女孩子,世界是她稍稍踮脚就能摘到的果实。

我们对我们的生活感到习以为常,迟钝而漠然,尚不曾看过世界的背面。

如果不是这本小说,我大概也永远无法想象这世上有人承受过这样的苦痛挣扎,有人这样地泯灭人性丧尽天良。

我们习惯性地活在自己的信息泡沫里,视一切为理所应当。在大大的幸福之上,抱怨着生活中小小的琐碎的烦恼,没有受过伤的表情,不曾真正地跌落或者失去,对邪恶也天真地保持着温良恭俭让。

而这是房思琪未曾谋面的故乡,是她原本可以过上的生活,是她绝对配得上的那种生活。

她却永远成为了自己的赝品,也永远无法抵达。

伊纹讲给怡婷说,你可以选择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感受过的苦痛,学习所有她为了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替她经历这人生,“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这似乎并不只是讲给怡婷,也是讲给读者。

对待已不可改变的事,我们能做的似乎也唯有不要遗忘,并且不再“只是旁观别人的痛苦”。


放在后面

其实还有一些别的想法,不过已写不出了。

谢谢你耐心看到最后。

我很少如此反复地去读一部小说,要怪林奕含的好文笔,也要怪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我的情绪总是先过我的思索,以至于忘记剖析。

也许林奕含是对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即使写下了又有什么用呢?同样的事情还不是要一次次地发生,人类的历史不断地反复,文学还有什么用吗?

但恰是此种记录,让我们得以看见自己看不见的世界,继而复盘、分析、总结,习得经验。

得相信这世界是会变好,且的确正在变好的。

然后想到《科学究竟是什么?》里,查尔莫斯说,事实本身并不是科学的来源,对事实的陈述才是。

书写并不只对自己有用,也绝不只是个人倾诉的手段。一经书写,它便成为人类经验库的一部分。

虽然并不完全认同林奕含对文学的偏执,因其中含了太多她对自己故事的执念。

但我无比感谢她,让我不需经历她经历的一切,就能看见世界的背面。

在此,也以本文向她致敬,愿她安息。

我的个人微信公众号:慕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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