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是什么?:评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

拉柯
2018-05-13 22:25:44

前言:这篇书评介绍了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一书的大概内容,认为其理论框架脱胎于亚里士多德,其理论预设来自亚当·斯密。文章质疑福山忽视了西方思想传统中古今之别的重要内涵,并以施密特作对比,反衬出福山对政治概念的理解有偏狭之处。若站在古希腊哲学的角度来看,施密特对政治的理解已经有所不足,何况尚不及他的福山。文末略微涉及新世纪以来的国际政治形势,认为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虽然深刻,却不现实,最后重提“什么是我们划分敌友的标准”的问题,并追问,即便幸运地获得了这种标准,我们的政治是否便臻于完善。

让我们开门见山来谈论福山这本《政治秩序的起源》。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可见作者的雄心。福山将良好的政治秩序归结为三个方面:国家建设,法治及负责制政府,并分别探索了三者在人类历史上的起源。首先,与传统西欧中心论的认识不同,福山将国家的初次诞生归给了中国,认为秦始皇缔造的王朝,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国家。其次,他认为法治也不是现代西方的产物,而是源于中世纪的基督教,因为正是如托马斯·阿奎那拟订的永恒法、自然法、神法、人法这样的高级法秩序,给后世西方的实定法戴上了紧箍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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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这篇书评介绍了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一书的大概内容,认为其理论框架脱胎于亚里士多德,其理论预设来自亚当·斯密。文章质疑福山忽视了西方思想传统中古今之别的重要内涵,并以施密特作对比,反衬出福山对政治概念的理解有偏狭之处。若站在古希腊哲学的角度来看,施密特对政治的理解已经有所不足,何况尚不及他的福山。文末略微涉及新世纪以来的国际政治形势,认为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虽然深刻,却不现实,最后重提“什么是我们划分敌友的标准”的问题,并追问,即便幸运地获得了这种标准,我们的政治是否便臻于完善。

让我们开门见山来谈论福山这本《政治秩序的起源》。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可见作者的雄心。福山将良好的政治秩序归结为三个方面:国家建设,法治及负责制政府,并分别探索了三者在人类历史上的起源。首先,与传统西欧中心论的认识不同,福山将国家的初次诞生归给了中国,认为秦始皇缔造的王朝,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国家。其次,他认为法治也不是现代西方的产物,而是源于中世纪的基督教,因为正是如托马斯·阿奎那拟订的永恒法、自然法、神法、人法这样的高级法秩序,给后世西方的实定法戴上了紧箍咒,创造了法治的真实条件。由于将宗教视为法治的前提,福山认为在婆罗门充任精神权威的印度和伊斯兰文化圈,也存在法治。最后,福山比较了法国、西班牙、俄罗斯、匈牙利、波兰、英国和丹麦走向专制或民主的历程,将不列颠视为负责制政府的诞生地,这是他着墨最多的一部分,从字里行间仍然能看出《历史的终结》一书中,他对民主推崇备至的情结。

按照一般的认识,国家、法治和民主问责,均是现代产物,因此,这本书更恰切的标题似乎应该是《现代政治秩序的起源》。然而,令人讶异的是,福山恰好希望通过这本书,来扭转人们的这一印象。他表示,这种印象受到经典现代化理论的影响,19世纪思想家如马克思、涂尔干、滕尼斯和韦伯均倾向于主张,现代化是个整体,包括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大规模分工、强大的集权官僚国家、生疏的城市群体、个人社会关系。福山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是这种观点最集中的表达,认为是资产阶级的兴起,改变了包括劳动条件、全球竞争和家庭关系在内的一切。这种经典现代化理论认为现代化始于16世纪早期的宗教改革,并在之后三个世纪迅猛地展开与传播。

福山对这种经典现代化理论提出了批评,他认为,欧洲的历史发展与马克思和韦伯的描述大相径庭:“欧洲现代化的萌芽,远早于宗教改革”。早在日耳曼野蛮人皈依基督教时,脱离基于亲戚关系的社会组织,便已开始。而在13世纪的英国,自由买卖财产的个人权利,包括女性的财产权,也已根深蒂固。天主教会11世纪晚期与皇帝的争斗是现代法律秩序的根源。教会建立了欧洲第一个官僚化组织,以管理教会的内部事务,虽然它一直被当作现代化的障碍而横遭诋毁,但从长远看,在推动现代化的关键问题上,它至少像宗教改革一样重要。由于上述原因,福山最终下结论:“欧洲走向现代化,不是全方位的突飞猛进,而是几乎历时一千五百年的点滴改良。在这特有的次序中,社会中的个人主义可早于资本主义,法治可早于现代国家的形成,封建主义作为地方抵抗中央的顽固堡垒,可成为现代民主的基础。”[1]

于是,我们不免遇到了阅读此书产生的第一个疑惑,在经典现代化理论家那里,无论是马克思还是韦伯,现代与古代都是判然两分的。如果福山通过历史细节对他们的批评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国家、法治、负责制政府,都是古已有之的东西,那么古代之前的,亦即尚未产生国家、法治、负责制政府之前的政治,是一种什么样的形态?应当被称为什么?紧接着的还有第二个疑惑,如果国家、法治、负责制政府都不是现代产物,那么所谓的现代,还留下哪些内涵呢?西方传统中一直存在的古今之争,不就消弭于无形了?

我们暂时把第一个疑惑留到后面讨论,先来看第二个疑惑。福山显然有他自己的历史分期。在本书最后的第五部分,恰好能找到他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在他看来,将人类历史区分为前现代和现代的,既不是宗教改革,也不是法国大革命,而是19世纪以来的技术进步,技术进步带来了经济的粗放型增长与密集型增长的不同。用他的话来说,前者是马尔萨斯式世界,后者则超越了这一模式。所谓的马尔萨斯式世界,或粗放型经济增长的模式,最大的特征是零和博弈。也就是说,社会总财富的算术级别的增长速度,始终落后于人口的几何级别的增长速度,乃至于资源平均量始终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若想增加财富,最好的办法是通过政治途径去掠夺别人,例如征税,或将己方社会成员组织起来,去攻击和偷窃他方。这种致富方式,往往比投资于生产能力更有效。而超越了马尔萨斯式世界的现代社会,则不再是零和博弈,而进入了密集型增长时期。技术进步使得社会总财富成倍地增长,人均低水平停滞的问题被克服,人们不再揪心分蛋糕问题,而是将注意力更多投入到如何将蛋糕做大的事业上来。

这一历史分期是关键性的,在马尔萨斯式世界,政治发展的可能性只能体现在两个方面:要么,通过政治权力创造经济资源,后者反过来又创造更强大的政治权力;要么,建立法治,或授权给新兴的社会参与者,以影响国家权力。而在现代世界,人均产量的增长不仅能够给国家注入更多资源,还能刺激社会的广泛转型,动员各式社会新力量,将他们培养成未来的政治参与者。也就是说,现代世界允许更多更广泛的社会动员,产生更多更好的政治人物,不像被锁在寻租联合体之中,只能维持低级、无效的均衡的传统精英。从这段分析不难看出,福山对民主是多么由衷的热爱。

而介绍至此,我们便发现了福山写作这本书时的一个思想预设,即他将社会财富的最大化,视为政治的目的因。这是他从亚当·斯密那里继承过来的精神,也是他在书中不断向各类经济学家再三致意的缘由。而从他整本书的构架来看,他的另一个思想来源是亚里士多德,尤其是亚氏在《政治学》中对家庭与城邦的思考,以及政体类型的划分,尽管,很明显的,他在更大程度上背离了亚氏的思想内核。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福山不仅是在讨论国家形成的第二部分,而几乎是从头至尾都在运用一个观点,即国家是对家族关系的克服,只有在非亲戚关系的基础上,国家才得以建成。所以秦朝被视为对周朝这一家族制传统的克服,是国家在人类史上的首次诞生,而东汉以后的魏晋史,则被视为家族制复辟的倒退。这一对家庭与国家关系的理解,很明显采用了亚氏影响之下西方主流思想贬抑家庭、崇仰城邦的视角。不过,福山是否仔细分析了亚氏在《政治学》卷一章七中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脉络呢?在福山看来,国家之所以要高于家庭,是因为家庭中人怀有私心,更容易为了后代的利益而导致寻租的产生,影响公共利益,所以10-11世纪克吕尼改革后的天主教是值得推崇的,因为此改革提倡修士独身,避免修士为家庭做私己考虑。所以,福山对这一问题的认识,仍然以功利主义为归宿,尽管是从亚里士多德出发的。

那么,亚里士多德的考虑是什么呢?亚氏表示,“主人的权威异于政治家的权威“,由此确认了家务与政务的不同。而家务与政务之所以不同,主要是因为前者是主人对奴隶的统治,而后者则是自由人对自由人的统治。”人是政治的动物“,这句话的内涵是,人只有超越家庭,进入城邦,以自由人之身完成统治与被统治,才算是实现了至善。至于福山的核心关怀,也就是最大多数人的福利,若放进亚里士多德的体系中看,只不过是外部善的一种,只是人成就至善的条件之一,而非政治的最终目的。换句话说,福山谈论的政治,其实是亚里士多德的家政(Economy),尽管福山整本书都在谈论超越家庭,建立强大的国家,但事实上,在亚里士多德的意义上,他却是最家庭化的。

福山提出新的观点,将技术进步视为古今分野的关隘,而我们从上面一段简短分析可以看到,他事实上错失了西方传统上古今之别这一问题在伦理上的重要性。另一个例子是他采用亚里士多德对君主、贵族、平民三分的视角,来讨论三者的不同结合可能会导致政治制度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同样的,他只关心技术性问题,而对亚氏的本意是通过政体类型来分辨灵魂差异漠不关心。因此,福山这本著作只能归入“政治科学“一类,而与”政治哲学“关系不大。可能正是由于他对亚里士多德的偏离,以及对韦伯等人的误读(比如认为韦伯视中国为现代官僚制的开创者),有学者甚至辛辣地讽刺他这本书“具有一种卡通的品质”。[2]

现在回到上文提及的第一个疑惑。福山如何理解国家、法治、负责制政府产生之前的人类政治呢?这本书的名字叫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我们可以做两种猜想:第一,在这三者产生之前,人类是无政治的。这种猜想受到福山本人的否定,在他批评霍布斯、卢梭等人的自然状态学说时,他特别强调,人天生是社会的(他在书中没有仔细区分“人天生是社会的”与“人天生是政治的”有何不同,这也反映了他对亚里士多德与斯多葛派的差异不敏感);第二,在此之前,人类有政治,但却是Political Chaos。这种猜想又受到人类历史的事实否定,因为,比如说,我们不能说秦朝是有秩序的,而周朝是无秩序的,混乱的。当然,这是以一种本质主义的眼光来故意刁难福山,事实上他完全可以用一种历史主义的,乃至谱系学的视角来为自己辩护,表示国家、法治、负责制政府产生之前,就已经有断断续续的因素存在;而在它们产生之后,也会随着技术条件的变化而变化。这并不是胡乱猜测,事实上他本人在书中就表达了福柯式的观点,认为国家、法治、负责制政府,都不是人们有意设计出来的制度,而更多是历史意外的产品(但若真得完全是意外的产品,那么其他国家就注定无法仿效欧美成功国家的先例,这本书希望证成并推广美式民主的用心也就无法落实,所以这又是一个尴尬)。

然而,即便我们像维特根斯坦那样,用一种家族相似的眼光,将国家、法治、负责制政府看作是一根用一小股一小股棉线拧成的棉绳,因而并没有一以贯之的本质,我们仍然需要提出一个近似本质主义的问题,那为什么这根棉绳恰恰被命名为“政治”而不是其它呢?这一小股棉线与那一小股棉线固然不具同一性,但是它们毕竟都是棉的呀!这是否意味着,现代哲学家试图从前门赶跑的本质主义,往往又会从后门溜进来?具体到我们这篇书评所要关心的问题,我们仍然要问:“政治是什么?”

通览此书,福山对这个要紧的问题并没有做出直接的回答,借助生物学家和人类学家的研究,他试图证明,人在自然状态中就已经是政治的了,而这种政治性体现在人不可摆脱的暴力倾向,以及这种暴力的组织化之上。而人的合作倾向,无非是为了在更高社会层次上与另外的集团竞争而已。从这一点来看,尽管部分反对霍布斯的见解,福山仍然是一个典型的霍布斯主义者。在他看来,所谓“人天生(按照自然)是政治动物”,意味着“人必然是政治动物”,换句话说,政治是人摆脱不了,无法改变的自然属性。人类无法选择政治或非政治,而只能选择坏政治或好政治。所以,他旗帜鲜明地反对新自由主义打算以市场来瓦解主权的倾向,也反对左派希望废弃国家、越政治的诉求。在这方面,他颇似写就了《政治的概念》、为“政治就是划分敌友”的施密特,尽管两人的思想路径截然不同,学术品质也有很大差异。

福山是拥抱现代技术化时代的,而施密特则对此趋势心生怵惕。在施密特看来,西欧政治从早期现代开始,在国际间不断地斗争,又不断地寻找摆脱斗争的中立化领域,先后经历了16世纪的神学时代,17世纪的形而上学时代,18世纪的人道主义和道德理念时代,19世纪的经济时代,一直到20世纪的技术时代。施密特认为,这是西欧四个世纪以来追求康德式的永久和平,追求彻底实现世界非政治化的结果。从西欧的当代史,尤其是欧盟的发展史来看,施密特的担忧不无道理,我们只要比较诞生自煤钢共同体的欧盟与北约的差别,就可以看到,西欧在世界事务上,确实是唯美国马首是瞻的。美国新保守派学者罗伯特·卡根2002年在《政策评论》上发表长文〈强者与弱者〉,文中提到:“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对待重大战略与国际问题,美国人就像是来自火星,而欧洲人来自金星……”,[3]他的意思是,美国人像是战神玛尔斯,而欧洲人则像是受玛尔斯保护的爱神维纳斯。卡根表示,欧洲人主要关注的是“种族冲突、移民、有组织犯罪、贫穷和环境恶化”这些可以通过政治接触和金钱解决的挑战,而对美国人眼中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恐怖主义、无赖国家”等实质威胁视而不见。换句话说,欧洲的政治已经越来越收缩为国内政治,甚至逐步演变成技术性的行政管理了,对充满危险的国际政治既无力,也无心去管辖。所以21世界起初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在霍布斯主义的美国强大实力的羽翼之下,康德主义的欧洲谨小慎微地享受着历史终结的和平。

对施密特的洞见和当今世界的现实,鼓吹历史终结的福山有何话说?作为第三代日裔美国人,美国国务院思想库政策企划局曾经的副局长,福山对美国的国际政治有什么展望?北大法学院副教授章永乐在2012年曾问过他:伊朗式的伊斯兰民主是否有可能实现国家能力、法治与问责的统一[QH4] ?他表示肯定。布什政府曾强行在中东制造世俗自由民主政体,而奥巴马政府改变了这一点,转而容忍伊斯兰势力通过民主选举崛起。[4]这意味着,美国没有像其导师亨廷顿预测的那样,以文明的不同作为划分敌友的标准。那么,当代美国划分敌友的标准究竟为何?从最近的中美贸易战和中兴事件中,我们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启示?反观自身,中国又将以什么标准来划分敌友?

而即便我们能够应对这个现实的问题,我们能够回答思想上的疑惑:政治是什么吗?

[1] 弗朗西斯·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451页

[2] 江绪林,2014年7月7日,请见: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19976381/

[3] 赵晓力,2017年4月17日,请见:http://www.sohu.com/a/134635044_227571

[4] 章永乐,2012年10月31日,请见:http://www.guancha.cn/ZhangYongLe/2012_10_31_117410.shtml

【本文已在“城与邦”公众号发表,转载请事先获得允许,见https://a.xiumi.us/board/v5/2pJQE/8851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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