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时候请到厨房去

妖娆的指尖
2018-05-12 20:23:03

你无法放下它,作品如此特别,是因为她能在不带哭喊,夸大或者直接告诉你这是一个悲剧的状况下,述说一个最大的悲剧。人类的苦痛以及人性最深处的弱点,只能以如此优雅的方式书写生命本质的脆弱。

她和丈夫的疏离与捆绑。

她和母亲的仇恨与捆绑。

他丧妻之后的心碎与无措。

纽约,巴黎,伊斯坦布尔。

三个城市,三场挫败,三个人生故事,三个厨房,写尽味觉与情感密不可分的联系。如何在生活崩塌之后,重建一个生活?人们如何于绝望之时重获力量?

人生故事里的绝望,羁绊与救赎

读后感 BY Eleven

看书名与封皮,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治愈系的故事。

它绝对不是一本走暖心治愈路线的书籍。三个城市中,三段不同的人生,呈现出的三个不同的故事,赋予了这本书非常细腻的层次感与非常深厚的寓意。可以给人警醒,可以引发深思,非常推荐阅读,以及,无法用一个单一形容词来涵盖这本书。作者真的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三段故事交并穿插叙述,由三个主人公身边最亲密的人倒下而展开,所有人心性的自我认知,自我探索,拨开表面直透真相底层的自我揭露,都随着身边最

...
显示全文

你无法放下它,作品如此特别,是因为她能在不带哭喊,夸大或者直接告诉你这是一个悲剧的状况下,述说一个最大的悲剧。人类的苦痛以及人性最深处的弱点,只能以如此优雅的方式书写生命本质的脆弱。

她和丈夫的疏离与捆绑。

她和母亲的仇恨与捆绑。

他丧妻之后的心碎与无措。

纽约,巴黎,伊斯坦布尔。

三个城市,三场挫败,三个人生故事,三个厨房,写尽味觉与情感密不可分的联系。如何在生活崩塌之后,重建一个生活?人们如何于绝望之时重获力量?

人生故事里的绝望,羁绊与救赎

读后感 BY Eleven

看书名与封皮,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治愈系的故事。

它绝对不是一本走暖心治愈路线的书籍。三个城市中,三段不同的人生,呈现出的三个不同的故事,赋予了这本书非常细腻的层次感与非常深厚的寓意。可以给人警醒,可以引发深思,非常推荐阅读,以及,无法用一个单一形容词来涵盖这本书。作者真的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三段故事交并穿插叙述,由三个主人公身边最亲密的人倒下而展开,所有人心性的自我认知,自我探索,拨开表面直透真相底层的自我揭露,都随着身边最重要的羁绊的倒下而显露。作者尝试用舒芙蕾暗喻的人生来联系起三个故事,是本书唯一一个过犹不及的地方,如果撇开生硬的舒芙蕾暗喻,本书会显得更完美。因难以逃脱的羁绊,找寻自我的厨房,在苦难与绝望中不断调整的人心,本身已经让人难以移开目光,而这三个点,是这三个故事最大的联系。

莉莉雅的绝望

莉莉娅本身是一个顺从命运,乐观有爱,愿意承受苦难,每一天都愿意鼓起勇气重来的隐忍乐观的人,看到她的每一次被击败,每一丝希望都转化为绝望的时候,有很深刻的窒息感。人世间哪里来的这么多大奸大恶,见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偏见,自私,冷情,漠然,人世间又哪里来的这么多好人坏人,见得多的不过是一个人本身性格特质散发出来的多面性。

养子养女的泯灭人性无可赘述。莉莉娅与丈夫之间的文字堪称精彩,其情感对冲的尖锐与漠然与张力的表达,随着细腻隐忍的画面呈现,让人通体不适。读莉莉娅的故事的时候毫无预警地想到过自己。曾经也有这样的一段时光,与莉莉娅重叠,天真无邪地嫁给异国的丈夫,努力地承担好自己的角色,百分百地相信丈夫,所发的声音会被漠视,所表的态度会被轻视,承受情理上不能接受的欺侮,抱着伤害调整情绪入眠,第二天又是崭新的一天。来自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自一种文化和另一种文化,来自一个不甚爱和非常爱,构成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碾压,周而复始。最终堪破的时候,发现人心人情可以如此冰冷。

六十三岁的莉莉娅在最后一丝责任和温情也被十三年前的丈夫毅然切断的时候,在咖啡店坐了一整个下午。作者没有做任何的文字描述。而阅者通体冰凉,血液凝滞,全然带入。

莉莉娅是一个奉献付出型的可爱女子,她的一生渴望着被需要,当她为她的五个房客们上下奔走照顾饮食起居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善良智慧的光。厨房是莉莉娅找寻自我的唯一空间,自信的唯一来源,唯一可以施魔法的地方,然而从一开始便被否定。到最后每一个在厨房的救赎,都变成了无疾而终的失望。一个人的一生,遇到的人真的很重要,莉莉娅没有遇到正确的人。她的光彩逐渐被淹没。丈夫对于她的冷漠,对于她这样的女子来说,堪称最严苛的束缚与虐待。

这个故事的绝望在于每一次自我鼓励之后都会面临的细小的付出否定,自我崩塌。人不能没有勇气没有希望的活着,但最后莉莉娅连自己都无法鼓励自己。即便是最后的结局,也是在希望触手可及的地方戛然而止。然而这并不是一个不好的结局,莉莉娅的充满苦难的一生中,她始终都存有善意与对于苦难历劫的虔诚。她的苦难如今终于完满。她不用再去面对此生更多的痛苦。剩下的人们,终究将会有各自的背负。

看完莉莉娅的故事是有很强烈的警醒的,例如领养孩子慎重,例如希望赶紧开始存钱和保险计划,例如还好当年被离婚了上天诚不我欺,例如可以没心没肺,但万万不可在关键时刻没头没脑。虽然是一个小段,但它的冲击性不容小觑。

菲尔达的羁绊

菲尔达的故事较为常见,来自于母亲的羁绊。从出生到成长都被母亲所影响所笼罩的菲尔达,需要照顾女儿与孙子孙女辈的菲尔达,在母亲倒下的时刻,需要照顾与应对母亲的情绪,疾病,饮食起居的菲尔达。分身乏术劳累不堪的菲尔达。

菲尔达的原生家庭极为恐怖,原生家庭对于她的影响与打击,很早辐射到她,对于母亲的伤害本能想要回避,但又无法丢却亲情的羁绊与责任。亲情,道义与疲惫,折磨压得她喘不过气,而母亲一轮又一轮地花式病情在体力与精神上将她压榨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个故事始终是一个温暖的故事,因为同样是把厨房当做救赎,菲尔达的食物是受人爱的。每一次当菲尔达到达崩溃绝望的边缘的时候,步入厨房,就会出现大段大段的对于厨房内烹饪的描写,在每一个聚精会神的烹饪瞬间,菲尔达找到躲藏处。与莉莉娅所在的纽约不同,菲尔达所在的伊斯坦布尔,人们的家族观念更强,菲尔达靠着在厨房烹制出的每一道食品,传达出她对家人最深刻的爱,维系着最深刻的亲情与友情。

每一次看到菲尔达对于食材的描述,对于佐料几近严苛与艺术的高标准,都有一种莫名的悦目。吃到体内去的食物,就是具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它传播的,是制作者的心,是灵魂与心意的联结。

菲尔达疲惫至极时想过如果母亲死去该多么的好,转念又为自己肮脏思维而感到可耻。这是一个触动人性的禁忌话题,而菲尔达故事的结局是非常小说化的,无论母亲如何的难搞,但是每一个家人重要的时机,母亲都是清醒着的。在女儿即将临盆需要菲尔达的帮助,而菲尔达分身乏术之际,母亲与菲尔达和解道歉,并自行了断。和解道歉解开了菲尔达的心结,自行了断化解了菲尔达抉择的两难,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前去帮助女儿。然而真实生活可能永远更残酷,可能会有一直作天作地,可能此生不懂体恤更不用说道歉道谢和解,可能更不会有自行了断的家长,更可能不仅分身乏术,且钱财两空。

是一则有力量的故事,让我想到了一天中花很长时间驻守在厨房的父亲。厨房是他的宝地,为女儿外孙下厨是他每一天的信念,锅碗瓢盆是他的魔方棒,他会为了做出一桌菜肴而每天菜场超市上下奔走。不做菜的时候他也会待在厨房,开一个小录音机,泡一杯茶,慢慢抽一支烟。厨房也是他的灵魂归属地,是他用来联结我们的工具。

马克的救赎

三个故事里唯有马克的故事是纯治愈性故事,被可爱迷人的妻子完完全全宠爱着,照顾着,一夜之间失去了妻子,失去了社交圈,失去了存活的动力,到最后一步一步艰难走出阴影的马克。马克所有走出与救赎,均来自于厨房。

克拉拉在世的时候,马克不认识厨房里的任何一件器物,始终在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与世界隔离沉浸于自己事业的人,他被克拉拉很好的保护着,因此克拉拉的离去他失去的不仅只是一个爱人。他失去了整个生活。

克拉拉去世沉溺了很久之后,马克非常勇敢的挺身面对生活,从克拉拉所在的厨房开始照料自己。他在一蔬一饭中找到了贴近生活的根据,从每一个商贩店员处找到了人间的情谊,在农贸市场超级市场的购物,让他不仅学会了对于基本事物的辨认,也让他打开了社交维度。每一个生前热爱克拉拉的人,都在此刻向马克张开双手,拥抱他,帮助他,鼓励他。

他满足了每一个女性邻居和好友对于痴情的幻想,他并没有在一无所有一无所会的情况下直接投奔到下一个异性的怀中,相反,他在他在每一个失败的烹饪,每一个手上的伤痕里追寻着克拉拉,以及爸爸妈妈的影子,他把每一个思念放在烹饪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里。他的祭奠和思念带着刻骨的孤独与浪漫。

充满了人情味的一个故事。人与人的热爱始终带着传承。马克说他一直没有长大,一直没有需要怀念爸爸妈妈,是因为克拉拉把他接手过去照顾的很好。而每一个人终将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失去护翼,独自成长。悲伤不能救赎,思念不能救赎,但是每一个劳作,每一个挑选,每一个烹饪,可能可以救赎。成长和失去往往是相伴随的,并且并不会有年龄的限制。对于遇见最好的纪念是,带着这个人给你的东西,继续前行。

《忧伤的时候到厨房去》读书笔记

关于莉莉娅

莉莉娅的丈夫倒下了。

莉莉娅是菲律宾人,出生在菲律宾热闹的大家庭,嫁给丈夫阿尔尼后至今在美国已经呆了37年。与莉莉娅的热情冷静不同,阿尔尼冷情,静谧,夫妻两人分房睡已经很久。莉莉娅与阿尔尼从越南领养了一对兄妹,八岁的阿江和九岁阿珰,经过各种手续,花费很多金钱,放弃很多,想要给孩子们最好的生活。最终搬到了这个由七间卧室,四个卫生间的大房子里,也是为了兄妹着想。然而这对越南兄妹认为夫妻是为了从政府得到补助才行使领养责任,兄妹的拒绝见面,伸手要钱,不懂感激的绝情绝义让人心寒。

丈夫阿尔尼被送往医院的时候,莉莉娅多年来一直经受的来自感情上的孤独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莉莉娅想要得到自由,她想要让某种神圣的力量隔断她和丈夫之间的纽带。这根纽带她自己不会去割断,但是只要它还在,就会一直折磨她。她当时来到美国,是为了要闪耀,要盛开,要画画,要感受生活,虽然她现在已经六十二岁了,但是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老。

阿尔尼脑部有轻微血管损伤,导致了局部麻痹。莉莉娅向妹妹阿珰求助,女儿拒绝接听电话,向哥哥阿江求助,阿江的工作是上班时刻可以随时外出的工作,但阿江并没有因此而立即赶来。

丈夫住院的期间,莉莉娅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下。莉莉娅把阿尔尼的东西挪到了离她日常起居最近的房间:厨房旁边的一个小餐室。餐室变得更有生机,但阿尔尼回到家却完全反对这样的做法,他不喜欢饭菜的气味,希望妻子是那种只会用微波炉的女人,他一直都吃不惯莉莉娅做的饭,莉莉娅受到所有人都赞美的厨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虽然阿尔尼需要莉莉娅的帮助才可以四处走动,但是他仍然希望一个人呆着。

莉莉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得这么棒,而阿尔尼的脸上毫无赞赏之情,这让她很气恼。他们的保险金在一个星期请来三次理疗师之后已经无法再负担帮手,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是把自己家里空置的房间租出去,她甚至可以让租金包含餐费。阿尔尼脾气变得暴躁,莉莉娅默默承受着。

莉莉娅很快去语言学校找到了四个房客。随着房子里的新面孔越来越多,她做的饭菜种类也开始更多样,从前没有用过的作料和蔬菜,现在也变成了她的食物。照顾阿尔尼让她觉得厌恶和疲惫,但是他生病是长期以来在他们身上发生过的做好的事。

莉莉娅很快知道所有房客的洗好,和每个人建立了友情,厨房里的对话越来越长,惊讶喜悦好奇的声音不断从厨房传出。而这让阿尔尼更不开心。莉莉娅甚至被其中一位西班牙房客所吸引,每一天都最喜欢和期待他的到来。莉莉娅终于可以用身体对方每一个细胞来体会事物的感觉,即便是阿尔尼的护工,每一次也会在厨房和莉莉娅聊几句,边喝咖啡边吃饼干。房客通过莉莉娅认识到食物在人们生活中的重要性。让人明白咽下去的每一口食物都会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明白通过食物来传递和接收信息是可行的。

而此时,阿尔尼再次倒下。他再次出现了脑血管意外。而莉莉娅完全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莉莉娅总是尝试体恤他人,会善意握住他的手,但他看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爱意。他不爱莉莉娅,他也知道莉莉娅再也受不了他,他非但没有感激莉莉娅为他做的一切,反而开始记恨她,无论再白天黑夜,他总是在最不可理喻的时间提出最不可理喻的要求,仅仅只是为了发泄。他们的婚姻在很久以前就失败了,只是需要这样的一出悲剧来明白他们无法再生活在一起。

莉莉娅鬼使神差跟着心仪的房客进了城,迷失在第五大道中,点了星巴克的咖啡,买到了烹饪舒芙蕾的书,她将它买了回去。舒芙蕾就像是一个美丽而善变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即便逐字逐句按照步骤来,还是有可能会失败。只有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操作,才能发现自己的舒芙蕾的秘方。每一个人都要一遍一遍去做,直到把碗和烤箱用得破旧,在漫长的斗争后,才可能会做出最好的舒芙蕾。

莉莉娅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距离丈夫这么远过,而阿尔尼也只顾着怜惜自己。他完全不在乎他62岁的妻子需要照顾他,满足他的各种无理的要求,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是在报复她。他不喜欢她给房客制造的小世界,

莉莉娅的第一个舒芙蕾失败了。她不但预计到了自己的首次尝试会失败,而且还希望这样。对她来说,这远远不仅仅是烹饪那么简单。这也是一种生活体验。正像其他那些重要的体验一样,她必须先跌倒,才能慢慢达到优秀。似乎命运很早就决定要让阿尔尼也加入到这种体验中,莉莉娅从来都不抗拒命运。或许他们会由此一起学到些什么,正像是他们一起遗忘了很多东西那样。

莉莉娅六十三岁的生日。她依然照顾着阿尔尼的起居,阿尔尼从来不会有什么表示,收养的孩子从来不会在她生日的时候为她祝福,只有她的兄弟姐们会。阿尔尼在这天嗜睡,眼神一如既往的疏离,声音里带着愤怒。阿尔尼假装听不到姐妹们和她的通话,一句祝福的话也不说,他想借此惩罚她,惩罚她过得相对快乐的生活。

在新添的一岁里,她没有理由放弃。虽然她的身体疲惫,思想混乱,但是精神上是坚定的。莉莉娅为自己制作了一个舒芙蕾。今日的舒芙蕾坚持了五十八秒不塌,是目前以来最好的记录。

而此刻,阿尔尼又被送进了医院。莉莉娅受到了护工的指责。阿尔尼病情恶化,而莉莉娅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把阿尔尼带回家。莉莉娅别无他法,尽管非常不愿意,但是也只能向儿子阿江打电话。养育的母亲,在自己的生日当天,因为父亲的瘫痪,向儿子求助,却得到了儿子的拒绝和无视。

莉莉娅不止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过愧对两个孩子的事情,答案永远是没有。收养阿江和阿珰,纯粹是因为她想这么做,她想给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生活带来些许不同。在她的心中从来都只有善意,要是曾经怀疑过自己有过恶意,她也不会这么痛心。即使在人生最艰难最失意的时刻,她仍然觉得问心无愧。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受那两个孩子的侮辱和仇恨。

莉莉娅终于在她六十三岁的生日当天,鼓起勇气告诉她的养子,她再也不会联系他,也再也不会联系他的妹妹,也再也不希望见到他们。

她决定给律师打电话,把他们两个从自己的遗嘱里除名。生活里的这一部分,是时候告一段落了。至少她能够开始控制生活里的一样东西了,不会再让那两个人在自己的头脑里逗留,让她在夜里无法入睡或者一天天向她发泄毒液般的怨恨。

一天下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生日。莉莉娅打开橱柜中很多年前的蜡烛,插在早上做的舒芙蕾中间,点上蜡烛,许下愿望,吹灭蜡烛,吃下蛋糕。

每次舒芙蕾蛋糕的中央塌陷下去,莉莉亚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生活正一点点瓦解。无论她怎么努力生活,灵魂的中央依然会突然下去,而生活也会在四周散落成碎片。她的起起落落和这种传奇式的甜点没有多少区别。每当她感觉到那么一丁点快乐,痛苦便又来敲门了。而且,每当她感觉过不下去的时候,又会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

新力量回击过去。一点小事就会让她在一天的时间里百感交集。

在拒绝帮助爸爸的事件过后,阿江和阿珰并没有打电话道歉。两个人并不在意,尽管他们有点担心没有钱的时候会要不到钱,但他们认为自己很了解莉莉娅,莉莉娅不会去抗争,也无法改变遗嘱,改变遗产。

莉莉娅与律师打了电话,很郑重地去见律师。莉莉娅提出,想要把收养的两个孩子从他们的遗嘱中除名。在死后,她不希望让他们得到一分钱。莉莉娅告诉律师,在财产一人一半的情况下,即便丈夫依旧愿意把他的遗产均分给领养的孩子,但她希望她的另一半不归属于两个孩子。

然而莉莉娅得到了一个更残酷的消息,十三年前,阿尔尼曾经让莉莉娅签署过一些文件,这份文件上标明所有的存款和房屋均属于阿尔尼,如果离婚,莉莉娅将得不到一分钱,而如果阿尔尼死了,莉莉娅讲和两个领养的孩子三人平分所有的东西。莉莉娅从不喜欢阅读放在眼前的东西,而她认为相信丈夫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她丝毫不记得什么时候签署过这份文件。十三年前阿尔尼毫不留情地把莉莉娅推入一无所有的境地。他毫不犹豫地夺走了她的一切。

莉莉娅就那样,回到了家中。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想到要去离婚,就这样离开他。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想要回到菲律宾。或许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要如此迅速地寻找一条出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多扇关闭的门,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在生活里随波逐流,而现在,她将不得不挣扎着改变这湍流的方向。

莉莉娅继续照顾着日益暴躁的阿尔尼。但是她开始逐渐明白,自己多年以来一直都错了。她总是坦率过了头,后悔太信任别人。这次,她在知道怎么做之前,不会再对阿尔尼说一个字。在过去的五个月当中,她才真正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比过去多年来他们一起生活时发现的还要多。他俩之间更像是一出戏,每当她开诚布公发表意见的时候,对他来说则是什么都不是。一言不发得听她说话,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只是在和那个人共享一座房子,而她却以为他们是在共享生活。

莉莉娅除了必要的送饭,打扫屋子,照顾阿尔尼的身体需求之外,根本不去阿尔尼的屋子了。阿尔尼仍然讨厌整间房间饭菜的味道,但是每次他生气,这种味道会更浓。

莉莉娅决定不再过问阿尔尼有关遗嘱的事情。她知道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主意,根本就不会尊重她的意见。她开始从购物和家政预算中省钱。用一两千美元保证自己的整个未来。

她太累了,根本不想说一句话,不想问任何问题。每天早上醒来,无论多么充满希望

都无济于事,晚上上床睡觉前,她发现自己又会回到那些阴暗想法的怀抱里。阿尔尼的生命必须结束,这样她才能活下去,有自己的生活。很多个晚上,她都梦到阿尔尼死了,醒来后是满满的幸福感。她也不再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羞耻。如果这是一片汪洋中唯一可以抓一的一块漂流木,那她会去抓的。

莉莉亚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辈子走过了什么样的路。她一直在过着别人的生活,围着别人转,却以为在过自己的生活。这也怪不得得人。是她自己做的每个决定,不是别人。对于下一步,莉莉亚总是期望过多了。最糟糕的是,她现在仍做着同样的事。她仍然让自己的生活围着别人转。

最初远渡重洋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她曾经确信自己会有一番成就。但到头来,她连去爱别人都失败了,更别说被爱了。在她坐到凳子上的那一刻,都清晰地出现在了脑海里。她不可能感觉不到无助,。她不角道该如何扭转自己的生活,从哪里开始以及是否还有时间再这么做。而最糟糕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浪费了整个生命。

无论她把眼睛闭得多紧,她都无法治愈自己的伤痛。她没有法力了,无论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她生命里的头二十年被后面这四十年一扫而空了。有一段时间她停止了尝试。她的母亲一定是错了。她能挽救锅饭菜,并不代表她能挽救整个生命。生命中缺失的材料是没有替代品的。无论用多少淀粉,她都达不到自己所期望的满意度。

莉莉娅最终不再抱有希望,而希望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丢掉的东西。每一天的日子都一样,她不再与房客交谈,突然有一天,她送完早饭后,离开了家门。阿尔尼突然感到恐惧,曾经莉莉娅需要完全依赖他,而他现在完全需要依赖莉莉娅,而他从来都没有向莉莉娅表示过感谢。

莉莉娅外出,给自己买了去菲律宾的机票,单程。她从未在美国找到幸福,现在她只希望为自己而活。她已经得到了教训,知道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是按照人们的意愿发生的,宇宙自有它的规律。但是她还是不想放弃,要最后在尝试一次。再过四个月,只要再过四个月。

虽然她一直相信人活着不能伤害其他人或物,但是她也明了眼下所感受到的残酷意味着什么。她如果不残酷,她就面临着牺牲自己。她希望阿尔尼可以一直继续粗暴,野蛮,无力。她习惯淡化别人对她的伤害,然后原谅并遗忘。她知道原谅是自己最大的弱点。这就是她现在需要生活继续卑劣下去的原因。每当情绪低落,抑郁,感到活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跑到自己的房间去把那张机票攥在手心里。

四个月后,她离开的时候,她将要甩开病弱的丈夫,五个房客,一群震惊的亲戚,一座脏乱的房子,她想要知道,她的丈夫在意识到自己把毕生所有都留给那两个没有感激之心的人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她想把一切抛在身后,但是也同时想看看自己会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阻止自己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从机票到手开始,她就开始减少日常开支。她有一个储藏室,里面满满都是食物,可以维持几个月,现在是时候用它了。虽然莉莉娅大多数时间都在厨房里,但是她做饭的时间变少了,并且总是做同一种东西。

八月的那个早上,莉莉娅不得不挣扎着爬起床,她没有力气做任何的事情,她感觉自己似乎连早饭也做不了,也没有胃口。她意识到这会是艰难的一天。她昏昏沉沉,被她的睡意打败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改变了位置。阿尔尼一大早就在等着,心里非常焦急,猜想着各种可能性,但是他始终没有让任何人到楼上去查看她。

莉莉娅起床依然觉得很疲惫,她知道阿尔尼已经大怒,但是炎热和疲惫依然笼罩着她,她拿出切片面包放在烤面包机上,她撩起裙子坐在了瓷砖上,她头靠着橱柜门闭着眼睛休息。莉莉娅坐在地板上。

莉莉娅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关于菲尔达

菲尔达的母亲倒下了。

菲尔达的母亲奈斯比太太从小带着令所有周边人恐怖的特质,她特别擅长夸大疼痛的程度,夸大所有的不适和情绪,乐在其中的呻吟,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的痛楚,想法设法让别人不辞辛苦地围着她转。母亲自打她记事起就开始一直“生病”,她所谓的疼痛,检查下来都没有什么大病,但是她的痛苦和疼痛被无限放大。

菲尔达从小长得漂亮,但是没有人想要和她攀亲,因为整个街区没有人受得了奈斯比太太。希南跟家里人说要娶菲尔达的时候,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如今奈斯比需要得到照顾,菲尔达将不得不和母亲重新住在一起,她感觉非常的痛苦。

医生告知菲尔达,奈斯比太太需要练习行走,每天的练习非常重要,否则奈斯比太太将面临瘫痪。然而奈斯比奶奶拒绝行走,甚至拒绝坐起来,每一天都大声地哼哼和喊叫,整栋楼都能听到她是声音,菲尔达不得不挨个和邻居打招呼。她的生活节奏被打乱,而她和住在法国的女儿欧瑜之间的母女对话,她最珍爱的时刻,也被打断了。

菲尔达浑身都疼,她意识到母亲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夸大问题,根本不愿意走路,因此大家停止了理疗。母亲的食欲很好,每一天都会对菲尔达说自己想要吃什么,而菲尔达每一次都是努力达到母亲的要求。菲尔达因为照顾母亲,放弃了所有的社交活动,甚至很难照顾自己的孙子孙女。菲尔达的左膝因为长时间没有练习瑜伽而疼痛,母亲的强势与荒谬正在把她和女儿以及全家都推向灾难性的结局。

菲尔达教孙女揉面团,享受着祖孙时光,想着可以让孩子长大以后可以回味一些和老一辈在一起的幸福以及可以传承的词,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发现奈斯比太太开始胡言乱语,高叫第一个出生后没有多久就夭折的孩子的名字,菲尔达担心小孙女被吓到,立即让孩子把小孙女接回家。

奈斯比太太逐渐开始精神混乱。而此时,菲尔达每一天都不辞辛苦地保持着她身体的洁净,为了不让母亲生褥疮,她每隔两小时都会翻动她的身体,涂抹药膏和润肤膏做按摩,便盆问题更加是不能更糟,已经不得不穿上纸尿裤。即使是这样,每天当打开窗户透气的时候,母亲和她便会起冲突。

每一天对于菲尔达来说都是战争,永无止境的战争,她被囚禁在这个房子里。在她被囚禁的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避难所,那就是厨房。

面对父亲的早逝和母亲声称的病痛,菲尔达很早就对童年说了再见,生病了自己照顾自己,摔倒了自己处理伤口。她从来不知道困难的时候可以靠在谁的臂膀里哭泣。她从没觉得自己是母亲的孩子,而她一直都是母亲的陪护。她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分析自己的感情,她可以应付自己是不是流下的眼泪,她不愿意去评判自己的整个生活。她在书店里寻求一时的宁静,她买回了一本食谱。

这天早晨,奈斯比太太突然高叫救命,惊动了全家人,菲尔达叫来了警察,希南高血压再犯,当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大家发现这是虚惊一场,而此时母亲的胡言乱语引得警方对于菲尔达一家的身份进行调查,全家被闹得人仰马翻,菲尔达偏头疼发作,眼泪不受控制得落下。

奈斯比太太愈发闹腾,神智失常的时候,菲尔达会给她加两片安眠药。但无论是街坊邻居还是孙辈,都再也不敢去奶奶家了,这是菲尔达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女儿欧瑜要从法国回来看她,这是目前发生在她生命中最让她期待的事情。

她已经开始在想要做什么菜了她总是要确保欧瑜到家那天有她喜欢吃的一切。以前欧瑜回家,她一连几个小时都在厨房里忙活,从烤肉饼到草莓松饼,从朝鲜蓟到葡萄叶饭卷,都准备妥当。看着自已的孩子狠昋虎咽地吃下妈妈亲手做的饭菜,也许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了。感谢真主,他们喜欢吃饭。

她在厨房餐桌旁坐了下来,打开便笺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写下:风干花菜豆、葡萄叶饭卷、朝鲜蓟、西葫芦馅饼、肉桂炖姜肉、酿甜椒、茄子烤肉饼、草莓松饼。“或者是巧克力舒芙蕾蛋糕。”她自言自语道。她知道欧瑜会喜欢吃的。一开始她考虑要用铅笔把草莓松饼划去,后来还是决定不这么做。女儿总说她从没吃过比母亲做得更好吃的蛋糕,虽然只有一次在纽约一家最著名的咖啡店吃到过口味接近的。菲尔达无法不在乎这种赞美。这两种点心,她都要烤。

在转身背向一天里最后几缕阳光的刹那,她想,自己多怀念以前生活的宁静啊。实际上,对于平静的向往,是她毕生的追求之一。她从来没有过纯粹的自由,不知道生活里若是没有任何责任会是什么样子。以前她总以为,孩子们长大后,就会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尽管母亲那边麻烦不断,菲尔达还是设法准备了菜单上列出的菜。她每隔五分钟就要回厨房一趟,一遍遍地检查,看自己是否忘了么。烤肉饼已经在烤箱里了。等欧瑜到家的那一刻,温度会正好草莓松饼照计划昨天晩上就放到冰箱里了。葡萄叶吸足了橄榄油,正放在厨房操作台上。几乎是到了最后一刻,她才决定往朝鲜蓟的叶子和芯里填料,虽然这意味着要多花一个小时站着。她相信杰姆会流口水的。因为知道孙子孙女喜欢,她故意把西葫芦馅饼的边缘烤得久了点。她还让肉店的人把羊肉里的肥肉留在上面,好让希南满意。

欧瑜要来的那天,奈斯比太太的神智出乎意料地完全清醒。然而欧瑜所搭乘的飞机因前轮无法落下而无法降落。每一个人都在电视机前看到了飞机从盘旋到下降的过程。欧瑜终于平安到了家。

欧瑜狼吞虎咽地吃下母亲做的食物,她向大家宣布,她怀孕了。她将要和杜尔瓦结婚。菲尔达照顾着女儿欧瑜,欧瑜胃口极好,在美味面前,母女畅谈未来,关于头胎,关于孩子的喂养。菲尔达希望欧瑜可以操办一场婚礼。她已经计划好了每一个细节。在哪里举行婚宴,要去哪里买婚纱,准备哪些菜。母亲依然在胡言乱语,偶尔正常的时候,会一针见血说出很多话,她看出欧瑜的怀孕,也建议欧瑜再买大一号的婚纱。

欧瑜的婚礼举办的非常成功,她参与了膳食是准备过程,一切都非常的完美,他们看到了欧瑜的先生对于欧瑜的爱,大家都心满意足。

菲尔达又度过了艰难的几个月。她一直认为一定有某种强而有力的因素导致母亲的抑郁,使她对自己的子女不管不问。母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毁了菲尔达的生活。菲尔达想要知道这个到母亲痛苦的原因,这样就可以原谅她。她等待母亲咽气有一段时间了,禁不住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欧瑜的预产期将近,女儿在这么远的地方生孩子,她需要支持,而身为母亲,她应该在女儿的身边。但是现在母亲这样的情境,她丝毫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菲尔达想着要是母亲能在两个半月内死去该多方便。那时欧瑜离预产期就只有一个半月了,刚好够菲尔达料理一切。“要是每件事都照计划来该多好。”她想。他们不会样样都计划好的,不是吗?“真主保佑,要是欧瑜早产了可怎么办?”她问自己。她尽量不去理会这种想法,在脑子里草草地记下件件必须要做的事。一旦奈斯比太太死了,她必须先准备第七天的设宴祷告,然后是第四十天的设宴祷告。如果她真的会在两个半月内死去,菲尔达到法国最早的日子,也就是欧瑜临产那会儿。

她尽力用一口茶吞下这些可怕的想法。以前她奶奶常说:“不要冒犯真主。”说的完全就是这种情况。盘算着一个人的死亡和另一人的新生或许真的会冒犯真主。她一口气喝完剩下的茶,让热水烫到喉咙,仿佛是要惩罚自口一般。随后她把茶杯放回餐桌上,双手举到中,掌心向上祈祷道:“请原谅我,真主。请赐给我好业力好业力。”

母亲体重下降了很多。以前无论走到哪里都以健康的气色和修长的双腿而引人注意的奈斯比太太,现在看起来却很瘦小。菲尔达给她换衣服或擦洗的时候,都能摸到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菲尔达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母亲。她所有的回忆里几乎都有母亲的身影。小时候有结婚时有,孩子出生时有,孙子孙女出生时有,人生暮年也有。她甚至无法想象母亲去世后将要留下的空白。从某种程度上说,菲尔达盼望着这一天,但与此同时,她完全不知道没有奈斯比太太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菲尔达所经历的像是一场漫长的战争。那种磨人的战争。当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朝母亲大喊的时候,她很讨厌自已。看到母亲形容枯槁的样子,她感到极其愧疚。她的心分成了两半,自己和自己打起仗来。可悲的是,这是一场没有人会赢的战争。

奈斯比太太炯炯有神看着女儿,这是许多天或者是许多月来的第一次,她的意识很清晰,她用瘦小的手拍拍床沿,想尽量抓住自己神智完全清醒的宝贵时刻。母亲说,:“菲尔达,我对所有的事都感到抱歉,对我所做的一切。请原谅我,亲爱的,我的脑子一下子就糊涂了,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都不知道,如果伤害到了你,请你原谅我。”

菲尔达喉咙里塞着的东西终于融化掉了,几个月来一直在积聚的所欲情感瞬间倾泻成啜泣和眼泪。这些宝贵的时刻很快就要过去了,母亲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她又会开始大喊大叫。母亲应该能从女儿的表情上看出,女儿已经原谅了她。这时她们不再需要言语。奈斯比太太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她让菲尔达的眼泪尽情流到最后一滴。她等着,没有说话,或许这是母女倆相处多年来最宝贵的时刻。完全倾注于彼此的时刻。

菲尔达疲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放佛多个月的重负从肩膀上卸下。现在她平静了,虽然一个问题都没有被解决,但是她知道,从此以后她会更加坚强。

菲尔达带着布丁去喂母亲。看到母亲床头柜的西番莲,镇静剂都已经空了,奈斯比太太就着糖浆,吞下了所有的药片,她拨开女儿按住自己下巴的手,让女儿给她喂布丁。这一次两人都含着眼泪,奈斯比太太和往常一样,慢悠悠享用着美味。半碗粥之后,奈斯比太太进入了深睡的状态。

菲尔达知道,她再也不会醒了。

关于马克

马克的妻子倒下了。

马克深爱着和自己相伴了二十二年的妻子克拉拉。他们一直想要孩子,没有放弃过,也没有绝望过,他们不愿意收养,渐渐地也从彼此身上找到了快乐。马克拥有自己的画廊,售卖漫画家的原作。克拉拉热爱下厨,无时不刻发光发热,受到周围所有人的欢迎。

马克的妻子克拉拉死亡。马克五十五岁,而他的妻子克拉拉只有五十二岁。克拉拉在世的时候,每个人都认识她,她给每一个农户,商贩,店主带来微笑。马克虽然远离社会生活,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漫画书上,但是因为有克拉拉,每一个人也都喜欢他,把他当朋友,因为克拉拉的可爱和热情为他建立和巩固了朋友间的友谊,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克拉拉的小宝贝,因此受到克拉拉照顾的每一个朋友都会去照顾他。他选择在克拉拉的羽翼下生活,他在她的庇护下得到安宁。

马克难以接受克拉拉的突然离去,不愿意回家,到街上的酒店沉沉睡去。马克把自己关在酒店,每天只吃一顿饭,整整关了十天。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应对所发生的一切。马克回到了家中。

克拉拉的好友奥黛特处理了家中所有克拉拉的事物,马克绝望而难过。员工阿牟为他买到了他祈盼已久的漫画书,马克感觉到有痛苦慢慢从体内排泄出,但是他感觉到无比的疲惫。这些年来他所有走过的路,所有没有睡着的夜晚,最终擒住了他。使他一下子垮了下来,眼泪似有千金重,整个身子都很沉。

马克每天很早起来,离开家,很晚才回去,尽可能少的接触自己空荡荡的公寓。每一天他都在外面吃饭,这一切都让他厌倦。他拒绝一切社交,整个城市就好像一座监狱。无论他去到哪里都摆脱不了内心的沉重和深深的遗憾。克拉拉死后他一直在吃安眠药帮助入睡。

临近新年前夜,马克感觉身体放佛已经对痛苦麻木了。他已经无法承受更多。他决定走另一条岔路,一条会随着时间治愈他,帮助他再次看到生活之美的路。

马克走了从前没有走过的路,发现了以前在巴黎没有发现过的地方。今天,这个周六早上,他没有一大早就离开家,今天是改变他世界的一天,他必须要勇敢。必须首先和自己作战,然后和这个城市,接下来是和他所有的记忆。他决定今天重新置办厨房里的一切。他要把橱柜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放进袋子里,拿到二手店里去,然后去超市买新的。他要学做饭。说实话,他很饿,他已经饿了几个月了。

马克在超市选择厨具,买了刀和锅子,得到了营业员萨宾娜的帮忙。回到家中的马克第一次尝试做意大利面,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也被烫伤。他意识到自己需要配置更多的厨房用具。当他终于把一切收拾干净,洗刷了每一件厨具,打开电视坐下来的时候,经不住微笑。马克意识到自己需要一本烹饪书。他买到了最基本的菜谱,也顺便从甜品书籍中抽出了一本制作舒芙蕾的书。

马克终于去了农贸市场。所有认识克拉拉的小贩农民都愿意帮助他。马克连辣椒和甜椒都分不出来,只有时间可以证明他最终能否分辨哪种是哪种。他就像刚恢复视力的盲人。他拿起所有蔬菜,在手里揉一探、闻一闻,似乎想要弄明白它们的精髓所在。

虽然现在很难,但终有一日,他闻一下便会知道哪些蔬菜可以很好地搭配起来。他会发现,柠檬和大葱很搭,胡萝卜和小茴香很配。在那之前,其他人将会帮助他。确认买齐了所有的配料他向每一个人点头告别。第一次的农贸市场之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糟糕。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没有人提起克拉拉,也没有人要向他表示慰藉。

他不知道,从邻居到商贩到朋友,每一个受过克拉拉照顾的人,都在暗中观察关心着他,每一个人都想为他伸出援手,又害怕让他受伤,他是否知道,如果有任何的疑问,大家都可以帮助他。马克将所有人都推出了生活之外,没有人再进这个家门,但是时间会治愈一切。时机到来的时候,他会拿出所有的记忆,再看最后一眼,然后从中完全解脱。

烹饪悄无声息地改变着马克的生活方式,没有强制,也没有窒息。克拉拉去世之前,他很少想念小时候,或许是因为那一段时光一直都没有结束。但是现在,他会发现自己会无意识地在最奇怪的时刻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一边烹饪,一边想念着所有的人事物。他在学习如何想念。

马克的邻居们都在默默关注着他,他们见证了他如何慢慢学会带围裙,如何做饭,如何翻炒,他们见证了这个寡言少语的男人,在妻子的影子里活了这么久之后,又如何为自己建立起了新生活。男人们都在想,是时候让马克带一个新女人回家了,女儿们则紧张的来到窗户下,担心看到个陌生女人站在那儿,他们总以为克拉拉是个幸运的女人,但是从来没有想到,即使在她死后,她依然是最幸运的那个。有哪个男人会如此优雅得悼念一个女人,有哪个男人会流那么多眼泪。

马克又陆续去采办了更多的厨房用具,每一次都与营业员萨宾娜交谈。虽也照样生活着,但马克还谈不上快乐,或是说会在早上微笑着醒来。他只是不再像克拉拉去世后头几个星期那样喘不过气,也不再认为自己活不下去了。现在他不再害怕一周去三次农贸市场,或是去以前和克拉拉一起购物的地方。他知道了市场各处都卖什么,也能区分欧芹跟香菜了。当然,他仍需要时间去了解生菱和洋姜的区别。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妻子经常在圣诞节提着礼物去市场而回来时还能带回礼物了。整个农贸市场就像一个大家庭,一个彼此照应的大家庭几乎是从开始做饭以来,他才开始更好地理解这个城市了。为了买一种食材,他开始去以前根本没理由要去的地方,而后会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社区,完全不同的世界。

马克完全沉浸在了克拉拉留下的空白里,这些仍然是和克拉拉有关的东西,马克所选择的这种生活有一种诗意的孤独,是应该予以尊重和赞美的孤独。奥黛特提出想尝尝马克的厨艺。马克同意了。晚宴这个想法让马克突然有些小兴奋。

马克与萨宾纳相约喝咖啡,他们没有谈论过涉及各自隐私的事情,萨宾纳是克拉拉死后马克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他们谈论很轻松的话题,在没有爱情的关系里,

他们都相处的很舒服。马克开始拟定宴请名单,在失去克拉拉一年之际,他一直躲避着克拉拉的朋友们,马克想要请他们一起来,与克拉拉做一次优雅的道别,看一看他们最近如何。

迄今为止,马克做的所有饭菜都是一人份的。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把同样一份食谱改成七人份的。他不得不仔细地算计每分钟,把切都安排好。他曾经在晚餐聚会上帮克拉拉把盘子端到客厅的桌子上,但他连摆桌也不会。他瞬间被所有这些事情击倒了。整个周末马克都在菜单上做添加删除,马克得到了萨宾纳的帮助,马克也邀请了萨宾纳起来晚宴。

这一天来临了,早上马克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梳了头发。他以为这一天他会悲伤,事实上,他极为兴奋。从醒来以后,他想了克拉拉几分钟,然后就因为傍晚之前要做的一长串事情而分心了。

他所要做的,是把每个人的名字写在长方形的纸上,买八个小梨,再把梨放在碟子上,然后利用纸角的小孔,把纸插在梨把上,这样每个人就都知道该坐哪儿了。他打开小便笺本,把梨列在了购物单上,又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以防有住何遗漏。

他已经从卖肉的那儿定了所需的一切,计算过需要多少西红柿和大葱,还有要买多少牛奶和奶油。他要先去肉贩那儿,还有农贸市场,然后去奶酪雄,再去酒庄买三瓶木桐嘉棣红葡萄酒。买完奶酪后,他意识到到自己没法再去肉店和酒庄了,手里提着那么多袋子,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指头再提一个了。最好先回家,把东西放下,再跑第二趟。他打开家门后,听到了每隔十秒便会响起的电话录音。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给他留言。实际上,这是他重新接上留言机后的第一个留言。

他走到厨房里,把奶酪放入冰箱后就又出门了。他要去肉店和酒庄,然后去鲜花店买些鲜花,给客厅增添点颜色。买完红酒,他又去了肉店。除了这几个时刻,马克一整天都在厨房里里。在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他精心准备着一切,时而也会随着收音机里的歌曲唱几句,并在几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屏息凝视。

用完量杯、汤勺和菜刀后,他都随手洗过,因此厨房里看不出做饭的迹象。只有肉仍在烤箱里烤着。除此以外,一切就绪。他站在餐桌前,再次查看了一番。没忘记什么,至少他没发现。他看了看时间。差十分八点。街角的蛋糕店再过十分钟就会有新烤好的面包了。他买完面包回来几秒钟后,就会有人敲门,很快这个公寓里便会在将近一年来第一次聚满了人。

西尔维、奥黛特、苏珊、享利、雅克和丹尼尔会慢慢走进来,仔细看着客厅的每一样家具,仿佛想知道这些家具是否都“幸存”了过来。毫无疑问,他们脸上会拂

过一丝悲伤之情,但是没有人会露出痕迹,就此说些什么么,或是给眼前这个男人精心准备的晚用形。他们部会杯着巨大的情心着马克的兴奋和热情,还有他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跑来跑去的样子。另外,每个人都会发现那束绣球花很眼熟并就此忆及过往。

在萨宾娜到来之前,他们打开了第一瓶木桐嘉棣红葡萄酒。其中几人谈着本周时事,而另外几个人则赞赏着桌面装饰。他们都同意,在一番准备后厨房还那么干净,马克确实值得表扬。快九点,门铃再次响了起来。萨宾娜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举止略带羞涩地走了进来。在把一瓶波尔特葡萄酒递给马克后,她向其他客人做了自我介绍。趁着这群朋友都在了解多年来进入他们圈子的第一个新人时,马克把烤肉从烤箱里端了出来。他把烤肉放在摆好的特别盘子里,走进了客厅。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来。烤肉看上去很棒,颜色刚刚好。他是怎么做的酱汁?

现在大家都坐到了餐桌前。他们都很喜欢铭牌的创意。他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是怎么买到大小完全一样的梨的的?他们都坐在为他们安排好的位子上,等待着男主人来分餐。每个人都不禁注意到马克的手在抖。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其实他的内心也在发抖,而且双手冰凉,虽然晚秋的天气仍然很热。在所有的餐盘都盛满了菜,餐巾也都在各人的膝盖上放好后,餐東上一片安静。在这一彼此心灵相通的时刻,奥黛特把酒杯举到餐東中央,打破了沉默:“为马克干杯!”

关于厨房与食物

每当菲尔达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情绪低落或颓唐的时候,总归给自己做一杯沙露普茶,这是一种由野生兰草做成的饮料,她会在上面撒写肉桂粉来安抚神经,即使是在大热天,她也可以喝下这么热的饮料。于是她为自己做了一杯泡沫丰富的茶。第一口尤其妙不可言。她巧妙舔去站在嘴唇上的肉桂粉,把这层味道添加到味蕾上已经有的那部分,内心深处再次温暖起来。

去农贸市场对菲尔达来说是很特别的经历。从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挺位,就像是在那地从未去过的小村庄之间做短途旅行。她总是凭着停留在鼻子尖上的味道找到自己想买的任何东西,并且总会从蔬菜水果的色彩中得到后发。在她看来,一个盘子必须要像一幅静物画那样好好安排。饭卷外的葡萄叶要像擦过一样闪亮,欧芹看起来要有充沛的精神和力量。而另一方面,味道上的和谐应该像一首举世无双的交响乐。没有什么材料可以庭随便便地加到一盘食物中,它们都应该起到特定的作用。西红柿应中和茄子的涩味,肉里淡淡的桂皮味可以安抚人们一天下来紧张的神经。

肉丸里的孜然也不仅仅是用来提味儿的,在牛肉馅里恰到好处地撒点,能帮助肠胃的消化。菜里放过多,就像是在张漂亮的脸上涂了大多化牧品,加得太多,菜看来就不再像轻扑粉黛,而像抹了大片口红一样俗气了。不,菲尔达烤的面包没有特别加了什么。朋友们猜错了。是她使用的有机全麦面粉的香气。那不是从超市买的,而是直接从乡下运来的。她做的塔尔哈纳浓汤味道很特别,这也难怪,因为她所用的胡椒来自土耳其东部城市乌尔法。她做的炖肉比其他人做的都好吃,其秘密就在于她总会往里加点菩提树树叶。吃到这种炖肉的人都会立刻放松下来,感受到心里的爱意。

在她被囚禁的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避难所,那就是厨房。她从布丁里的海绵蛋糕,肉饭里的粒粒面,西葫芦上撒的莳萝以及反季黄瓜里散发出的夏天般的气息里寻求慰藉。

菲尔达做饭的时候,除了饭菜她从来不会想其他事情,注意力能这样集中,这也经常让她感到很惊讶。做其他事的时候她却总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情。任何让她烦恼的事情。在厨房里就不同了。她立即进入了做饭的角色。也许正因如此,她做的每样食物都非常好吃。榄爆葱花里加一勺糖,或是往芸豆里挤柠檬汁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会全部集中在那一勺糖或那半个柠檬上,仿佛整个生命都靠它了。也正因此,她对厨房那么依恋。因为厨房不允许她想别的,不允许她去质疑生活本身或她自己,不允许焦虑或伤感。

每当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总会迫不及待去闻一闻自由公寓一层的门缝里传来的咖啡香气。每天晚上乐呵呵地跟随妻子回到卧室,闻着她身上混带着食物气息的香水味,睡意便来了。这份愉悦是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无法交换的。

以前他不舒服或是情绪不高的时候,克拉拉会给他做素什锦。她会选择当季的蔬菜,恰到好处的做好。看着他把一整盘都吃下去后,她会抱紧他说:“你会没事的。”还会补充一句:“别担心,我的拥抱和素什锦几分钟后就会起作用了。”

虽然不是现在,但是终有一天,他会明白,厨房这个让他如此恐惧的地方,是唯一一处让他慢慢的,温和地疗伤的地方,他必须让自己投入到这里,就像人们情绪低落时会投入爱人的温暖的怀抱一样。厨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像温暖的棉被一样包裹住他,将他的双手暖热。

每过一分钟,他就对厨房女神,他的这位新缪斯,在如何去影响人的生活方面,多了一份了解。厨房女神帮他将一周分割成七天。她站在他背后,像个老朋友一样推着他重新开始生活。她不允许他自自艾。厨房里没有时间去停止、去思考、去痛哭。人们总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回到她的怀抱。他们会寻求女神的帮助,在她怀里休息,用她给的水源洗把脸。因此,她要时刻准备着,要平安无恙地等待着,在孩子回家的时候给他们一块面包。厨房是母亲的乳房,是爱人的双手,是宇宙的中心。

一些语录

如果在痛苦和虚无之间选择,我选择痛苦。

死亡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合情理或现实。它所带来的震惊足以震撼一个人的心灵。

只有经历过纯粹快乐的人才会选择无限的悲伤,这样就不会夹在两者之间了。

愤怒总是会在表面平静的内心里积累。

改变有点像稀薄的空气,没有人会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吸进去的。它悄悄占据人的肺部,改变人的思维地图,直到人们醒来才会意识到这一切。自己所经历的那一切,那些发生的和没有发生的一切,期望和失望,都会把人带到某一个地方,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终于爬上了长梯的最后一阶,可以坐在属于自己的宝座上。屈服并不是宿命论的表现,更像是 一种经验主义。没有一分钟是浪费的,一个人所经历的一切都和其他事物相连,正像是印度教徒所信仰的一样,灵魂会多次重生。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忧伤的时候,到厨房去的更多书评

推荐忧伤的时候,到厨房去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正在热议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