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病人 英国病人 8.6分

英国病人

妖娆的指尖
2018-05-12 看过

主题曲非常的棒。看标题,会以为这是一个讲医患的故事,看电影,会认为这是一个高调婚外恋的激情故事,看书,才知道,这是一个关于战争沙漠与绿洲,时代湮灭与觉醒的故事。

这是一篇读书笔记,却要用电影来开头。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英国病人》,忘却了几乎所有的人物,角色,剧情,故事。清楚地记住了四个场景:

第一个场景是底层厅堂里所有的士兵在用餐,艾尔麦西与凯瑟琳伴着圣歌在窗边激烈缠绵。非常高调的婚外情。

第二个场景是凯瑟琳在沙漠受伤,为了拯救凯瑟琳,艾尔麦西将凯瑟琳放置在洞穴,外出寻求支援,但是艾尔麦西被当做间谍逮捕了起来。

第三个场景是艾尔麦西终于回到了洞穴,他履行了自己诺言要带凯瑟琳走。只是晚了整整三年。伴随着凯瑟琳写的最后的一封信,他抱着凯瑟琳的尸体走出来,哭得像一个绝望的小孩。

第四个场景是电影的最后一段镜头,茱莉亚比诺时坐在皮卡吉普上仰头看天空,天空中远远有一轮刺眼的太阳,跟随着车辆的移动,在暗绿的树枝里隐隐现现。

我看过的电影很少,时过境迁,能记住的电影更少。但我至今记得那份绝望,眼睁睁地看着深爱的人在无人的洞穴里渐渐死亡。唯一可以救她的人,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的生命如沙漏般流逝。这份无法动弹的,深刻的绝望。我绝对不会再看一遍这个电影,不是电影不够优秀,而是情绪很难再承受。

时过境迁,带着那份模糊却深刻的印象,再次打开英国病人这本书。这本获得英国布克奖和加拿大总督奖的书。很不幸的是,前一百多页完全迷失,完全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完全走失在大段大段的不知所云的景物琐事描写与对话中。直到看到艾尔麦西和凯瑟琳的出场,开始找到了些许的记忆。除了艾尔麦西的可怕的能力与艾尔麦西与凯瑟琳的爱情,整本书于我而言,堪称平淡。

直到我看到了书本最后的导读,导读文采斐然。无法了解导读中提到的:“在复杂的政治背景之下,一系列激动人心的普世浪漫情事,以新生的散文娓娓道来,终究将我们推向几桩神秘事件的水落石出。”,无法了解那些“令人着魔,手不释卷,心醉神迷,独一无二的场景”,无法了解“展现了一种视野,一种让人物穿越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与其想说一种等级的制度,不如说更像一种深刻的空间,不是个体活动于世界之上,而是看到世界运作于个体之上,或个体之内。”无法了解:“提供了对战争废墟中社会一种全新的构想方式,给予我们新的思考方式”。

于是我带着导读,即刻从第一页开始,再次阅读了本书。终于将绝大多数的宝石镶嵌进了对应的凹槽。卷轴开始铺开流转,碎片开始整合。这本书需要有一个写在前方,有背景,有概况的导读,只为引导偶尔迷路的人群。因此我会非常认真的对待这本书的读书笔记。

故事概况

《英国病人》是加拿大著名作家迈克尔·翁达杰的代表作,一九九年获得英国布克奖和加拿大总督文学奖。迈克尔·翁达杰用优美而抒情的笔触,描绘了世界大战末期,意大利一栋废弃别墅里,四个伤心人的因缘际会。他们生活在世外桃源一般的风景中,却无法享受战争结束带来的和平与安宁。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意大利佛罗伦萨北部山区的圣吉洛拉莫别墅被英国军队用做临时医院,被战火轰炸几乎成为废墟。二战结束,英军撤走,其他护士和病人要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是有两个人留了下来。

一位是从北非运来的烧的面目全非的男子,他从一架燃烧坠毁的飞机中被贝都因牧人救活。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人们称他为“英国病人”。

一位是汉娜,加拿大籍女护士,战争中失去了情人、父亲和腹中的孩子。在战争中失去父亲与孩子,身心俱疲的汉娜,固执地照顾着自己最后一个病人;

英国病人身子很虚弱,不能再移动了,汉娜选择留下来照顾他,带着她的英国病人在一幢破烂的修道院里住下。每周给他洗澡,每天为他阅读书本,与他说话,在废弃小别墅的花园和果园里干活。

卡拉瓦乔,原先是一名小偷,在战争中靠自己的老本行偷窃成为战争英雄,然而在一次任务中失败,导致失去了双手的拇指。受伤在医院四个多月的卡拉瓦乔听到了病人和护士的故事,打听到了护士的名字是汉娜之后,卡拉瓦乔坐了一路火车前去找到了汉娜,卡拉瓦乔是汉娜的父亲萨福克勋爵在加拿大的老友。卡拉瓦乔在别墅里待了下来。卡拉瓦乔无法接受失去了拇指,终日用玛咖逃离现实。

一个电闪雷鸣大暴雨的夜晚,印度锡克族拆弹士兵基普踏进了别墅。印度士兵基普,聪明机警,在这个除了他自己任何东西都不安全的地方拆除地雷和炸弹;每日工作,巡逻拆弹。某一日当基普拆弹时,得到了汉娜的帮助,基普与汉娜之间有了奇异的联结。汉娜的父亲萨福克勋爵是基普的老师,唯一带给基普家人感觉的人,然而萨福克勋爵死于一次拆弹事故,之后基普带着老师的精神独自一个人静默的工作。

四个人在别墅之内相处。朗读,诉说,倾听,舞蹈。卡拉瓦乔劝说汉娜放弃照顾英国病人,与他一起离开。而卡拉瓦乔此时也开始怀疑英国人的真实身份是匈牙利人艾尔麦西,接连用注射玛咖的方法让英国人开口说话。

英国人开始了他的回忆。1936年在开罗,艾尔麦西作为沙漠勘探者结识了年轻英国贵族杰弗里克里夫顿与他的未婚妻凯瑟琳。他与凯瑟琳坠入了疯狂的恋爱。激情与理智的矛盾撕扯与折磨着二人,两人最终决议分手。分手一年之后凯瑟琳的丈夫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恋情,恼羞成怒,创造了一起自杀式飞行,克里夫顿载着凯瑟琳冲向地面上的艾尔麦西。克里夫顿当场身亡,凯瑟琳重伤。为了保护凯瑟琳,艾尔麦西将凯瑟琳拖入当时发现的泳者之洞,两个相爱的人冰释前嫌。

艾尔麦西为了拯救凯瑟琳,离开泳者之洞外出寻求帮助。被人群发现的时候艾尔麦西报了凯瑟琳丈夫克里夫顿的名字,他解释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吉普车,但是艾尔麦西立即遭到了英军逮捕。艾尔麦西始终寻找机会要回到泳者之洞,为此他变成了德国间谍的向导。再次回到泳者之洞是三年之后。艾尔麦西自愿带艾普勒穿越沙漠。他甩开了所有人,躲开了所有的监视,回到了洞穴中的凯瑟琳面前,找到了凯瑟琳的尸体。为了拯救爱人,他担当卖国之名,深入大沙漠,但他整整迟到了三年。艾尔麦西抱着凯瑟琳的尸体坐上那被埋藏的英国飞机。飞机燃烧。飞机坠落。

书本没有结局。原子弹爆发,广岛,长崎。基普的信仰一夜之间坍塌,愤然离去。汉娜给继母克拉拉写信,她终于可以面对父亲的死,汉娜的父亲死于烧伤。汉娜觉得如果父亲在她身边,她可以,也有能力更好地照顾好父亲。汉娜告诉克拉拉,她受够了欧洲,她想要回家。多年之后成为医生的基普,想象中脑中汉娜的样子。

全书终

卡拉瓦乔

手上绑绷带的男人在罗马的部队医院里偶然听人说起那个烧伤的病人和他的护士,听到护士的名字,那时他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四个多月。他在那里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吃不准他到底是什么人。可是现在他对他们说话,问他们护士的名字,这让他们很惊讶。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开过口,只用手势和表情交流,偶尔咧嘴笑一笑。他什么都没透露,包括目已的名字,只与了他的部队番号,证明他是盟军方的。

他的身份被仔细复核过,伦敦方面也证实了。他身上有那处著名的伤疤。医生们便又折回来,对着他的绷带点头。毕竟,一个名人需要安静。一个战争英雄。这样他才感觉最安全。什么都不透露。不管他们是带着善意、诡计抑或匕首,来到他的身边。四个多月他没有说过一个字。他是他们中间的一头巨兽,刚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几乎已经不成人形,定时注射吗啡,缓解他手上的伤痛。他会坐在暗处的扶手椅中,看着不断走动的病人和护士在病房和贮藏室之间进进出出。

“有时候我们被派去偷东西。在这里,我是意大利人,也是小偷。他们不敢相信运气那么好,拼命利用我。我们大约有四五个人。我一度干得不错。后来一次意外,我被拍了照。你能想象吗?我穿着一件无尾晚礼服,那种假正经的衣服,为了能混进那个活动,一个舞会,去偷一些文件。我真的还是个小偷。不是什么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什么伟大的英雄。他们只是把我的手艺官方化了。”

战前他在多伦多结识汉娜和她的父亲。那时他是一个小偷,一个已婚男人,带着懒洋洋的自信,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在富人面前胡言乱语,在妻子和朋友的小女儿面前魅力四射。但是现在,周围的世界几乎不存在了,他们被迫做回原来的自己。

“伟大的扒手第二和第三根手指一样长短,天生如此。他们的手不需要往口袋里插得太深。半英寸的伟大距离! 他们找了个女人来干的。他们觉得那样更刺激。他们叫来那边的个护士。我的手腕被铐在桌子腿上。大拇指被剁下来后,我的手就软绵绵地滑了出来。就像梦里的一个愿望。

“他们没有继续折磨你,是因为盟军来了。德国人正在往城外撤退,走的时候把桥炸了”。

卡拉瓦乔静静地坐着,他的思绪随着飘荡的尘埃不知去了何处。战争让他失去了平衡,在吗啡的帮助下他尚能感觉到肢体虚幻的存在,想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接纳他的世界。他是一个始终没能习惯家庭活中年男人。这辈子他一直在躲避天长地久的感情。直到战争爆发,作为情人的他总是比作为丈夫的他更称职。他习惯了无声地走开,正如情人远离混乱,小偷远离早已光顾过的屋子。

他看着床上的男人,英国病人,他需要知道这个来自沙漠的男人到底是谁,为汉娜揭开他的秘密。跟开罗的一些人一样,他在沙漠里为编造出来的军队工作。他所经历的那段战争时期,他身边的人所获得的一切信息都是谎言。他感觉自已就好像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身处别墅的他们正在蜕皮。他们谁也无法模仿,除了真实的自已。没有什么自卫可言,除了探寻他人身后真实的故事。

基普

扫雷兵的名字叫基普,没有人再记得他的真名基帕尔辛格。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外号。他是专干这行的。他也永远是个外国人,一个锡克人。

保持静止是关键,那几个月他都是让自己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沿着海岸一路北上,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直到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差别,到处都是一样的狭窄街道,一样的血流成污,在梦里他相信一旦失去平衡,他就会滚下那些立在红色液体之上的斜坡,就会被甩下万丈悬崖。

每天晚上,他会走进一座被占领的冰冷的教堂,找到一座雕像,那是今晚为他守夜的哨兵。这些石族人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他们在黑暗中与他越靠越近,一个悲伤的天使,有着一条女人的完美的大腿,有着如此温柔的线条和阴影。他会把脑袋放在这些生灵的腿上,然后让单己沉入梦乡。

有人把他当朋友,这是基普·辛格永远不会忘记的。萨福克勋爵是最好的英国人。萨福克勋爵五十岁,已婚,不过还是单身汉的性子,每天爬上悬崖去看他的飞行员明友。他喜欢修理东西。战争中他有一半的时间是跟在这位勋爵身后度过的,出国之后,他走进了一个大家庭,仿佛回头的浪子,发现自己坐在餐桌旁,家人的欢声笑语把他团团包围。

晚上,在帐篷里,他跟汉娜讲了伊里斯的那次爆炸。萨福克勋试图拆除一个二百五十公斤的炸弹,它爆炸了。弗雷德·哈兹先生,莫顿小姐,还有其他四个正接受萨福克勋爵培训的扫雷兵,全被堆死了。那是一九四一年五月,辛格在萨福克的小组已有大约一年的时间。

后来,他工作的时候总是需要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他的脑子里充满各种事件,各种时刻,他需要类似白色噪音的东西把这些思绪全部焚毁或者埋葬,好让他专注于眼前的问题。收音机,半导体,震耳欲聋的音乐这些都仿佛是油布大伞,为他这比现实的大雨。而此刻,他感觉到的是远方的某些东西,仿佛云彩上反射出的闪电。莫顿,萨福克,全都死了,这些人成了一堆名字。

他习惯于做一个隐形人。在英国的部队里,从来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他已经习以为常。后来汉娜在他身上看到的那种自给自足和寡言少语并不仅仅因为他是意大利战场中的一个扫雷兵。这也是因为他是一个无名的异族人,属子一个隐形的世界。他的性格中形成了自我保护的栅栏,只信任那些把他当朋友的人。

但是那天晚上,在伊里斯,他知道他可以把导线接到自己身上,这些导线影响着身边所有那些人,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这份特殊的天赋。几个月后,他逃到意大利,把他老师的身影装进一只背包,就像那个穿绿衣服的小男孩在圣诞之夜第一次离开马戏团,他就是那样打包的。他的手里突然多了一张责任的地图,他意识到这是萨福克勋爵性格中一直都带着的东西。后来他拆炸弹的时候,有一种把一切抛诸脑后的需要,这种需要正是产生于责任的意识。

我和我的哥哥不一样。尽管我爱他。我崇拜他。我性格中有一部分能看到所有事情背后的合理性。上学的时候,我总是很认真很严肃。当然,你知道的,我远远不如他严肃,我只是不喜欢跟人起冲突。我想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去做,还是用我想用的方法。我很早就发现有一块被人们忽视的空间,对我们这些安静的人来说,这个空间是开放的。

对我来说,我哥哥一直是家里的英雄。我总是跟在他身后,他是个狂热分子。他亢奋地回击一次侮辱,一条律法,每次抗争之后我会目睹他的筋疲力尽。他打破我们家里的传统,尽管他是长子,但是他拒绝入伍。只要是英国人做主的事情,他全都反对。所以他们把他扔进了大牢。在拉合尔的中心监狱。后来是加特纳格尔监狱。晚上他躺在板床上,手臂上打着石被他的儿个朋友打断的,他要越狱,他的朋友那么做是为了保护他。在监狱里他变得平静,变得狡猾。更像我了。他听说我不做医生,已经代替他应征入伍,他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是笑了笑,让父亲捎了口信给我,叫我自己多当心。他不会参加对方的军队来跟我打仗的、或者反对我做的事情。他确信我有本事活下来,因为我知道怎样躲在沉默里。

尽管他这个来自亚洲的男人在过去几年里已经认了英国人做父亲,像一个孝顺的儿子一样听从父亲的号令。“啊,可是我哥哥觉得我是个傻瓜,竟然信任英国人。”他转身面对她,眼睛里闪着阳光。“我们那样替英国人卖命打仗他觉得匪夷所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直都有分歧。”“总有一天,你会睁开你的眼睛。”我哥哥反复这样说。扫雷兵说道,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这是对这个比喻的讽刺。

来到意大利,他的眼睛试图看到一切,除了任何临时的以及属于人的东西。有一样东西是他永远不会考虑的,就是他自己。他不会看曙光里他的影子、伸出去抓椅背的他的手臂、窗玻璃映出的他的身影,还有别人狠中的他。打仗的这些年里,他明白了唯一安全的东西是他自己。

艾尔麦西

“我燃烧着坠入沙漠。他们发现了我,用枝条给我做了艘船,拖着我横穿沙漠。贝都因人不让我死是有原因的,我对他们有用。我要看过地图上的大致形状,就能认出某个无名的小镇。我体内的信息就像一片海,我就是这样的人。在某人的家里,如果就剩我一个人,我会马上走到书架边上,拿下一本书,贪婪地读起来。历史就这样进入我们的体内。我能读海床地图,我能读描绘地盾弱点的地图,我能读画在人身上的十字军东征海图。”

“在阿尔杰高原,我见过岩画,是古代撑着芦荟追捕水中神马的萨哈人刻的。在苏拉山谷,我看见岩洞的墙上画满了游泳的人。这里曾经是一片湖,我可以带他们找到湖的边际,六千年的湖边。”

他被带到一把又一把枪的面前。这些武器似乎属于不同时期,来自很多国家,一个沙漠中的博物馆。他轻轻触摸支架和弹盒的轮廓,或者把手伸进瞄准器。他说出枪的名称,然后又被带到另一把枪面前。八件武器被正式递到他手中。他大声说出它们的名字,先说法语,然后说他们部落的语言。也许他们需要的不是名字,他们只想知道他认识枪。

他的知识像实用计量器一样从一个部落传到另一个部落。

拉迪斯劳斯·德·艾尔麦西和他的同伴们发现了失的扎苏拉绿洲。利比亚沙漠探险的伟大十年结束于一九三九年。这一年,这一望无际、渺无人烟的地球一隅沦为战场。

一九三零年我们开始给大吉勒夫高原绘制地图,寻找名叫扎苏拉的失落的绿洲。刺槐之城。我们是沙漠里的欧洲人。我们是战火夹缝中的一个小团体,我们画地图,我们探索,再探索。慢慢地,我们成了没有民族的人。我开始憎恨民族。民族、国家使我们变得畸形。我们中的每一个,甚至那些在远方有着欧洲家庭和欧洲孩子的人,全都希望脱掉国家的外套。这里是信仰之地。我们消失在风景中。烈火与黄沙。我们离开绿洲的港湾。那些有水流过的地方……泉水,小镇,河谷。我不想让我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些美丽的名字边上。擦掉我们的姓氏!擦掉我们的国家!这些都是沙漠教给我的。

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已经在沙漠里待了十年,穿越国境,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国家,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地球的尽头从来都不是地图上那些殖民者为了扩大势力范围而推动的黑点。

年轻的时候,我们不照镜子。一直到老了,我们开始在意我们的名字,我们的传奇,我们的生命对未来意味着什么。我们随着我们的名字变得虚荣,声称我们是最早的见证者、最强大的军队、最聪明的商人。但是我们感兴趣的,是我们的生命对过去意味着什么。我们驶进过去。我们还年轻。我们知道权力和巨大的财富都是过眼云烟。我们都曾和希罗多德同床而眠。“曾经伟大的城市如今已变得渺小,而当下伟大的城市也曾一度渺小…人的运气从来不会只在一处停留。”

“我给你讲个故事,”卡拉瓦乔对汉娜说,“有一个匈牙利人,名叫艾尔麦西,战争期间给德国人做事。他也跟着德国的非洲军团飞,但是他还有更重要的用场。他三十年代的时候是最伟大的沙漠探险家之他知道每一个水洞的位置,还帮着绘制了沙海的地图。他知道关于沙漠的一切。他什么方言都会。这听起来耳熟吗?两次战争之间他一直都在开罗一带执行探险任务。一次是寻找扎苏拉—失落的绿洲。后来战爆发,他加入德军。一九四一年他成了间谍向导,带着他们穿越沙漠进入开罗。我想跟你说的是,我觉得这个英国病人不是英国人。

“一九四二年阿拉曼战役前,德国人派了一个名叫艾普勒的间谍到开罗。他用杜穆里埃的小说《蝴蝶梦》做密码本,把部队行军的情报给隆美尔听着、英国情报人员一度都把这本书放在床头。隆美尔亲自下命令,让一个向导带领艾普勒穿越沙漠,进入开罗,从的黎波里一直到开罗,这个向导是拉迪斯劳德·艾尔麦西伯爵。这片沙溴,一直被认为是不可穿越的。”

“我是想说,你当时带着艾普勒,穿越沙漠,躲开盟军——这真是个壮举。从贾卢绿洲,一直走到开罗。只有你才做得到,带着隆美尔的人和他的《蝴蝶梦》走进开罗。他们并不是在开罗才发现艾普勒的。他们对你们的整个行程一清二楚。很久之前那个德国密码就被破了,但我们不能让隆美尔知道,不然他就会发现我们的线人。所以我们一直等普勒到了开罗才抓他“我们一直都盯着你们。穿过沙漠的全程。又因为情报局有你的名字,知道是你在那里,他们就更感兴趣了。他们也想抓你。本来是要干掉你的……你们俩不是间谍,我们才是间课。

情报局以为你因为那个女人把杰弗里。克里夫顿杀了。他们一九三九年发现了他的坟墓,但是没有他妻子的踪影。你成为我们的敌人,不是从你帮德国人开始的,而是从你跟凯瑟琳·克里夫顿搞婚外恋时就开始了。

你一九四二年离开开罗之后,我们就没再找到你。他们的计划是在沙漠里抓住你然后处决你。但是他们把你跟丢了。整整两天。你背定是发疯了,完全没道理,我们按理是能找到你的。我们给那辆沙子底下的吉普车坦了地雷。后来我们发现车子爆炸了,但是没有你的尸体。

艾尔麦西跟艾普勒握手告别。这之后我们就没了他的音讯。他转身一个人又进了沙漠。我们认为他又穿过沙漠,回到了的黎波里。但那是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

艾尔麦西与凯瑟琳

艾尔麦西与凯瑟琳的碰撞是注定的艾尔麦西从书本中汲取知识,凯瑟琳来自书香门第,以文字诗歌与寓言传情;艾尔麦西是一团火,凯瑟琳也是一团火,包裹在优雅,距离,礼仪,高傲之下,炙热激烈冷酷又胶着,他们是都是让双方引燃的导火线。

一九三六年,有一个名叫杰弗里·克里夫顿的年轻人,他在跟我取得联系后第二天结婚两个礼拜后带着他的妻子飞到开罗,那是他们蜜月的最后几天。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认识凯瑟琳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一个有夫之妇。她的脸上透着书香门第的神气。她父母在法律史领域很有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诗,直到我听到一个女人念诗的声音。在那个沙漠里,她把她的大学时代拽进我们之中,用那些岁月来描述天上的星星,如同亚当温柔地教一个女人那些优美的隐喻。那天晚上,我爱上了一个声音。只是一个声音。

这是一个讲述我如何爱上一个女人的故事,她给我读了一个故事个来自希罗多德的故事。我听到她念的每一个字,隔着火堆,她一次也没有抬起头来,即便是在跟她丈夫调笑时。也许她就是念给她丈夫听的。也许这个故事就是为他们自己挑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机。她停下不念了,抬起头。挣脱了流沙。她正在蜕变。权力就这样易手了。与此同时,随着一个小小的故事,我陷入爱情。文字,文字的力量。

凯瑟琳开始频繁梦见艾尔麦西,他的怒气,他的兴趣的缺失,他对于她的不满,他俩像动物一样弓着身,她处于兴奋之中,无法呼吸,危险,平静的梦,他们之间的平静终将走向暴力。

后来他说这是因为狎昵。沙漠中的狎昵。在沙漠里就是这样的,他说。他喜欢这个词:水的狎昵。在沙海里开六个小时的车,两三个人挤在车里的狎昵。她汗淋淋的膝盖挨着下车的变速箱。膝盖突然偏血边、跟着车子颠簸。在沙漠里,你有时间看所有的地方,有时间对周围一切事物的形态做一番理论性的思考。

他说话的时候,她很恨他,她的眼神保持礼貌,但在心里她却想扇他一个耳光。她总是有扇他耳光的冲动,她意识到即便这样的冲动也带有性的意味。对他而言,所有人与人的关系都可以归类。要么是呢,要么是疏远。就好比,对他而言,希罗多德的历史书把所有的社会都解释得一清二楚。他自以为早就经历了世事百态,自从几年前选择远离尘世,他便开始了在沙漠幻想世界的征程。到了酒店,他格外彬彬有礼。他这个样子,她越发不喜欢他:他们都得假装这样的姿态便是礼节,是优雅。这让她想起穿着衣服的狗。让他见鬼去吧。要不是她丈夫得跟他一起工作,她宁愿别再见到他。

她跟着我们探险队大约有一年的时间。我跟她见面,跟她说话。我们常常都在一起。后来,当我们意识到彼此间的渴望,以前的那些时刻便一一涌上心头,悬崖边手臂上紧张的一握,原来如此意味深长,还有那些被错过抑或误解的眼神。

在哈桑尼贝伊家的草坪上,她跟政府官员朗戴尔一起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让他去给她拿杯喝的,然后转身对着我,说:“我要你吃了我。”朗戴尔走回来。她的话就好像递给我的一把匕首。一个月后我成了她的情人。

她的年轻吸引了我吗,还是她的男孩子气、不显山露水的机灵劲儿呢?我跟你们说起的那些花园就是她的花园。她喉咙上那个小小的凹口,我们叫它博斯普鲁斯海峡。我会从她的肩膀跳进博斯普鲁斯海,在那里让我的眼睛好好休息。我会跪下来,她使下头围恐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到处流浪的陌生人。

她的昂昂然的美,她的来势汹汹的爱,才是他唯一的渴望。他渴望彼此的映照,细微而隐秘,极小范围内的深度,彼此亲密的陌生,就像一本合拢的书里紧紧挨着的两页纸。他已经被她瓦解。

那天晚上她坚持要分手。她坐着,良心的盔甲把她裹得牢牢的。他无法穿透这层盔甲。只有他的身体还离她很近。他感觉一切都在从他身体里流走,感觉他的身体里藏着烟。唯一鲜活的意识是以后的欲望和需求。

他无法改变他最爱的那部分她,她的毫不妥协,她热爱的诗歌仍然与真实的世界相安无事。除此之外,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规则。她之前曾在他耳边说:从这一刻起,我和你的灵魂,找到便找到,找不到就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这是怎么发生的?陷入爱情然后被瓦解。

她回到她丈夫身边。她曾对我耳语,从这一刻起,我和你的灵魂,找到便找到,找不到就是没了,再也没有了。大海也会分开,何况情人?所以弗所的海港不见了,赫拉克利特的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沙油击成的河湾。坎道列斯的妻子嫁给了巨吉斯。再多的图书馆照样付之一炬。

在人群里,她用礼仪把自已包裹起来,她甚至都不会跟他有视线接触,她对所有的人微笑,对屋子里的摆设微笑,夸赞插花装饰,一钱不值的东西。她误解了他的行为,以为这是他想要的,于是加倍的仪态万方但是现在,他已经无法忍受她这样的伪装。他知道他唯一能接受的失去她的方式是让他继续抱着她,或者被她抱着。解脱是在互相爱抚中获得的,而不是在伪装里。

我自己的专著,我必须承认,追求的是严谨精确。我害怕用文字来描述她的存在,于是我烧尽所有的情感,烧尽爱的修辞。

那是一九三九年。她的丈夫坠机了。这是她丈夫计划好的一场自杀式坠机,本来是想让我们三个人同归于尽,飞机一个转身冲他迎面而来,一头栽在离他五十码的地方。一道蓝烟从起落架上升起。没有着火。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想可能是有关我们恋情的话不知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只是她并没有死。他把她拉了出来,从飞机的废墟里,从她丈夫的死亡之掌中。

在“泳者之洞涧里,他撕她上的降落伞,铺在地上。她躺在降落伞布上脸因为伤势面通苦地扭曲着。他用手指轻轻地梳理她的头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口,然后碰碰她的肩膀和脚。我在她的身边。我发现她断了三根肋骨。“你怎么会恨我呢?”她喃喃问道。“你几乎把我完全毁了。你对我的态度真可怕。我丈天就是那时怀疑你的。我还是恨你那样—跑去沙漠或者酒吧,消失得无影无踪。是你离开了我,在格洛皮公园里。因为你不要我,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

他们的身体曾经在香水和汗水中纠缠、发疯般地想用舌头或是牙齿穿透那层薄膜,仿佛他们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抓住彼此的自我,然后在中把它从对方的身体里拽出来而此刻她的手臂上没有爽身粉,她的大腿上也没有玫瑰露。

“你以为你是传统的反抗者,可你不是。你只是总在移动,总在为你无法得到的东西找一个替代品。如果你在某处失败了,你就去别的地方。没有什么能改变你。你有过多少女人?我离开你是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改变你。有时候你可以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里,有时候你可以那样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只要再多暴露哪怕一寸你的自我,就是对你自己最大的背叛。”

我们在“泳者之洞”里说话。我们离安全的库夫拉只有两个纬度的距离。只能我一个人去找救援,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法子。我穿过干涸的河床,朝库夫拉绿洲走去,什么都没有带,除了抵御热度和夜晚寒冷的袍子,我的希罗多德留给她了。

那是一九三九年九月。他走出岩洞,走出水光,穿过黑暗,来到沙漠里的满月底下。他走了三天,没有吃的。他不让自己想起她。他又对着岩石呼喊她的名字。而回声是声音的灵魂,在一片空荡中激励自己。

他刚走到城外,英国部队的吉普车就把他团团围住,随后立即把他押上了车。他跟他们讲那个困在乌维纳特的受伤的女人,离这里只有七十英里,他们充耳不闻, “没有人在意我的话。”“为什么?”“我给错了名字。,”“你的名字吗?”“我给了他们我的名字。”我是说凯瑟琳的丈夫死了。我说她伤势很重,在乌维纳特的大吉勒夫,在一个岩洞里,在爱度阿井的北面。她需要水。她需要食物。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去,给他们指路。我说我只要辆吉普车。他妈的只要给我一辆他们的吉普车就行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他们就是在沙漠里抓间谍。住何人走进那些绿洲小镇,如果有一个外国名字,他们就会怀疑。她就在七十英里以外,可他们不听。我那时候可能已经疯了。我被关进一个牢房,用卡车装着。我在里面拼命挣扎,直到掉到地上,人还是被关在里面。我喊着凯瑟琳的名字,喊着大吉勒夫。可其实我唯一应该喊的是克里夫顿的名字,他的名字会像名片一样落进他们手里。他们又把我抬上卡车。我只不过又是一个二等间谍嫌犯。又一个外国杂种。

三年后,他再次到了爱度阿水井边,一口很浅的井。他赤身裸体地走进了黑暗的岩洞。四周是他几年前发现的熟悉的壁画。直到走进“泳者之洞”,他就把她放在那里。她还在那里。她把自己拖进了个角落,紧紧地裹在降落伞里。他答应要回来接她的。

死在一个神圣的地方是很重要的。这是沙漠的秘密之一。她便是进入了那个荣耀的国度,成为它的一部分。我们带着对爱人和部落的记忆死去,口中是曾经吞咽过的无穷滋味,怀中是曾经相拥的身体,这身体仿佛智慧之水,任我们一头扎入、畅游其中,还有大树般的文字,曾经的攀爬流连,以及无数的恐惧,如一个个岩洞,却正是我们避难藏身之处。

他自己倒是乐意死在一个岩洞里,那样私密,周围只有那些在岩石上游泳的人。然而她是一个在花园里长大的女人,包围她的曾经是湿润,她对沙漠的热情是临时的。她是因为他才爱上沙漠的酷,她试图理解他如低在沙漠的孤独中获得安慰。让她更快乐的总是雨水,是弥漫着水汽的浴室,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潮湿,是开罗下雨的那个夜晚,她从他的窗台上爬下来,穿上仍然湿漉漉的衣服,为了锁住那份湿。正如她热爱家庭的传统,热爱各种繁文缛节,以及烂熟于心的那些古老的诗歌。像这样无名地死去,她是不会情愿的。对她来说,列着祖先姓名的家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他则早已把自己的身世笔抹去了。

他惊讶于她会爱上他、不管他身上有着如此强烈的匿名的特质。我所做的一切到底可怕在哪里?难道我们不会宽恕爱人的一切吗?我们宽恕自私,宽恕欲望,宽恕欺诈。只要我是这一切背后的原因。你可以跟一个手臂骨折的女人或者发着高烧的女人做爱。她曾经吮吸我手上伤口里的血,就像我曾经尝过并且咽下她的经血。有一些欧洲的词语永远没法准确地翻译成别的语言。 Felhomaly。坟墓之尘。蕴含了死和生者之间的亲密之义。

他抬头望向洞里的那幅壁画,把画里的颜色偷了来。赭色涂她的脸,眼睛周围涂成蓝色。他走到洞的对面,双手满捧看红色,让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然后是她的皮肤,她的膝盖是藏红花色,就是第一次见面时从飞机里伸出来的那副膝盖。耻骨。她腿上的颜色一圈又一圈,他在希罗多德的书里读到过古代的战士歌颂他们心爱之人的传统,把爱人放进能令她不朽的世界里——流动的色彩,,如此她方能不朽。

一首歌幅壁画洞里已经很冷了。他降落伞布把她裹起来,让她暖和些。我把她从沉睡中抱起来。蛛网般的覆盖物。我打扰了一切。我把她抱进阳光里。我抱着凯瑟琳·克里夫顿走进沙漠,那里有属于众生的月光之书。我们辗转于井的谣传中。我们徘徊在风的宫殿里。

三年之后,一九四年,我和她一起走向那架埋在沙堆里的飞机,捧着她的身体,仿佛那是副骑士的盔甲。我把她抱进机舱。我发动马达,马达活了过来。飞机跑了起来,然后开始滑行,我们升上天空,整整迟了三年。

我不相信我进入的是一片受诅咒的土地,我也不相信我是陷入了种邪恶。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在我眼里都是一份礼物。发现“泳者之洞”里的岩石壁画。跟麦多克斯在旅途中高唱副歌。沙漠里,凯瑟琳的出现。我踩着擦得发亮的红色水泥地板朝她走去,跪在她的面前,我的脑袋顶着她的小腹,好像自已只是个孩子。还有治疗我的那个长枪部落。甚至是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汉娜,你,还有那个扫雷兵。我所爱的、我所珍视的一切,都被拿走了。

她的永恒的注视。我无法走出她的眼神。我是她眼中最后的形象。若洞里的狐狼会指引她,保护她,永远不会欺骗她。

机舱里充满噪音,她身上的裹尸布正在脱落。他低下头,只见汽油正不停地喷在他膝盖上。她的衣服里伸出一根树干。刺槐和骨头。他离地面有多高?他离天空有多远? 她开始四分五裂—刺槐枝、叶子、树干,那是她的手臂在他身边分解。他再也没法抬起他的腿了。

他老了。突然之间。没有她的生活他过够了。他不可能再次躺进她的臂弯,相信她会在他熟睡时守卫自己,无论白天黑夜。他一无所有。他累了,不是因为沙漠,而是因为孤独。

汉娜

“护士和病人拒绝撤离。”“你们为什么不强迫他们下山?”“她说他病得太重了,不能移动。当然,我们本来可以把他安全转移出来的,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哪有时间争执。她自己情况也很糟。”“她受伤了吗?”“没有。可能一部分是战争疲劳症吧。应该让她回家的。问题是,这里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不能再命令任何人做什么事了。病人们都在自行出院。士兵在被送回家之前就自己开小差了。”

对汉娜而言,无人照管的花园也是房间。她在花园边上干活,总能感觉到尚未爆炸的地雷。房子边上有一处泥土比较肥沃,她开始满腔热情地在那里种这种那,只有在城市长大的人才可能有的热情。尽管遍地焦土,尽管水都不够。有一天会出现一片椴树林,还有亮着绿光的房间。她的吊床,她的球鞋,她的连衣裙。她躲在自己建立的迷你世界中;那两个男人仿佛两颗遥远的星球,各自运行在他们自己记忆和孤独的轨道上。

这场战争从头到尾,跟那些伤得最可怕的病人在一起,她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她保持了护士这个角色背后的冷酷。“我要活下去。我不会因为这个崩溃。”这些是埋在她心底的话,从战争开始到结束,从个镇到另一个镇,乌尔比诺,安吉亚里,蒙特尔基,直到他们进入佛罗伦萨,然后再往前,最后到达比萨边上的那片大海。

有时候她拿上好几条毯子,全盖在身上,让她喜欢的与其说是温暖,不如说是它们的重量。月光照到天花板上的时候,就会把她弄醒,她躺在吊床上,浮想联翩。她感觉躺着光休息不睡觉,是最愉悦的一种状态。休息意味着对这世上的一切全盘接受,不做任何道德上的评判。到大海里泡个澡,跟一个不知道你名字的士兵性交。献给不认识的无名者的温柔,是献给自己的温柔。

她再也没有看过镜子里的自己。随着战争的深入,她接到一些她认识的人的死亡通知。她害怕有一天她擦去一个病人脸上的血,然后发现那是她的父亲,是那个在多伦多丹佛士大街的某个柜台后面卖过快餐给她的人。理性是唯一可能拯救他们的东西、而理性无处可觅。人们对身边的人逐渐硬起心肠兵,医生,护士,平民。汉娜弯下腰,更加贴近正在处理的伤口,嘴里跟士兵们耳语着什么。

从战争开始到结束。无论什么天气她都会走出去。她渴望没有人味的空气,渴望月光,哪怕这意味着走进暴雨。你好,伙计,再见,伙计。短暂的照看。一纸到死即止的合约。她的灵魂,她的过去,没有一样曾经教过她如何做一个护士。

我差点有一个孩子,在一年前。我的孩子没了,我是说,我不得不这样,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在战争期间。这事发生在西西里。我们跟在部队后面,沿着亚得里亚海往北,一路上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我一直在跟这个胎儿说话。我在医院里拼命工作,不跟周围任何人打交道。除了我的孩子。我跟他无所不谈。在我的脑子里。洗澡的时候,照顾病人的时候,我都在跟他说话,我有点疯了。帕特里克死了,我是在比萨听说的。我接到了家里的来信。

突然忙了起来。部队开始打仗,在那里你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中弹,不管你是士兵,还是牧师、护士,都一样。送来的士兵一个个四肢不全,与我相爱一个小时,然后死去。记住他们的名字很重要。但是他们死的时候,我总会看见那个孩子。

我现在算知道死是怎么回事了,大卫。我知道怎样才能转移他们的痛苦。什么时候往主动脉里飞快地注射一针吗啡。盐水解决法。逼他们在死之前排干净大便。每个该死的将军都应该干我干的活。每个该死的路军。应该把这活作为所有渡河行动前的必修课。他妈的我们是谁,凭什么要我们承担这样的责任,要我们像老牧师一样从容淡定,要我们知道怎样把人送往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还要想办法让他们心里舒服。我永远没法相信那些为死人做的临终祷告。叫人恶心的修辞。他们怎么敢那么说!他们怎么敢那样说一个正在死去的人。,

战争期间,即便是跟那些一起工作的人,她也很少说话。她需要个叔叔,一个家里人。她需要孩子的父亲,与此同时她身在这座小山城,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想大醉一场,楼上是一个烧成焦炭的男人,此刻正身陷四小时的沉睡中,而她父亲的一个老朋友正在翻她的药柜,敲碎玻璃盖,胳膊上扎了一根鞋带,飞快地给自己打进一针吗啡,只要个转身的时间。

大家觉得我是个势利鬼。我干得比谁都卖力。做两个班头,管它炮火袭击,什么都干,便桶一个个洗干净。我成了一个势利鬼,因为我不跟他们出去混,也不花他们的钱。我想回家,可是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受够了欧洲。受够了被人像金子一样对待,就因为我是个女的。我和一个人好过,他死了孩子也死了。确切地说,孩子是被我弄死的。从那以后我走得远远的,没有人能再靠近我。不要听到势利鬼之类的话。不要管谁死。然后我遇到了他,一个烧焦的男人。接触之后,我发现他是个英国人已经很久了,大卫,我已经很久都没想过要跟一个男人扯上任何关系了。

父亲死的时候究竟是痛苦还是平静?他有没有像英国病人那样庄严地卧于床榻之上?有没有一个陌生人在照料他?一个同我们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往往比我们的至亲更容易攻破我们所有的情感防线。他走向死亡的时候,是否还像往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碰巧罢了?带有满腔的怒气?

她一直随身带着克拉拉写给她的信,她把信放在手提箱里,每一封都夹着岩石屑和风。但她从来没有回过心。她在悲痛中想念着克拉拉,但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无法再给她写信。她无法讨论帕特里克的死,她甚至无法面对他的死。

战争中的生之美

废弃破旧别墅中汉娜阅读书本的声音,“念吉卜林就应该念得慢一点儿,仔细留意逗号的位置,这样就能发现自然停顿的地方。他是个用钢笔和墨水写作的作家,我想,他会常常停下笔,抬头盯着窗外,聆听鸟的叫声,就像大多数独自一人的作家一样。”

天热为了防止有跳蚤他们用煤油洗头,风的形态,狗的喂养,花园中的花,以及点上火的时候杂草和荨麻发出的香味,迷迭香,马利筋,苦艾,小菊芋。基普到来的那天,狂风骤雨的夜晚,以及汉娜不曾停歇一泻而出的钢琴声,黑暗中,闪电中,汉娜在琴键上到处舞动的双手。留声机徜徉下的舞会,请来了小狗,打开了红酒,章乐那样轻,那样拖沓,能感觉到作曲家流连于前奏,退迟不题进人歌曲,只想停留在开场部分,在故事尚未的时候,仿佛前奏中有位令他倾心迷恋的少女。把一听浓缩牛奶递来递去。英国人在罐头上吸一口,然后把它从嘴边挪开,开始咀嚼黏稠的液体,互相眉开眼笑。

基普有洋葱和香料,他用剥导火线的小刀削洋葱皮和水果。他每天一大早都会自觉地站到队伍里,把杯子递过去,接满他钟爱的英国红茶,往里面加他自带的奶精。他喝得很慢,站在阳光里看着缓缓前进的部队。他站在满目疮痍的大树下,从水壶里喝了一口水。把牙粉倒在牙刷上,开始刷牙,懒洋洋地刷上十分钟一面四走动,望向仍然漫着雾的山脚下的这片风景。

发现那个大地雷,他坐下来,背靠着树,看着水泥块。从包里拿出半导体,把耳机戴到头上。收音机里传来的AIF电台的美国音乐立即把他团团围住。每首歌或者舞曲平均两分半钟。数数听过的歌,《珍珠串》《C调即兴蓝调》就可以知道他在那里多久了。音乐让他分心,但也是帮助他理清思绪的一种方式。只有音乐听不清的时候,他才会停下来,重新调频道,直到曲调再次悠扬清晰。

桌子上放着三瓶醒目的红酒,三瓶都已经打开了。基普肯定是在图书馆里找了本讲礼仪的书,然后按着来的。接着他看到了玉米,肉,还有土豆。汉娜挽住基普的手臂,两人一起走到桌边。他们又吃又喝,红酒十分浓烈,留在舌头上的感觉就像吃肉一样。两个人很快就喝高了,给扫雷兵的祝酒词冒着傻气,他们俩还互相祝酒,基普端着他的大水杯一起加入。

战争与信仰

圣吉罗拉莫别墅是为了保护凡人不受邪恶的侵犯才建造的,看起来像座围城,大多数雕像的四肢都在最初几天的轰炸中被炸飞了。房子与风景之间,炸毁的建筑物与大地上炮火的残留物之间,似乎都没有多少清晰的界限。

基普曾经见到有人运输圣母玛利亚,为了看的确切,基普举起步枪,透过瞄准器注视她的脸。这是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的加比切马雷。圣母玛利亚海洋节。一大人和小孩们都在街上。没有年龄,没有性征,二十只小灯泡组成的仁慈的环。石膏像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斗篷,她的左膝盖微微拍高使得像有了衣纹的感觉。他们不是一群浪漫的人。先后经历了法西斯、英格兰人、高卢人、哥特人和德国人的蹂躏,幸存下来。太多次的奴役,已经没有意义。减弱的光线中,她的脸呈现出不同的表情。在黑暗中这张脸更像是某个他认识的人。一个姐妹。有时是一个女儿。如果能走到她面前跟她告别,扫雷兵肯定会留下点什么东西作为祭礼。但是他毕竟有他自己的信仰。

扫雷兵跟她说过打仗时他看到的那些雕塑,他曾经睡在一个伤心天使的旁边,一个半男半女的天使,他觉得很美。他躺下来,看着雕塑的身体,自从战争开始,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内心的宁静。

战争与真相

汉娜放不下他。我放不下汉娜的身心健康,我放不下我自己的‘平衡’,而基普有可能不知哪一天就被炸飞了。为什么?这是为了谁呢?他二十六岁。英国军队教他技术,美国人又再教他更多的技术,给扫雷兵小组开讲座,把他们全副武装,然后送到富人的山上去。你被利用了,小子,像威尔士人说的那样。我不会在这里再待多久了。我要带你回家。离开这个危险的鬼地方。

我们所有人的问题就是,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我们在非洲干吗,在意大利干嘛?基普在花园里炸弹,这算怎么回事,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帮英国人打仗,这算怎么回事?在西部前线修剪树枝的农民,没一个不弄坏锯子的。为什么?因为树上有太多的炮弹碎片,是上一次战争留下的。连树都被我们弄得半死不活了。这些军队给你洗了脑,把你扔在这里,然后拍拍屁股跑到别的地方去惹事,唱着军中小调。我们都应该一起搬出去。

我是为你害怕。我想杀了那个英国人,因为这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把你从这里弄出去。而我已经开始喜欢他了。放弃你的岗位吧。基普是在玩命,如果你连阻止他玩命的这点聪明都没有,你让他怎么爱你呢?

只有有钱人才聪明不起来。他们没戏了。他们被特权捆住手脚太多年了他们得护着自己的那点东西。没人比有钱人更坏的了。相信我。但是他们得遵守他们那个个该死的文明世界的规则。他们宣布战争,他们有荣誉感,他们不能走人。但是你们俩。我们三个。我们是自由的。死多少扫雷兵了?你怎么还没死?少点责任感吧。不会一直这么走运的。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坐着,听着。我以为听大人教我的话,我就可以把自己填满。我以为我可以带着这些知识,慢慢地做些改变,但无论如何,会把它们再传给另一个人。我在我自己国家的传统中长大,但是后来,更多的,是你们国家的传统。你们白人的那个小小的岛国,你们的风俗习惯、你们的书、你们的行政长官、你们的理性,把世界其他地方都变成和你们一个样。你们的一举一动代表标准。就是那些舰船给了你们这样的权力吗?还是,像我哥说的那样,因为你们有历史记录和印刷机?你们,然后是美国人,把我们变得和你们一样。带着你们传教士的律法。于是印度士兵像英雄般丢了自己的性命,就为了成为“一流”。你们打仗就跟打板球一样。你们是怎么把我们骗进来的?

我哥哥告诉过我。永远别对欧洲说不。都是他们说了算。做交易的人。制定合同的人。绘制地图的人。永远不要相信欧洲人,他说。永远别他们提手但是我们我们太容易感动了,一演讲,奖章,还有你们的那些仪式。过去这些年,我都在干什么?拆引信,剪断邪恶的臂膀。为了什么?就为了这个?这个是什么?所有那些关于文明的演讲,国王的、女王的、总统的演讲命令的那些抽象的声音。闻一闻。听听这个收音机,闻闻这个声音里庆祝的味道。在我的国家,如果父亲做了不公正的裁判,就把父亲杀了。他不是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我才不管。你们对世界上的黄种人扔炸弹,你们就是英国人。你们有过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现在你们有该死的美国人亨利·杜鲁门。你们都是跟英国人学的。

无法转身去看扫雷兵,或者远处汉娜模模糊糊的连衣裙。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士兵是对的。他们永远不会把这样一个炸弹扔到一个白人的国家里。扫雷兵走出房间,留下卡拉瓦乔和汉娜在床边。他把他们三个人留在了他们的世界里,他不再是他们的哨兵了。日后,什么时候病人死了,卡拉瓦乔和汉娜会把他埋了。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他们会把一切都埋了,除了那本书。尸体,床单,他的衣服,步枪。很快就会只剩下他和汉娜。这一切的动机收音机里都说了。短波里传出一件可怕的事。一场新的战争。一个文明的死亡。

汉娜的信

帕特里克是怎么死在鸽子房里的,你知道吗,克拉拉?他烧伤了,受了伤,他的部队扔下他不管。他烧得太厉害了,衬衫上的纽扣烧进他的皮肤里,成了他可爱的胸膛的一部分。我亲过的那个胸膛,你也亲过的那个胸膛。我的父亲怎么会烧伤的呢?他那样一个人,会像鳗鱼一样打转,又像你的小筏子,仿佛被施了魔法,从现实世界里逃走。以他的天真,可爱的而又复杂的天真。他是所有人里最不会说话的一个,我总是很奇怪会有女人喜欢他。我们倾向于喜欢身边那些会说话的男人。我们是理性主义者,是聪明人,而他常常找不到方向,犹豫不决,默默无语。

他烧伤了,而我是个护士,我本来可以照顾他的。你能理解距离背后的哀伤吗?我本来可以救他,或者至少陪着他直到最后。我对烧伤懂得不少。他一个人跟鸽子和老鼠待了多久?他的鲜血和生命的最后阶段有多长?鸽子在他头上盘旋。围着他打转,翅膀的振动声。没法在黑暗中入睡。他一直都讨厌黑暗。而他却只有人,没有爱人,没有皮肤。

我受够了欧洲,克拉拉。我想回家。回到你乔治亚湾的小木屋和粉色岩石那里。我会坐公共汽车到帕里桑德港。再从大陆用短波发射机往潘凯科斯发条信儿。然后就等你,等着看到你坐着小筏子的身影,把我从这个地方救走,我们都来到这个地方,背叛了你。你是怎么变得这么聪明的?你是怎么变得这么坚定的?你怎么没有像我们一样被愚弄?你这个寻欢作乐的魔鬼,却变得这么明智。我们中最纯净的那一个,最黑的一颗豆子,最绿的一片树叶。

导读摘选

别墅里的几位主要人物没有一个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庭,或者房子,或者一份稳定的工作;没有哪个尘埃落定的社会能让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似乎在内心深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身后的历史来自四面八方。

这本书从未沿着直线行进;它旋转、倾斜、几许回音、蓦然回首。人物本身也和我们一样在慢慢地拼合出彼此神秘的身份和关联。

《英国病人》中每个句子都准确无误,无论是记录战争中投向伦敦的炸弹种类,还数点圣吉罗拉莫别墅那个旧教堂的三十六级“忏悔台阶”,马特鲁港和奥莫河大桥边的地雷,镀锌管的长度,精确到厘米。他会注意到你怎样为了防止虱子而用煤油洗头发,或者一个间谍如何在战争中竟会用达芙妮·杜穆里埃的《蝴蝶梦》来给隆美尔发密电。你很快意识到这位作者深爱着来自真实世界的信息。

《英国病人》来得正是时候,它提供了对战争废墟中的社会一种全新的构想方式;而且,它并不是仅仅像其他人所做的那样打乱格局,它给了我们一种新的思考方式,思考人们如何一起生活,作为“世界杂生在一个地方,又去别的地方生活。一辈子都在挣扎,不是为了回到故乡,就是为了离开故乡。

在沙漠中,“没有什么能被捆绑住,没有什么恒久不变,一切都在流动”,而且,就如在圣吉罗拉莫别墅中一样,人们在沙漠中创造他们自己的世界,有着它自己的地图、法律和经文。部落继续穿越黄沙,一会儿汇聚成一个“绿洲协会”,一会儿又再次出发。“我们是所有人的历史,所有人的书。”英国病人总结道。“我全部的渴望就是走在一个没有地图的地球上。

《英国病人》终究是一本关于绿洲的书,关于我们如何握手言和,与我们在“这个世上的宿敌们”和解,有点儿像英国病人和他的探险家伙伴渴望找到那“失落的绿洲”扎苏拉。所有人物都塑造着属于自己的私人世界,在这里,独孤古怪的流浪者们走到一起,围着共同的激情,不需要任何外在的界线。书本、爱情和技艺似乎也成了绿洲,文明隐秘的所在。书中到处可见意大利的小教堂和它们的先知精神,如此恰当的美丽。

一九四五年,世界千疮百孔,在一片废墟中,每个人都期待着将会出现什么。《英国病人》给了我们一个答案个装满隐私的世界,那里的人们很快便做了一个选择,不去在乎其他人来自哪里。一个湮灭的时代,也可以是觉醒的时刻,这就是故事要告诉我们的。

电影对于书本的改编是非常大的。可以看作是与书本相辅相成的两条线。

电影着重的笔墨在于一段战争背景下旷世揪心的婚外情,而书本对于四个主线人物,以及关联人物的描写都非常到位具体。书本的结局很开放,一直为了和平的信仰而坚持的扫雷兵基普得知新的一轮战争与攻击又开始了之后,愤然离开了别墅。多年之后成为医生的他想象着汉娜的样子。汉娜接受了现实,终于接受给继母克拉拉回信,想要回到她的身边。

电影中凯瑟琳cave of swimmers中等待艾尔麦西时做了情感艺术升华处理。电影为凯瑟琳在最后关头写下一段话。

My darling, I'm waiting for you. How long is a day in thedark? Or a week? The fire is gone now and I'm horribly cold. I really ought todrag myself outside, but then there'd be the sun. I'm afraid I waste the light onthe paintings and on writing these words.

We die. We die rich with lovers andtribes,tastes we haveswallowed, bodies we have entered and swum up like rivers. Fears we've hiddenin, like this wretched cave. I want all this marked on my body. We are the realcountries. Not the boundaries drawn on maps, the names of powerful men.

I knowyou'll come and carry me out into the palace of winds. That's all I've wanted, towalk in such a place with you, with friends. An earth without maps.

The lamp's gone out, and I'm writing... in the darkness.

在艾尔麦西三年之后最终抱她出来的时候,伴随着音乐,缓缓展露。

心头挚爱的女子绝望无助而孤独地慢慢死去。炽烈如火的爱情,悲愤无望的拯救,三年之后,凄凉心碎的承诺的实现。艾尔麦西抱着迟到了三年的凯瑟琳的遗体,在沙漠中,哭泣得像一个孩子。

飞机起飞,飞机坠落。

战争结束之后,很多人都可以获得救赎。但不会是艾尔麦西,艾尔麦西无法再走出凯瑟琳的死亡。电影赋予了这个故事一个结局。在电影中,基普离开之后,汉娜最终为艾尔麦西实施了安乐死。

汉娜拿着针头,痛哭流涕。艾尔麦西对汉娜最后说的一句话是:Thank you。汉娜随着卡拉瓦乔一起,离开了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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