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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连载)

橘猫paris
2018-05-12 03:46:25

1 被绑架的第四天、第五天

时间回到我被绑架的第四天,我躺在床上,密谋如何杀掉那个家伙。我在脑中盘算手边有哪些资源可用,并透过拟订计划来缓和自己的情绪……松脱的木头地板、红色的针织毯、高高在上的气窗、天花板裸露的横梁、门上的钥匙孔、我目前身处的环境……

我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每一个念头,宛如自己再度身历其境,也彷彿当时的思绪就是我此时此刻脑中的想法。虽然已经过了十七年,但我现在有时还是会觉得:那个家伙又出现在门外了。或许那段日子的回忆将会永远在我的生活中不断重播,因为我之所以能够毫发无伤地脱困,全得归功于我自己每分每秒煞费苦心地思考战略,所有的细节皆面面俱到。那段令人永难忘怀的痛苦经历,只凭我独自一人孤军奋战。此刻的我可以骄傲地表示:整个逃脱计划的执行成果,我赢得非常漂亮,就算称之为我的杰作也毫不为过。

在遭到绑架的第四天,我已经把可以利用的资源逐一记在心里,并勾勒出复仇计划的方向。我不需要原子笔或铅笔,就能直接在心中把各项物资拼凑成可行的逃脱方案。我知道这就像玩拼图游戏一样,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完成它……松脱的木头地板、红色的针织毯、高高在上的气窗、天花板裸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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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被绑架的第四天、第五天

时间回到我被绑架的第四天,我躺在床上,密谋如何杀掉那个家伙。我在脑中盘算手边有哪些资源可用,并透过拟订计划来缓和自己的情绪……松脱的木头地板、红色的针织毯、高高在上的气窗、天花板裸露的横梁、门上的钥匙孔、我目前身处的环境……

我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每一个念头,宛如自己再度身历其境,也彷彿当时的思绪就是我此时此刻脑中的想法。虽然已经过了十七年,但我现在有时还是会觉得:那个家伙又出现在门外了。或许那段日子的回忆将会永远在我的生活中不断重播,因为我之所以能够毫发无伤地脱困,全得归功于我自己每分每秒煞费苦心地思考战略,所有的细节皆面面俱到。那段令人永难忘怀的痛苦经历,只凭我独自一人孤军奋战。此刻的我可以骄傲地表示:整个逃脱计划的执行成果,我赢得非常漂亮,就算称之为我的杰作也毫不为过。

在遭到绑架的第四天,我已经把可以利用的资源逐一记在心里,并勾勒出复仇计划的方向。我不需要原子笔或铅笔,就能直接在心中把各项物资拼凑成可行的逃脱方案。我知道这就像玩拼图游戏一样,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完成它……松脱的木头地板、红色的针织毯、高高在上的气窗、天花板裸露的横梁、门上的钥匙孔、我目前身处的环境……我该如何将这些资源拼凑在一起呢?

我在脑中一次又一次将这些东西重新排列组合,并设法寻找更多可用的资源。噢!对,那个水桶当然要拿来好好利用。对对对,这个弹簧床架也是新的,那个家伙甚至连弹簧床架外面包覆的塑胶膜都还没拆掉。好,我再来复习一遍,从头到尾复习一遍,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好方法。天花板裸露的横梁、水桶、弹簧床架、塑胶包膜、高高在上的气窗、松脱的木头地板、红色的针织毯、还有……

我以比较贴近科学的方式,替这些资源逐一编上号码。松脱的木头地板(第四号资源)、红色的针织毯(第五号资源)、塑胶包膜……在第四天的开端,我手边可以利用的资源似乎就已经相当充足,但是我认为我还需要更多东西。

我被监禁在一间卧房里。牢房外的松木地板在中午时分发出了咯咯声响,打断我脑子里的思绪。那个家伙肯定在外面,他送午餐来了。门闩从左边移动至右边,钥匙孔转动了方向,然后那个家伙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连应该先站在门边停一下脚步的基本礼仪都不懂。

他每次送餐的动作都一样:直接把托盘放在我的床上。我现在已经很熟悉这里的伙食了:包括一杯用白色马克杯装的牛奶、一杯用儿童水杯装的白开水,没有餐具,餐盘中还叠放着一块培根鸡蛋口味的法式咸派和一片手工面包。盘面上有玫瑰色线条绘制的人物图案,是一个手持水壶的女子和一个头戴羽毛帽并牵着一条小狗的男子。我讨厌这盘子上的图案,光想到它的模样就让我觉得恶心。盘子背面标示着品牌:「玮致活」的「萨尔瓦托」系列。这是我在这个地方的第五餐。我恨透了这个盘子,我要连这个盘子一起毁掉。今天无论是餐盘、马克杯或儿童水杯,看起来都和我被绑架第三天时吃早餐、午餐、晚餐所使用的容器相同。至于我被绑架的最初两天,都是在一辆厢型车里度过的。

「要多喝一点白开水吗?」那个家伙问我。他说话的声音急促、含糊、低沉且单调。

「好的,麻烦您。」

从第三天开始,那个家伙就固定这样问我。我相信自己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认真思考逃脱的可能性。他这个问题已经变成固定常态的一环:先送三餐给我,并问我要不要多喝一些白开水。我决定回答他「好」,就算心里认为这种程序根本没有意义,我仍坚持每一次都回答他「好」。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大一点的杯子装水呢?先用儿童水杯装水,然后再问我要不要再多喝一些,这不是很没效率吗?他走出房间之后,先把门锁上,接着走廊的墙壁因水管振动而发出声响。我听见水龙头的出水声由小变大,但是我从门上的钥匙孔看不见他装水的地方。最后他会端着一个装了温开水的塑胶杯回到我的牢房。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呢?我只能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无解,就像负责看守我的这名狱卒,做了许多令人无法理解的事。

「谢谢您。」那个家伙回来时,我向他道谢。

从我被绑架第一天的第二个小时开始,我就决定尽量表现出女学生该有的礼仪,随时把谢谢挂在嘴边,因为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比这名四十多岁的绑架犯聪明。他一定超过四十岁了,看起来和我爸爸的年纪差不多。虽然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女孩,但是我知道自己有足够的智慧可以打败这个可怕又恶心的家伙。

第四天的午餐尝起来和第三天的差不多,口味没有什么变化,但还是可以提供我所需的营养,因为我又想到自己还有更多可用的资源:时间、耐性,以及永无止尽的怨恨。当我啜饮马克杯里的牛奶时,突然发现水桶的把手是金属材质,而且把手的两端相当锐利。只要我将水桶的把手拆下来,那个把手就可以变成独立于水桶之外的资源。另外,我发现自己被囚禁的牢房是位于高处,而不是低于地面的地下室。在我被绑架的第一天和第二天,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被关进地下室。根据窗户外的树冠,以及我被带到这里来时爬上三段阶梯,我推测自己被关在三楼的房间里。我认为,身处高处也是可以加以利用的另一项资源。

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对不对?我已经被绑架四天了,但却没有感到一丝丝无聊。可能有人认为,被单独囚禁在大门深锁的房间里会导致头脑痴呆或产生幻觉,然而我很幸运,因为最初的两天,我是被困在一辆连续赶路的厢型车内,而且绑架我的那个家伙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可能是他在决策时判断失当,因此选用一辆浅色侧车窗的厢型车。当然,车窗外的人没有办法看见车内的情况,但是我可以清楚看见外面的景物。我仔细观察我们的行进路线,并且努力记在脑子里。虽然那些琐碎的细节自始至终没有派上用场,但是我当时花了几天的时间把这些资料存入我的永恒记忆中,所以根本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如果你在十七年后的今天问我,三十三号匝道出口处有什么样的花,我照样可以清清楚楚回答你:那里有两种植物,野生雏菊与红轮蒲公英交错生长着。我还可以为你画出当时天空的模样:一片雾茫茫的蓝灰色,再渐层式转为脏兮兮的泥巴色。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当时发生哪些事,比方说,在我们行驶过那片花海后的两分二十四秒,天空突然下起一场暴雨,一大片黑漆漆的乌云笼罩天空,还降下春季的冰雹。如豌豆般的冰雹不停落下,迫使绑架我的那个家伙在天桥底下停车。他一连骂了三次:「他妈的!」然后抽了一根菸,并将菸屁股随手丢弃在路旁,才又继续赶路。重新启程时,已是第一颗冰雹打中那辆犯罪用厢型车车盖上之后的三分零六秒。我把路途中那四十八小时的一切细节编成一部影片,在我被囚禁期间的每一天不停重播,以便研究其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画面。我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可用的线索与资源,并且加以分析。

除了大意选择一辆有侧车窗的厢型车之外,那名绑架犯还放任我好端端地坐在车内,让我可以观察我们的行进路线,因此我立即得到一个结论:绑架我的那个家伙根本是一只受人操控的无脑猴,顶多是替人跑腿的小角色。我坐在他栓锁于厢型车地板的扶手椅上,感觉还算舒服。虽然他蒙住我的双眼,然而我眼睛上那个松垮的眼罩,显示出他要不是一个偷懒的家伙,就是做事不专心,没有将油布绑紧。由于眼罩松垮,我可以从车窗外的路标得知我们是一路往西边走。

第一个晚上,他睡了四个小时又十八分钟,我只睡了两个小时又六分钟。在车上度过两天一夜之后,我们从七十四号出口下高速公路。关于我如何在荒郊野外上厕所的尴尬问题,请你不要多问。

厢型车慢慢驶离交流道,意谓我们的旅程也来到尾声。我决定开始计算时间: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经过十分钟又十二秒之后,我们停车了。引擎发出奇怪的噼啪声响后,厢型车歪歪斜斜地停下来。停车地点与高速公路之间的路程为十分钟又十二秒。我从松垮的眼罩上方往外看,黄昏时刻的灰暗天空中挂着一轮白色的满月,车子旁边有一棵柳树,柳枝垂散在厢型车四周。我奶奶家也种着一棵柳树,但这里并不是我奶奶家。

那个家伙站在厢型车旁边,准备要进来抓我了。我会被带离这辆厢型车,可是我不想离开啊!

厢型车的车门开启时,发出响亮的金属摩擦声,把我吓了一大跳。时候到了。我猜时候已经到了。时候到了。我心跳的速度,就像蜂鸟翅膀振动时那么快速。时候到了。我紧张得满头大汗。时候到了。我的手臂失去原本该有的柔软度,肩膀也因为僵硬而挺直,与脊椎形成一个大写的字母T。时候到了。我的心跳再次加快,整个地球可能会因为我的心跳而发生大地震,海洋也可能因为这样的振动而形成海啸。

乡间的微风吹来,越过绑架我的那个家伙,直接吹拂到我身上,彷彿想要安抚我紧张的情绪。确实有那么短短一秒钟,我觉得自己的焦虑被那种沁凉的拥抱化解了。然而那个家伙阴森森地向我逼近,又马上破除微风令我心旷神怡的魔法。当然,我没有办法看清楚他的长相,因为我的眼罩半垂着,可是我可以感觉到他放慢动作,并且盯着我看。你看什么看?我不就是一个年轻女孩,被你绑在这辆破烂厢型车后车厢的扶手椅上?你是不是经常干这种坏勾当?你他妈的大白痴!

「妳和其他人不一样,妳没有尖叫或大哭,也没有哀求我放妳走。」那个家伙对我说,口气听起来象是见识到某种圣灵显现。他忍了两天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立刻将头转向他声音的来源,动作象是被鬼附身。我故意这么做,好让他感到害怕。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达到目的,但我确信他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这么安静,是不是让你少了一些罪恶感?」我问他。

「妳他妈的闭嘴!妳这个发神经的小婊子!我才不在乎妳们这些烂货有什么反应。」他大声回答,而且语气急促,彷彿想提醒自己:他才是握有主控权的人。从他高分贝的激动口吻,我推论这附近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无论我们究竟身在何方。这不是一件好事。他可以在这里放胆大吼大叫,表示这里没有别人在,只有我们两人独处。

厢型车微微倾斜了一下,所以我知道他肯定抓着车门门框,然后跳进车内。这个吃力的动作让他发出「哼」的一声,从他嘴里粗重地飘出一种老菸枪常有的气味。他果然是典型的绑架犯:一无是处而且身材肥胖的笨蛋。他朝我靠近,手里拿着某种银色的利器,那玩意儿在车顶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当他靠到我面前时,我闻到他身上发出的陈年汗臭,就像三天没洗澡的体臭味。他的口臭像酸掉的汤,味道瀰漫在空气中。我不禁将身子往后缩,把头转向浅色的侧车窗,并暂停呼吸来阻塞嗅觉。

他割开将我绑在扶手椅上的胶带,然后在我头上套了一个纸袋。噢,你这个满嘴狗屎味的笨蛋,你现在终于发现那个眼罩不管用了!

由于我一路都坐在扶手椅上,我无形中接受了那种舒服的感觉。虽然我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根本毫无头绪,然而我没有反抗,任凭那个家伙把我带进一个肯定是农场的地方,因为我闻到整天吃牧草的牛群所排放的秽物味,并感觉到生长在地面上的植物茎叶摩擦我的小腿。我推测我们肯定走进了一片干草田或麦田。

我的手臂和胸口都感受到第二天夜里的冷空气,那股寒意甚至穿透我身上那件有内衬的黑色雨衣。虽然我头上罩着纸袋、眼睛蒙着松垮的眼罩,但是我仍可意识到月光照耀在我们行走的小径上。那个家伙拿枪抵着我的脊椎,我只能在月光的指引下盲目往前走,穿越一片高度达我膝盖的麦田,历时约一分钟。我行走时刻意抬高脚步,以便精确计算时间,那个家伙拿着手枪在我身后拖着脚步摇晃而行。我们就以这种方式进行着属于我们的二人游行:一秒钟,嗖嗖,两秒钟,嗖嗖,三秒钟,嗖嗖,四秒钟。

我把自己这趟哀伤的行军,与被判死刑而走上跳板的水手作比较,开始思索我能利用的第一项资源——也就是陆地。然而路面随后变得不太一样,月光也跟着消失不见。我故意用力踏地的步伐,让地面凹陷了一点,而且有尘土喷飞到我裸露的脚踝边。我认为自己正走在一条松软的泥土小径,小径两旁还有树枝轻轻刮过我两只手臂。

没有光线+没有草地+泥土小径+树木=森林。情况对我相当不利。

我突然想到,以前我在夜间新闻看过别州有个女孩子在森林里惨遭谋杀,顿时让我的颈脉动和心跳开始各自狂跳起来。当时我认为发生在那个女孩子身上的悲剧,距离我非常遥远,简直不像现实生活中的事:她的双手被砍断,而且生前遭到性侵。她的尸体被丢弃在一个浅浅的墓穴里。最凄惨的是,在生性邪恶的蝙蝠和心怀悲悯的猫头鹰注视下,土狼和美洲狮将她的尸体啃得残破不全。我不能再想这些……我必须计算时间……一定要记得计算时间……我必须继续计时……我一定得专心……

这些恐怖的想法让我乱了方寸。我不记得时间算到哪儿了。我把心中的恐惧推到一旁,强打起精神,然后深深吸一口气,设法让我胸腔中那只疯狂振翅的蜂鸟放慢速度。我爸爸指导我日本柔术和太极拳时,曾经教我如何屏除杂念;我放在家里地下室那间个人实验室里的医学院教科书,也有这方面的课程。

虽然我在进入森林时突然忐忑不安,然而我随即稳住情绪,重新开始计算时间。在茂密的树林里经过一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一片长着短草的平地,月光也再度现身,不受树木枝叶的遮蔽。这里肯定是森林里的空地。这里是森林里的空地吗?到底是或不是?这里的地面好像是水泥地,为什么那个家伙不把厢型车停在这里?陆地,陆地,陆地。

接着我们又走到另外一小块长着短草的地面,并且停下脚步。我听见钥匙发出的当啷声响,那个家伙拿钥匙打开了一扇门。在我忘记时间之前,我必须先加总数字并且记在脑子里。从厢型车到这扇门所花费的时间:总计一分零六秒,移动方式为步行。

在走进那间建筑物之前,我并没有机会窥探其外观,但我想象它应该是一间白色的农舍。进入室内之后,那个绑架我的家伙马上带我上楼。一层楼,两层楼……抵达三楼之后,我们向左边转了四十五度,接着又走了三步,然后再度停下脚步。钥匙又发出当啷声响,然后有一道门闩被滑开,以及一个喇叭锁被转开。门扇开启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那个家伙拿掉我头上的纸袋和眼睛上的眼罩,将我推进一间长三.七公尺、宽七.三公尺的房间。这间牢房没有其他的出入口。

月光从一扇高高在上的三角窗照进房间,那扇窗位于房门右侧的墙壁上。房门前方是一张放在弹簧床架上的双人床床垫,那个弹簧床架是一个直接摆在地板上的大木箱,可是这个木箱少了放置床垫的顶板,只用四块木板或横档围成一个外框,样子看起来很奇怪,彷彿某人因为太累或太粗心,忘了替床架装上顶板,以便放置床垫。因此这张床看起来就像一片没有绑牢的画布,歪歪斜斜卡在画框内。这张临时搭成的床上铺着白色棉质床单,床单上摆着一个枕头和一条红色针织毯。天花板上有三根裸露的横梁,与门扇的方向平行:第一根横过门槛,第二根将这个矩形的房间一分为二,第三根则位于我床铺正上方。由于天花板有点类似教堂式建筑,加上那三根裸露的横梁,如果住在这间房里的人选择自尽,想要在房间里上吊应该不是难事。除了这些之外,房间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这个房间干净得让人觉得怪异,同时也简陋得令人感到不安,唯一的装饰品是一种低沉的嘶嘶声。我想,就算和尚也会认为这房间太过空洞。

我走向床垫,那个家伙指指摆在床垫旁的水桶说,倘若我夜里需要上洗手间,那个水桶就是我的厕所。他离开房间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彷彿动了一下,彷彿它刚才在天上一直憋着气,直到现在才敢将那口气吐出来。房间里变得比较明亮,但由于我已经筋疲力竭,所以直接往床上一躺,先抚慰自己刚才所受的惊吓:从被拉进厢型车的那一刻开始,妳经历了焦虑、憎恨、放松、恐惧等多种情绪,到现在已经变得没有感觉了。妳一定要燃起报复的斗志,否则没有办法打赢这场战争。以前我做实验的时候,必定要有一个固定的常数,但我现在所能拥有的固定常数,就是让自己的情绪保持超脱。因此我努力维持超脱的情绪,并且注入大量的愤怒及深不可测的恨意(倘若这些也是固定常数的必要成分)。在我被囚禁的这段期间,我所听见与看见的一切,让我确信这些成分是必要的,而且我可以轻易产出这些必要成分。

如果说,我在被绑架期间磨练出某种本领——无论应该归功于我天生的能力、我妈妈钢铁教育下的潜移默化、我爸爸指导我的防身术,或者是我在当下被激发的本能——我想那项本领就是一个大将军在面对战争时所应具备的态度:行事沉稳、心怀斗志、善于心计、决意报复,甚至充满大器风范。

让情绪保持超脱,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事实上,我念小学的时候,师长就已经发现我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缺乏对事物的恐惧感,因此学校辅导员要求我接受精神科医师的检查。事情的起因是,我读一年级的时候,一名持枪男子闯进教室并且开枪,但是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嚎啕大哭或惊慌失措,也没有发出刺耳的吶喊或尖叫,让我的老师相当担心。根据教室里的监视器显示,我不仅没有表现出前述的慌张举动,反而冷静观察那名持枪男子歇斯底里的愚蠢模样:他满面油光、汗如雨下、脸上的肌肤坑坑巴巴、双眼瞳孔放大、眼球像发疯似地转动、两只手臂上都是针孔,而且,感谢老天,我还发现他开枪时根本无法瞄准任何东西。那一天的情况我记得清清楚楚,而且答案非常明显:他嗑药嗑过头了,才会导致整个人失控。他使用的药物可能是迷幻药或海洛因,也许两种都有——没错,我很清楚使用这类药物的症状。由于老师办公桌后面的柜子上摆着火灾时需用的紧急扩音器,就在火灾警报器下方,于是我走到警报器与扩音器前,先拿起扩音器,以六岁小女孩使尽全力所能发出的低沉嗓音,大喊一声「空袭警报」,然后再拉下火灾警报器。那个嗑药嗑过头的家伙当场吓得跌坐到地上,蜷缩在自己尿失禁所形成的小水洼中。

让校方急着对我进行精神评估的监视器画面中,显示每一个同学都害怕得挤成一团,嚎啕大哭,我的老师则双膝跪地,忙着向上帝祈祷。我却站在一个小凳子上,以手指勾住扩音器,让它垂在我的屁股旁,并且环顾教室四周,彷彿正在指挥这场大骚动。我头发扎成的马尾歪向一边,持扩音器的那只手横过婴儿肥的小肚子前方,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脸上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笑容。那个笑容衬托着我几乎闪耀出光芒的双眼,对扑向罪犯的警察表达赞许之意。

然而,经过一连串的检测之后,儿童精神科医生告诉我爸妈,我绝对具备表达情感的能力,只不过我也有一些异于常人之处:我会克制自己分心的念头,也会禁止自己思考没有意义的事。「根据脑部断层扫描的结果显示,她主掌逻辑推理与订定计画的额叶,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还大。呃,实际上,如果你们问我的看法,我必须坦白说,她的额叶比百分之一百零一的人都还大。」那位医生表示。「她没有反社会人格,她可以理解各种情绪,也可以选择去感受各种情绪,只不过,她可能选择不去感受各种情绪。你们的女儿告诉我,她脑中有一个开关,可以在任何时间关闭或开启,让她自由选择要不要体验各种感受,例如快乐、恐惧和爱。」那个医生咳了一声,在他继续开口之前,先假意清了清喉咙。「请你们听我说,虽然我以前没有遇过这样的病人,但是人类脑部的极限无穷无尽,就算我们没有爱因斯坦的聪明头脑,也明白自己只略懂大脑能力的皮毛。有人说,我们人类只使用了潜能的一小部分,然而你们的女儿,呃,她显然能够驾驭不少能力。至于这种本事究竟是福是祸,其实我也还不清楚。」他们三个人都不知道我在医生办公室外面透过门缝偷听。我把自己听见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记录到我脑中的硬盘里。

关于我脑子里的开关,我说的大部分是实话,但是在细节方面,我简化了许多内容。基本上,我脑子里的并不算是开关,而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是很难对别人解释清楚精神层面的选择,所以我才用开关来代替说明。无论如何,我很幸运能遇到这位好医生,因为他愿意倾听,不妄加批判,而且他愿意相信,不带一丝怀疑。他深信在医学领域仍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神祕区块。我完成各种测验那天,选择打开脑子里的感情开关,给这位医师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些专家学者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研究我,还写了一些论文,然后我爸妈就把我带回原本还算正常的世界:我回学校继续读我的一年级,并且在家里的地下室成立了一间实验室。

***

从我被绑架的第三天——也就是我离开厢型车的第一天——那个家伙和我之间的互动,就开始发展出一种固定的模式:那个家伙每天会送三餐来给我,主菜放在那个愚蠢的瓷盘上,牛奶装在白色的马克杯中,另外还有一个装着白开水的儿童水杯。然后他会再用一个较大的杯子,替我倒一杯温开水。我吃完每一餐饭之后,他会来收走那个放着空盘、空马克杯与两个空水杯的托盘,顺便提醒我:如果我要上厕所,就敲敲门让他知道,但如果他没有马上回应,我就得「利用房间里的那个水桶解决」。我从来没有使用过那个水桶。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使用那个水桶来解决上厕所的问题。

在我们发展出固定模式的过程中,偶尔会有几个访客打断我们的常态互动。没错,每当有访客来的时候,我的眼睛就会被紧紧蒙住,因此没有办法看见访客的长相。但是在第十七天发生那件事情之后,我开始记住那些访客的各种特征,以便日后向他们进行报复。我不仅要报复绑架我的那个家伙,也要向那些访客讨回公道。不过,至于我该如何处置在楼下厨房里的人,当时我并没有任何想法。我现在先不多谈那么远的事。

我的第一个访客在第三天出现。这个访客应该是医护人员,而且他的手指很冰冷。我替他取名为「医生」。我的第二个访客在第四天出现,由医生陪着他一起来。医生对他说:「就各方面而言,她的情况非常好。」第二位访客以刻意压低的声音问医生:「这就是那个女孩子吗?」我替第二位访客取名为「明知故问先生」。

医生与明知故问先生离开后,医生建议那个看守我的狱卒尽量让我保持冷静,并提供我安宁的居住环境。然而那个狱卒没有做任何改变来帮助我冷静或得到安宁,因此在第四天结束之前,我向他要了第十四、十五与十六号资源。

我被囚禁的第四天,太阳下山时,房间外的松木地板再度发出咯咯声响。我从第八号资源(钥匙孔)中得知当时是吃晚餐的时间。那个家伙将门打开,照旧以他愚蠢的模式将托盘递给我,包括有荒谬图案的瓷盘、装着牛奶的马克杯和一杯白开水。主菜又是法式咸派和面包。

「拿去。」

「谢谢您。」

「要多喝一些白开水吗?」

「好的,麻烦您。」

他锁上门,水管发出声响,水流进杯子里,他回到房间,手里拿着大杯温开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麻烦?

他转身离开。

我头垂得低低的,努力装出一种柔顺平和的语调,对他说:「不好意思。因为我没有办法入睡,我不知道这种方法会不会有帮助……我是说,如果我可以看看电视,或者听听收音机,或是看看书,甚至画画图,给我一枝铅笔和几张纸,说不定……可以帮助我入眠?」

当我厚着脸皮提出这个要求时,心里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认为那个家伙一定会以一连串粗暴的辱骂回应我,甚至对我暴力相向。

他一直瞪着我,瞪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发出「哼」的一声,不发一语转身走开。对于我提出的要求,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大约经过四十五分钟之后,我再度听见地板发出的咯咯声,这种声音对我而言已经变得相当熟悉。我推测那个家伙回来了,八成是依照惯例来收回餐盘、马克杯与水杯。然而当他打开门时,我看见他在宽阔的胸膛前抱着一台老旧的十九吋电视机和一台大约三十公分长的二手收音机,左手臂下方夹着一叠白纸,以及一个小学生用的长型塑胶铅笔盒。那是一个粉红色的铅笔盒,侧面印着两只马的图案。很多家长在开学时会买这种铅笔盒给孩子使用,但是小朋友们大概不到一个星期就会把铅笔盒弄丢。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关在一间学校里,但如果这个地方真的是一所学校,肯定也是一所已经废弃的学校。

「不准再要求其他东西!」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地从我的床上抽走托盘。托盘上的空盘与空杯全部应声翻倒,发出当啷声响。他走出房间时还猛力甩门,发出巨大的噪音。我讨厌他制造的噪音,令我觉得很不舒服。

没想到他真的替我准备了这些东西,看在这个份上,我没有被他的态度及他制造的噪音所激怒。我拉开粉红色铅笔盒的拉鍊,猜想里面大概只有一枝又钝又短的铅笔。

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情吧?铅笔盒里面不但有两枝全新的铅笔,而且还有一枝三十公分长的直尺和一个削铅笔器。那个黑色的削铅笔器侧面印着一个数字「十五」。我立刻将这个珍贵的资源收好,并且将其命名为第十五号资源,这项资源包括削铅笔器里的刀片。第十五号资源上面印着专属它自己的编号。我想象这个削铅笔器是自愿跑来参与我的计划,宛如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兵,自己跑来向我报到。我不禁露出微笑,决定在我替我的逃脱计划订定名称时,绝对要把「十五」这个数字放进去。

为了让绑架我的那个家伙觉得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我插上电视机(第十四号资源)的插头,假装开始观赏电视节目。我当然一点都不在乎他的自尊心会不会受到伤害,这只是我欺敌的手法:我必须先哄骗他们脆弱的心灵,等到时机成熟时,再撒下天罗地网、切断他们的维生系统,并且迅速给他们致命的一击。好吧,也许不会那么迅速,也许我会慢慢折磨那个家伙。他一定得吃点苦头,但是我只会小小折磨他一下。我将水桶的把手卸下来,利用把手的尖端做为螺丝起子。

当天晚上,我完全不理会屋内或屋外周遭的各种动静,甚至月亮什么时候消失、黎明何时到来,我都没有察觉。我专注地准备我的逃脱计划,在我被绑架的第四个晚上彻夜未眠。

第五天早上他送早餐进来时,完全没发现我房间里有什么不同。早餐主菜依旧放在那个讨人厌的瓷盘上。中午他送午餐进来之后,又问我要不要多喝一些白开水,我必须压抑想偷笑的冲动。

「好的,麻烦您。」

那个家伙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会如何,也不清楚我将如何伸张属于我的正义。

***

我才不在乎当时新闻媒体怎么揣测我,总之我没有离家出走。我当然不会离家出走,我没有理由这么做。当然,我爸妈很生气,他们气坏了,但是他们终究会挺我到底,因为他们是我的爸妈,我是他们唯一的小孩。

「妳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妳接下来对课业有什么打算?」爸爸问我。

当我爸妈在产科诊所得知我已经怀孕七个月时,他们的心情大受打击。

「她怎么可能已经怀孕七个月了?」妈妈问产科医生。她嘴上虽然这么问,然而她看着我的眼神,显然早已接受这个事实。

实际上,我不光是「增加了一点体重」,我的乳房也发胀,肚子大得像颗圆滚滚的地球仪。我妈妈对于自己误以为我发胖而感到不好意思,忍不住低下头开始啜泣。爸爸伸手轻放在她的背上,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这个平常很少掉眼泪的女人。产科医生看着我,善意地嘟嘟嘴,然后将话题转向我们即将面对的未来。「请你们下个星期再来一趟,我想替她进行一些产前检查。现在先请你们到柜台预约回诊的时间。」

假如我当初就已经知道如今洞悉的真相,肯定会更加谨慎小心,以便实时掌握更多线索,然而我那个时候太在意我爸妈失落的情绪,因此没能察觉那个柜台护士注视我的眼神透露出一丝不对劲,也没发现她看起来格格不入,而且周围彷彿笼罩着一股妖气。不过我现在已经回想起来,因为我的潜意识已将当时的画面记录下来。当我们走到柜台时,那个满头白发、梳着圆髻、脸上擦了粉红色腮红的绿眼睛女子,从头到尾只对着妈妈说话。

「医生要她什么时候回诊?」柜台护士问。

「他说下个星期。」妈妈回答。

爸爸似乎整个人放空了,从头到尾偎在妈妈身边,双腿贴着她的双腿,两个人看起来象是一只双头龙。

妈妈则显得焦躁不安,一只手拿着皮包,另一只手则在大腿旁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松开,彷彿捏着一颗不存在的压力球。那个柜台护士低下头查看预约登记簿。

「下星期二下午两点钟可以吗?喔,等一等,她那个时间还在学校上课对不对?她是不是念前景高中?」

我妈妈最讨厌没有意义的闲聊。在一般情况下,她会直接忽视柜台护士的问题,甚至冷笑以对,毕竟我念哪一所高中与回诊时间毫无关联。在一般的情况下,对于这种冗赘的问题,我妈妈会以嘲讽的口吻反问对方:「她念哪一所学校很重要吗?」我妈妈是一个容易发怒的人,她对于头脑愚蠢或浪费她宝贵时间的人没有任何耐性。她的脾气不好、做事讲求效率、个性严苛挑剔,并且要求一切必须有条有理。她对很多事物都感到不以为然,这是她的性格,她是一名诉讼律师。然而,那天她只是一个心烦意乱的母亲,因此她在行事历上注记日期时,顺口回答了柜台护士的问题。

「对,对,她念前景高中。约三点半可以吗?」

「没问题。那么我就帮她预约下个星期二的下午三点半。」

「谢谢。」妈妈根本无心聆听柜台护士的回答,匆匆忙忙地与我和爸爸走出诊所。然而那个柜台护士的眼睛依旧盯着我们看,我则观察着她注视我们的眼神。那个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想挖一些可供八卦的话题,好让她和别人分享某个「优秀的家庭」竟然「不幸地」有个十几岁就怀孕的女儿。

毫无疑问,那个柜台护士可以从我的病历查到我们家的地址,加上她刚刚获悉我没有念私立学校,而是就读距离我们家短短一个街区的公立学校,透过这些线索,她可以正确推论出:我平常是以步行方式上学,而且上学途中会经过一条林木茂密的乡间小路。在这个担任探子的柜台护士眼中,我简直就是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是他们最理想的猎物。她瞇起眼睛、皱皱她的鹰勾鼻,心里暗中盘算:只要等我们一踏出诊所,她就会马上开始布局。也许我的记忆并不完全正确,这些可能只是我的想象,然而我脑中的影像里,我看见她拿起了电话筒,用手遮住她涂了粉红色唇膏的嘴巴低声说话。在我脑中的影像,她那双绿色的眼睛始终紧盯着我回头看她的视线。

我妈妈本来应该最有机会察觉我身形的变化,然而最近这三个月,她为了某个大案子而暂住在纽约南区地方法院附近,几乎都不在家。某个周末她返家休息,我故意假装「和朋友去佛蒙特州滑雪」,避开与她碰面的机会。在那段期间,爸爸也曾搭火车去探望她,留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他们很信任我,相信我会乖乖在家写作业,或者待在地下室的实验室里做实验。

不要误会,妈妈很爱我和爸爸。然而我们都知道,当妈妈进入「诉讼模式」时,最好谁都别去烦她,因为在这种模式下,她心里只会想着如何赢得判决。她的胜诉率高达九九.八%,机率非常高,因此各大企业都喜欢找她辩护,而提出告诉的原告则往往恨她入骨。美国司法部、证券交易委员会、联邦贸易委员会和美国总检察长办公室的调查人员都视她为「魔鬼的化身」,自由派媒体也经常批评她,但是他们这么做只会让她的客户人数持续增加,并且强化她神通广大的形象。那些媒体以「邪恶」、「无情」、「精力充沛」、「铁石心肠的谋士」等字眼形容她,她反而将这些评论影印放大之后裱框,挂在办公室的墙壁上。她真的很邪恶吗?我个人认为她的心肠其实很软。

爸爸不会质疑我为什么发胖,因为他只注意极细微的事物,或者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例如原子粒的夸克或是质子。他以前是美国海军的海豹突击队队员,现在是物理学家,专精于医学放射领域。我怀孕的那段时间,他正好忙着写一本利用放射气球治疗乳癌的新书。在我的印象中,他当时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本书上。妈妈忙着打赢官司,爸爸忙着赶截稿日,在他们两人都忙得焦头烂额的难得机会下,我的身形发生变化,自然不容易被察觉。我绝对没有责怪他们失职的意思,纯粹陈述事实。我怀孕是自己造成的,当然,除了我之外,还需要有另外一个人介入,才可能让我怀孕。虽然有人认为年纪轻轻就未婚怀孕是「错误的决定」,然而我自始至终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我永远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但是有些人可能会。

我们从产科诊所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安静地坐在后座,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我爸妈坐在前座,握着彼此的手以抚慰对方,没有互相指责。我猜妈妈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因此感到万分内疚。我试着告诉她,我怀孕与她忙于工作并没有任何关联。「妈妈,我不是故意要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但是请你相信我,就算你是一个每天在家烤布朗尼蛋糕的家庭主妇,这样的结果还是可能会发生,因为乳胶保险套的避孕失败率平均为○.○二%,而且,嗯……」我听见我爸爸尴尬低下头的声音,所以停顿了一会儿,不过我还是想继续说完,毕竟科学数据是客观的。「生命总会找到出口,即使机会再怎么渺茫。请你们放心,我在学校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而且我没有吸毒。我会完成学业,我只需要你们帮助我走过这段路。」

一如我所预期,我爸妈开始滔滔不绝地表示他们对我多么失望、责备我没有考虑清楚生小孩是多么重大的责任,并指出我在这个年纪应该好好享受青春并专心准备升大学,我却让自己的人生道路变得困难重重。

「我不明白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不明白妳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让我们知道。我真的不明白。」妈妈说。她的眼神显得脆弱又暗淡无光,充满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忧伤。她说得没错,我让她得知我怀孕的做法,确实有一点,呃,有一点唐突。但是我现在先不多谈那个部分。

每次她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我都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才会让她开心。如果你很少打开感情的开关,就会只针对事实来行动,实事求是。而事实就是我已经怀孕了,拿这件事情去打扰妈妈工作,并不是实事求是的做法。我知道一般人很难理解我的想法,但是等你听完我的故事,或许就能明白我的想法,甚至我也可以因此多了解自己一点,弄懂自己在想什么,明白我为什么选择去做某事或不做某事。

「我们还是很爱妳,我们可以克服这个难关,我们要共度难关。」妈妈说。那个星期接下来的几天,她经常以喃喃自语的方式重复「我们要共度难关」这句咒语,不断为自己打气。等到她心情平静下来之后,她才又恢复原本的模样,以一丝不苟的态度面对一切。她抽空打了一通电话回办公室,表示自己要请假到下星期一再回去上班,接着去买了许多孕妇专用的维他命,并准备将我们家的书房改装成育婴室。她这些支持我的表现,让我松了一口气,而且充满感激,因此无论她叫我做些什么,我都乖乖照办。我在空闲之余,偶尔也会释放一下自己的情绪,测试自己的恐惧开关,在脑子里不断思考许多足以吓坏自己的念头。

去产科初诊的隔周星期一,也就是我回诊日的前一天早上,我穿上我那件有内衬的黑色雨衣,撑起我的雨伞准备去上学。我的背包里装满了书本,还有一条紧身裤、我的运动胸罩、袜子与换洗用的内衣裤——这些东西是为了放学后的瑜珈课而准备,不过其实我并没有正式报名那个瑜珈课程。在我隐瞒爸妈的几个月里,这是另一个小小的细节。我从图书馆偷了一本孕妇须知,书里建议孕妇应该练瑜珈,所以我放学后去旁听瑜珈课,没让我爸妈知道。反正不知道我怀孕的人,顶多只会奇怪我为什么放学之后要换另一套衣服。

总之,我把背包背到肩膀上,驼着背走出我家大门,但随后又马上停下脚步。可恶,我忘了带美术课要用的图钉与染发剂,还有我的午餐。我最好准备两份午餐,以免运动后饿到昏倒。我转身走回家,没关上大门就直接走到厨房的切肉台前,把背包放在台上,拿起染发剂与图钉——那一大盒图钉是我从我妈妈的律师事务所拿回来的——放进我的背包内。然后我做了四个花生果酱三明治,将这些三明治也丢进背包里,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将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收纳整齐。我还在背包里塞了一整罐花生、一串香蕉,和一瓶两公升装的矿泉水。拜托,我是一个十六岁的孕妇,换成是你,你也会经常觉得肚子饿,好吗?

我背上背着沉重的背包,身前挺着怀孕的大肚子,看起来像一个被画得很丑的圆圈,加上两根瘦瘦的竹竿腿。由于上半身太重,我必须努力维持平衡,才能继续上路。我沿着我们家的碎石子车道走到信箱前,出于某种未知的理由,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们家的房子一眼。我们家是一栋隐身在松树林里的棕色建筑,有复折式的屋顶与红色的大门。我猜我只是想看看我爸妈的车是否已经被他们开走,以确认他们真的上班去了——回到他们平日正常的生活。或许,如果我能确认他们已经恢复平常的生活方式,会让我比较安心,毕竟我在家里掀起了一场大风暴。

走到车道尽头,我可以选择向左转或向右转:向左转可以走到学校后门,向右转可以走到学校前门,两条路到学校的距离一样。我计算过时间,从我家大门到学校门口,往左走所需的时间是三分三十秒,往右走是三分四十八秒。因此,说真的,决定向左转或右转,全看我当天出门时的心情。然而那个星期一早上,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选择向右转,撑着我的黑色雨伞前进。斗大的雨滴不停落在我的雨伞上,也落在我脚边的地面上,彷彿正发生着空袭事件,或者枪手朝着我开枪射击。每次我听见这种类似枪击的雨声,就会想起一年级在学校里发生的那件事。而且,自然而然地,我也会想起学校的警铃声,以及警察将那名持枪男子团团包围的画面。由于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忆使我一时分神,因此我没察觉到那个潮溼、冷硬、灰暗的早晨是一首噩运前奏曲。

如果我当时选择走左边那条路,那个家伙就没有机会把厢型车停在我身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绑架我。他可能会引起骚动,因为他只有短短五秒钟的时间可以拉我上车而不被路人发现。那群绑架犯早就已经计划好了,我相信他们演练过很多次。一开始,我以为他们的目标是我:一个年轻健康的金发少女,肚子里怀着一个健康的男宝宝。我的成绩优异,家境富裕,将来在科学领域有大好前途。我做过的实验、提出过的论证、模型与报告,都曾赢得许多奖项。我从六岁开始,每年都会参加科学夏令营,也会参与各种私人单位举办的科学竞赛。在我爸妈的赞助下,我在家中地下室设立了一间高水平的实验室。市面上买得到的显微镜,我早就已不屑一顾,因为我实验室里的器材都是一流大学及国际制药商所使用的等级。我可以在我的实验室里进行研究、测量、计算、预测,想做什么都可以,而且无论是物理、化学、医学、微生物学等领域的实验,我全部都能做。我喜欢有序可循、需要加以对照与计算,并且可以证明的理论。忙碌的爸妈花了大笔金钱,让我可以尽情发展研究科学的兴趣。将来进入麻省理工学院继续深造,也早就是我人生既定的方向。由于我与我肚子里的宝宝身价不菲,因此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一桩绑架勒赎案。但不久之后我才发现:那些家伙看上的不是我的头脑,他们也没打算向我父母索讨大笔赎金,让我感到相当沮丧。

我踩着平常早上上学的步伐,才走了大约二十步,一辆褐红色的厢型车突然无预警出现在我身旁,隆隆作响的雷声掩盖了它的引擎声。厢型车的侧车门滑开,一个大肚男从我左侧拉住我,将我拖进厢型车内。一切发生得非常容易,过程十分迅速。他把我推至一张锁死在厢型车波浪状地板的扶手椅上,接着掏出一把手枪,将枪贴近我的脸颊,枪管因此撞到我的牙齿,感觉就像吃饭时不小心咬到叉子,一股铁味残留在我的口中。一辆汽车从厢型车旁边呼啸而过,路面的水洼被溅起水花,但是那位驾驶没有发现我被困在厢型车内。我出于本能,急忙用双手护住肚子。那个大肚男冷眼看着我的反应,然后将枪管移动到我的肚子上。

「妳敢再动一下,我就立刻赏妳肚子里的孩子一颗子弹。」

我吓了一跳,倒抽一口气,顿时忘了呼吸,心跳也停顿片刻。当然,我的心还是狂跳不已。我平常不太容易情绪激动——除非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我的心跳才会变得非常快速。在我遭监禁的那段期间,大致上我都能控制这个小问题,但是在厢型车里的那一刻,我突然失去控制情绪的能力,只能动也不动地坐在扶手椅上,任凭那个家伙将我往前推、把背包从我的肩膀上扯下来,丢弃在来不及收合的雨伞旁边。他把手枪放在橄榄色的炉子上,那个炉子用几条弹力绳固定在厢型车另一侧的车墙上。他将我放在肚子上的双手拉开,用胶带把我的手腕缠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基于某种未知的理由,他还拿一块绿色的油布摺成一个松松垮垮的眼罩,蒙在我的眼睛上。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因为我早就已经看见他的脸了!他有一双像黑色珠子般的小眼睛,肥胖的脸上长满乱七八糟的胡碴,气色看起来很糟糕。

我被绑架的过程简短又快速:我走出家门,向右转之后就遭到绑架,那个家伙从我的左侧出手。

他收起我的雨伞,把雨伞随手丢到厢型车后侧,然后拿回他的手枪,弯着身子爬进驾驶座。我没有办法看见他这些动作,纯粹只能从空气中微小的变化去感受,并倾听短促细微的声响来加以推论。直到现在,我的记忆都还被这些比原子还小的线索所填满。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对着他大喊。

他没有回答我。

「你要多少钱?无论你要多少,我爸妈一定会付给你,请你放我走。」

「臭婊子,我们不要妳的钱。等妳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我就会把妳丢到没有人的采石场,就像其他那些没用的女孩子一样。妳现在给我乖乖闭嘴,再吵我就马上宰了妳!不准再吵吵闹闹,听见没有?」

我没有回答他。

「妳他妈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就这样被那个家伙绑架了。我想办法用一只脚踩住我的背包,以免它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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