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出玻璃

羊须
2018-05-13 00:08:39
我在空的酒杯里加冰,拿起它,对空虚忠诚。|《黑暗的局部》

从九月底开始,直到此刻,断断续续阅读着徐钺的诗集,《一月的使徒》,阅读体验呈现出一道钟形曲线:最初是被羞辱着同时发出惊叹,但当阅读进行到中段,诗句间密集的陌生感已使我感到疲劳与涣散,这部分地源自徐钺从翻译文学(尤其是俄国文学)中所汲取的晦涩养分,而且他显然并不回避这一点;继续跋涉,行进于诗行之间,直到对徐钺诗歌语言的接受力得到了充分锻炼,且终于能在“晦涩”的背后不时窥见迷人的多义,阅读的快意便回归了。于是有第二遍。

“冰冷”一词,有时会成为徐钺在诗中引爆高潮的借力点,尤其在他前期的诗作中。但更多的时候,“冷”还是作为一种气氛降临在整首诗中,或具化在夜、冬或冬夜里,即便是“盛夏”,也必然是“盛夏的夜晚”,“八月,他想找的,比一座夏天更多”(《隐喻》),这样就不难想象他的长诗《一月的使徒》为什么会创作在溽热未散的九月;或源于布景和意群的荒凉感,“远方天空的青铜”,“沃罗涅什:你铅重的站台上还睡着疲倦,睡着男人,女人 /他们的孩子”。我辨认出,徐钺正试图用一场永恒的精神冬夜来匡正自己暴烈的激情,并将其导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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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空的酒杯里加冰,拿起它,对空虚忠诚。|《黑暗的局部》

从九月底开始,直到此刻,断断续续阅读着徐钺的诗集,《一月的使徒》,阅读体验呈现出一道钟形曲线:最初是被羞辱着同时发出惊叹,但当阅读进行到中段,诗句间密集的陌生感已使我感到疲劳与涣散,这部分地源自徐钺从翻译文学(尤其是俄国文学)中所汲取的晦涩养分,而且他显然并不回避这一点;继续跋涉,行进于诗行之间,直到对徐钺诗歌语言的接受力得到了充分锻炼,且终于能在“晦涩”的背后不时窥见迷人的多义,阅读的快意便回归了。于是有第二遍。

“冰冷”一词,有时会成为徐钺在诗中引爆高潮的借力点,尤其在他前期的诗作中。但更多的时候,“冷”还是作为一种气氛降临在整首诗中,或具化在夜、冬或冬夜里,即便是“盛夏”,也必然是“盛夏的夜晚”,“八月,他想找的,比一座夏天更多”(《隐喻》),这样就不难想象他的长诗《一月的使徒》为什么会创作在溽热未散的九月;或源于布景和意群的荒凉感,“远方天空的青铜”,“沃罗涅什:你铅重的站台上还睡着疲倦,睡着男人,女人 /他们的孩子”。我辨认出,徐钺正试图用一场永恒的精神冬夜来匡正自己暴烈的激情,并将其导向自身。

永恒:这被置于诗句肺中的名字。|《序曲》

将这份寒意凝结,并为之注入现代性,就生成了玻璃。可以将冰和玻璃这两种晶体视为同构物,一个更原始一个更现代。这些透明的冰或人造冰,作为徐钺心灵的真相,成为他诗歌序列中的核心意象。坚硬而易碎的玻璃已然作为一个诗歌零件为徐钺娴熟地使用。他在诗中运用的玻璃制品还包括:酒杯、镜子、墨水瓶、舷窗等等,在《梦的暗面》中,他甚至将“十点,没有雪”的城市比喻成“一座玻璃的矿”,一座矿!但我感到的不是富足,而是长久的脆弱。

你俯下身,在晦涩的冰面中,看到我。
看到这易碎的时刻……
你:挂起钥匙的你,躲避那易碎时刻的你,
还在门后贮藏镜子。|《一月的使徒》

《一月的使徒》中的这两段,仿佛是他终于向读者(诗人本人也同时是读者之一)说出的话。照镜子,一种在空间中挖掘自己的行为,象征自省。“你”却将这些镜子“贮藏”门后,既没有勇气摔碎它,也没有勇气面对它,只能通过躲避镜子来躲避自己。这口吻表达了理解,表达了对宽慰的渴望,但更深处其实是有冒犯意味的。徐钺想要通过诗歌写作所战胜的就是这种“无法面对自身”的软弱,在诗中,他怀着英雄的情结,长久地凝视自身的脆弱,直到“一个无所规避的疑问,在橱窗里浮现”。

当然,作为意象,玻璃制品比单纯的玻璃有着更加丰富的含义,但总体而言,玻璃所秉持的质地,透明,坚硬,多少暗示着徐钺的警觉,以及敌意。

此刻,云用金属歌唱…
树木拉动狂风,冰在酒中做梦
此刻,没有你,我在写诗
命运在窗玻璃上咆哮。|《寒冷》

徐钺总是轻易地在诗中召唤出一个手握酒杯的酒徒形象,这应当是其强烈自我形象不可抑制地溢出。就像生活在高纬度地区的男子汉们喜欢在棉衣里藏一瓶烈酒,在冬夜借以御寒。(徐钺说,写作时我只喝Tequila和Gin)“我吻流汗的杯子仿佛它是爱人的乳房”(《酒徒自白》)。我在此并不想强调酒的狂欢潜质,只想提醒大家注意,酒对冰冷玻璃的软化作用。作为一个较成熟的诗人,徐钺非常清楚,对“玻璃制品”的迷恋会给他的诗风带来怎样的损害:坚硬、锐利、不可亲近,所以他也在有意识地化解这“紧绷的神经”。*

*在2013年的一份访谈中,徐钺说到:我常和北京的一些青年诗人联系;虽然这里江湖气略重。不过好处是:这里的气氛帮助我摆脱了十一年前生病(抑郁症)所带来的自我封闭,稍微缓解了我诗歌写作中绷得太紧的肌肉。

为了应对性格中的“玻璃”,除了酒与酒所携带的一切,他还频繁地依赖女性形象,母亲或爱人,像上一段引文中“爱人的乳房”,因为此中有温柔的慰藉。这里似乎有一种软弱,但不妨说是一种深情,这大大扩展了徐钺之诗在情感上的深邃程度。后期,女人的实指也像“玻璃”一样随着诗艺的成熟,逐渐稀释,迷离飘渺的“你”多了起来,但至少我可以确信,诗中这些没有确指的“你”大部分应当是“妳”。

所有可能成为母亲的东西都在为分娩而恸哭。|《黎明》
我梦到你寻找我的血液,像寻找海水。|《离别,或七月的献诗》

诗中的徐钺是高蹈的,主动将自己流放在生活之外,绝少拼接日常生活的琐碎。原因大概是“过分的爱的惊惧”,此一短语在《一月的使徒》中出现两次,有呼应的意图。爱的新伤旧疤,反复舔舐它们几乎是所有诗人的“嗜好”。这时,如果用一块玻璃将记忆隔开,再去舔舐,我们得到的,就不再是直白的痛苦,而是一片白雾模糊。

这过于熟悉的时刻,你不记得
可那是谁?是谁正辨认玻璃,谁在擦拭风和门廊? |《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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