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用来碎的

林也默
2018-05-12 23:29:42

我最喜欢的是《西班牙公主的生日》: 美丽的西班牙公主迎来了她十二岁的生日,为此宫廷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那天阳光明媚,鲜花盛开,她看到了很多美丽的事物,有漂亮的玩伴、华丽的服装以及精彩的表演......但是最令她感兴趣的,是小矮人的舞蹈。 那是一个非常丑陋的小矮人,瘸腿、驼背、摇摇晃晃的大脑袋。最重要并且最有趣的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模样怪异,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笑得自由洒脱,以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因为那是他的第一次表演,他从小生长在森林里,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他的从容镇定,以及对周遭一切的毫不知情使得他的行为更加滑稽可笑。 公主笑得前仰后合,并且以一种恶作剧的心态将头上的玫瑰花摘下送给了他,并要求他在午饭过后再次为她表演。小矮人非常高兴,将那朵玫瑰花当作珍宝,以为公主爱上了自己。他在花园中跳舞,并在宫殿里游走,寻找公主的身影,告诉她他爱她,并且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回到森林里去。然后,他走到一块大镜子面前,生平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容貌。 “那是一个怎样的怪物!他所见过的最丑陋的怪物!他自己就是那个怪物!”在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原来那些掌声并不是对他的赞赏,而是对他的丑陋的嘲笑,即使是他以为爱上了自己的小公主,也和别人一样,只是拿他的瘸腿寻开心罢了。“他们为什么不让他继续待在林子里呢?那儿没有镜子告诉他,他长得到底有多丑。为什么父亲不杀了他,而是要卖掉他丢丑呢?”他发出绝望的狂叫,倒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然后将白玫瑰撕成了碎片,将残花抛撒向空中,攥紧了拳头捶着地面。 这时公主和她的玩伴走了过来,为他的古怪和夸张的动作哈哈大笑,直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公主叫来了她的叔父和宫廷大臣,要求他们将小矮人叫起来为她跳舞。宫廷大臣走过去跪在小矮人面前,把心按在小矮人的心上,又站起来,耸耸肩说:“我美丽的公主,您那个有趣的小矮人永远不会再跳舞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会再跳舞了呢?”小公主笑着问道。 “因为他的心碎了。”宫廷大臣说。 公主皱起了眉头,她那可爱的玫瑰花瓣似的嘴唇轻蔑地朝上一瞥。“以后来和我玩的人都不要有心。”她大声说着,然后就跑到花园里去了。 ————————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美与丑的对立,善良与冷漠的对比,卑微的单恋,求而不得的痛楚......“因为他的心碎了”这句话带给了我最深的震撼,同时也让我觉得这是整个故事最美丽的一瞬间。 抛却对于童话寓意的过多关注,回到小矮人本身,闭上眼,仿佛可以听见一颗心如透明的玻璃一般轻轻破碎的清脆声响,此时阳光穿过尘雾从斜上空照过来,周围的一切都淡化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心的碎片在深邃无边的静谧中闪耀着光芒,那样的圣洁和纯净,爱与恨在这里相互交织、溶解和升华,然后化成一种无以伦比的美丽。 而在我们的传统语境里,“心碎”似乎从来都是用来描述一种情感、一种悲伤的体验,如我们常说的“一转头心如刀绞”,而不是如此具象的真正的一颗心的碎裂,并且直接导致人的死亡。 当心脱离了情感作为独立的物体而存在的时候,在我的记忆里,关于它的描写也总是透着血腥,直白而露骨,从未如此美丽。比如电视剧里好色之徒们被美丽的狐妖和女鬼迷惑,最终导致心被挖走,整个画面鲜血淋淋,告诉我们的不过是中国文化与佛教思想相融合的一个古老训诫——戒贪戒色戒嗔戒痴。而当代表着正义与智慧的忠臣比干也被妲己陷害挖心而死的时候,我们感受到的就更加不是美,而是一种异常的愤怒。 “心是用来碎的。”这是王尔德的名言,这句话,让人听来总感觉带着悲伤和无奈,以及那么一点点嘲讽。而他也确实这样在他的作品中实践,并且传达着他的唯美主义理念,以一种对现实的戏谑和嘲讽实现另一种形式的美的升华,如《快乐王子》中王子裂成两半的铅心,被随意扔在了垃圾堆上;如《夜莺与玫瑰》中夜莺将胸膛抵向树枝刺入心脏,用鲜血培育出来的玫瑰被车轮无情碾碎;如这里小矮人的心碎而死,小公主说“以后来和我玩的人都不要有心”...... 小矮人本是自然之子,是来自森林的精灵,他善良淳朴,拥有人类最本真的快乐和爱,鸟儿们都很喜欢他,他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歌唱和舞蹈。但是他来到了皇宫,爱上了公主,并且看见了自己丑陋的容貌。“已经知道的真相是不可能假装不知道的。”即使他没有心碎而死,他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快乐了。记忆会永远提醒着他,他是多么丑陋,人之本性对于美的追求使他不会被人接受,他配不上公主的美丽,也注定永远无法得到公主的爱。这对于他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还不如在最开始就心碎死去。 小矮人对公主的爱,无疑是真挚、纯洁和高贵的,他曾想象公主和他一起回到森林里去的情景,“他会把她的小床让给她,自己就在窗外守着她到天亮,绝不让长着长角的野牛伤害她......天亮了他会轻轻拍打窗板唤醒她,他们会一块出去,跳一整天舞。”可是在美丽的公主眼里,他只不过是供自己取乐的小丑,不会有独立的情感:如果他因为心碎而不能为我跳舞,那么我希望他不要有心。 就像在我看到的一篇评论里说的,《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卡西莫多和小矮人一样,一个无比丑陋的人爱上美丽绝伦的少女,这是一个注定的悲剧。虽然爱斯梅拉达要比公主善良得多,并且卡西莫多的爱是最纯洁最善良的,而不是像包括副主教在内的其他人一样充满占有和淫欲,但那也永远只能是一种停留在精神层次上的爱,以它的缄默与无私付出感动世人,却永远也不会被世俗的肉体接受,也不能被接受,甚至当他们站在一起都会让人觉得这是对美的亵渎。 有时候觉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年少暮色,本是人之常情”是多么狠心又恶毒的话语。虽然荷马曾说:“美是神的赐予,不要随意抛掷。”美是一种荣耀,美即正义,一个美丽的女子得到的爱自然要比其他人多一些,并且是那么容易得到。但偏偏一个人的容貌是最不可改变的,这是我们从生下来就必须面对的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事情都更要令人心碎的不公平。就像是一个聪慧而容貌平常的女孩,即使她“觉得自己知道的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小孩都来得多,但是她‘永远不能得知一个自知貌美的女子走在路上低眉颔首的心情’。”而一个美丽的人也永远无法理解一个资质平平、容貌丑陋的人内心的痛楚。 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决的悖论。因为生之丑陋的人无法得到他美丽的心上人同等的爱,但是对于美的追求也同样无法让他们去接受一个比自己更丑陋的人。小矮人之所以爱上公主,难道不就是因为她无以伦比的优雅和美丽吗?我们要么将自己变得更加美好,要么学会去容忍自己不完美,降低自己的标准。在这种时候,我们还可以去批判这种对于美好外表的追求吗?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我们可以说,不论你外表如何,你拥有良好的品格与智慧,你也是一个可爱的人,会得到人们的尊敬,会有人欣赏你。但是,你可能仍然得不到心上之人的垂青,那么,一切又有什么用?除非我们可以说,爱情是这个世界上并不必要的事物,否则就因为这一点点缺陷,他就要失去这个世界上很多的快乐与美好。 因为在爱情里,人们总是失去理性,一点点小事就可以左右我们的幸福,只因得不到爱人的青睐而痛苦不堪。比如《夜莺与玫瑰》中大学生因为得不到红玫瑰而不能去和自己心爱的姑娘跳舞,他感叹道:“幸福取决于多么细小的事情!我读了圣哲们写下的所有书籍,精通了哲学的所有奥秘,可是就因为没有一朵红玫瑰,我的生活就倒霉了。” 我们本来可以不顾他人,永远生活在自己的大森林里,与自然为伍,从容自信,怡然自得。但是当我们第一次爱上了他人,交付出我们的真心,那一面无私照映一切的镜子就开始展现在我们面前,照出我们容貌的丑陋、我们所有的缺陷,并且在我们对心爱之人的美好想象中将它们无限放大,让我们无可逃遁。这个时候,我想说,如果你还让我自信,让我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所爱。哪怕我是个从小读着《简·爱》长大的人,羡慕她的独立和勇敢,我也仍然会忍不住想问,我凭什么去自信?我有什么资格自信。我是一个不被爱的人。 也因此我觉得,或许并不是公主的冷漠和嘲笑杀死了他,而是他自己对于美的追求让他无法原谅自己。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配不上这个美好的世界,于是自惭形秽,心碎而死。 人们都说暗恋是美好的,但是他们不知道,“有时候,一个陷入单恋与暗恋的人,在世人的眼中,甚至在他所爱之人的眼中,他的爱其实是卑微和可笑的,根本就不值一提”。而这种求而不得的不对等的爱,带给人的究竟是什么? 《海的女儿》中小美人鱼为了来到岸上放弃了美妙的歌喉,成为了哑巴,她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如尖刀在刺,无比痛苦,甚至最后宁愿牺牲自己,化成泡沫来成全王子的幸福;《夜莺与玫瑰》中的夜莺,将自己的胸脯顶在玫瑰树刺上,刺穿心脏,用鲜血培育了一枝玫瑰,让大学生能够以此获得他的爱情;《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莫多也曾冒着生命危险将爱斯梅拉达从绞刑架上救了下来,并且杀死了自己的养父,然后走到墓地去寻找少女的尸体,为之殉情……他们以自己的沉默和牺牲成就了伟大的爱情,而当事人却可能毫不知情,有的,甚至还曾嘲笑过他们的无知。 这就是爱情吗?一厢情愿的单恋,自始至终的静默与牺牲? 人们总是盲目地寻找崇高与伟大,或许就是这一份静默与牺牲,才体现出他们的高贵,才让后世者们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但是如果爱情不被所爱的人知晓和承认,那还算是爱情吗? 或许也算吧。“真正的爱是受熬煎,是沉默不语。”因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真正爱上一个人,第一感觉是自卑,那一面大镜子照出我们哪怕最细微渺小的缺陷,让我们无法正视自己。丑陋的外表是横亘在小矮人与小公主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花儿们觉得小矮人应该待在房子里,而不应该四处招摇,不应该乞求得到小公主的爱。这个时候,我开始理解“想一想你的美丽我的平凡,一次次默默走开”的含义,觉得其实“缄默”是减少痛楚的方法。如果我们想要的不是那么多,不去期望得到同等的回应,那我们也就不会失望,不会因为觉得自己得不到、配不上而感到莫大的痛苦,以致心碎而死。 人们常常在失恋的时候安慰自己,你会遇上更好的人。但是一个更好的人他的标准和定义是什么,是否仍然是外表的完美,或者是性格的和谐,亦或是才识的丰富,你被他吸引,还是就只是他对你纯粹的爱、能让你开心?如果对于这些的界限仍然不明,那么恐怕我们仍不能去找到一个所谓的更好的人。而更多时候却是,我们无法正确认识自己,只是盲目得去找所谓的更好,最终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陷入单恋与失恋的循环,陷入对自我的否定以及迷失。 “心是用来碎的”,让我们看到了冰冷的现实,也看到了纯粹的美丽。也曾假设,或许小矮人可以不要自己的心,成为公主的玩偶,逗她开心,在皇宫生活,衣食无忧,但一个失去了心的人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只想说,如果知道自己将要求而不得,还是在一开始就保持沉默最好了。而亲爱的小矮人从来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就已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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