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聽見我的孤單 若你聽見我的孤單 评价人数不足

第一章/第二章 连载

橘猫paris
2018-05-12 02:39:08

Chapter 1

我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成為這樣的人。

站在學校剛蓋好的華麗禮堂講台上,眼前是幾百個大學生,臉上有各種表情,有人呆愣、有人專注、有人睡到嘴巴開開。室內溫度就像臭氧層沒有破洞,冷氣任性的彷彿開到零下三度,我在發抖。

只是不知道是因為冷而抖,還是因為緊張而抖。

「……總之,創業是一條又痛又爽的不歸路。我不會叫你不要走,畢竟人生也是一條不歸路,一切都在於自己的選擇。以上就是我想和大家分享的,謝謝。」我露出微笑向台下的所有同學致意。

講完,我頓時就不抖了。

底下響起一片熱烈掌聲,至於是因為我的演講內容獲得反饋,還是他們因為總算解脫而鼓掌慶賀,我一點也不在意。我自豪的是,有麥克風恐懼症的我,竟然能拿著它,對著一群人自言自語講了一個小時。

我好厲害,全世界都該為我鼓掌!

「謝謝 weup 的丁熒執行長為大家帶來這麼棒的演講,同學們是不是覺得很有趣?」邀請我來演講的輔導室老師,很熱情地給我做了一個收尾。

「是!」

感謝同學們的捧場,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我全都接受。現在我只想回家躺下壓壓驚。

「……丁執行長不介意的話,我們現場來個Q&A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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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我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成為這樣的人。

站在學校剛蓋好的華麗禮堂講台上,眼前是幾百個大學生,臉上有各種表情,有人呆愣、有人專注、有人睡到嘴巴開開。室內溫度就像臭氧層沒有破洞,冷氣任性的彷彿開到零下三度,我在發抖。

只是不知道是因為冷而抖,還是因為緊張而抖。

「……總之,創業是一條又痛又爽的不歸路。我不會叫你不要走,畢竟人生也是一條不歸路,一切都在於自己的選擇。以上就是我想和大家分享的,謝謝。」我露出微笑向台下的所有同學致意。

講完,我頓時就不抖了。

底下響起一片熱烈掌聲,至於是因為我的演講內容獲得反饋,還是他們因為總算解脫而鼓掌慶賀,我一點也不在意。我自豪的是,有麥克風恐懼症的我,竟然能拿著它,對著一群人自言自語講了一個小時。

我好厲害,全世界都該為我鼓掌!

「謝謝 weup 的丁熒執行長為大家帶來這麼棒的演講,同學們是不是覺得很有趣?」邀請我來演講的輔導室老師,很熱情地給我做了一個收尾。

「是!」

感謝同學們的捧場,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我全都接受。現在我只想回家躺下壓壓驚。

「……丁執行長不介意的話,我們現場來個Q&A好嗎?我相信同學們一定還有很多好奇的問題想問。」老師的眼神瞟過來,變成小甜甜那種祈求無辜的星星眼。但明明當初就沒有講到要來這一段,神也沒有跟我說要來這一筆呀!可是眼前這麼多人,我這種生意人怎麼好意思得罪大家,說一句「不,我要回家」。

我漾起職業笑容,「當然沒有問題啊!」事實上,我腳上的高跟鞋鞋跟都快陷入講台的木質地板裡了。

「太好了,同學,快點!大家快把握機會,想發問的請舉手,我們會有工作人員把麥克風遞到你們的手上……來,有沒有問題?」老師用力炒熱氣氛,熟情程度像我家附近的一百元大火熱炒。她很會炒,沒去當晚會主持人真是太可惜,她在我心中的地位,直逼陳漢典。

但我相信同學們一定沒有問題。

十年前我念書的時候,碰到這種環節,大家都沒有問題,舉手像是會要了我們的命一樣。為什麼要有問題?怎麼會有問題?那時最大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老師的廢話怎麼可以這麼多?

台下一片寂靜。顯然轉眼十年,歲月流逝,但只要是學生,仍保持相同的信念和一貫的傳統——沒有問題,就不會有問題。

老師炒熱氣氛失敗,一臉尷尬,而我在心裡瘋狂吶喊:太好了,再一分鐘就可以離開這座講台,丟掉那個裝著 PPT 的隨身碟,忘掉背了一個星期的講稿內容!我需要三天買醉忘掉這一切,可能還要來個短期旅行,嗯……去香港好了,可以喝過一間又一間的酒吧!不過在出國前,我要先殺了公司合夥人茉莉和湯海若。

茉莉上個月私自幫我接了這場演講,而湯湯又用激將法,兩人狼狽為奸,逼得我這種只敢拿錢櫃 KTV 麥克風的人,站在莘莘學子面前,用我充滿負能量的人生,開示這群孩子們對於未來的徬徨和不安。那份被茉莉和湯湯修了上百次的講稿內容,根本不是我想要講的。

我其實只想跟大家說:「別相信什麼正能量,人生就是一個狗屁,臭過了就好。」再補上一句,「什麼創業達人!我只是為了混一口飯吃。不想當人家員工,就只能當自己老闆,創業對我來說根本就是創傷。」

但這幾句話,被湯湯用紅筆畫了個大叉叉,還被茉莉念了三天,說根本是在破壞公司形象,還去誤人子弟。

拜託,公司又不是我一個人的,而是我們三個人的,我只是剛好掛個執行長的頭銜——湯湯是藝術總監,茉莉是財務總監——不就是職稱好聽一點而已。最好笑的是,公司編制也就只有我們三個人和三個助理,但茉莉偏要玩頭銜這一套,說這樣出去跑業務時比較能唬人。

唬什麼唬,我靠的是實力好嗎?

我的腦子都已經想像到去香港繞一圈回來後要做什麼了,台下仍是安靜無聲。老師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我等著他放棄,對我說:「丁執行長,同學們今天比較害羞,我們的活動就到這裡結束。」而我會很開心地點頭回應,「沒關係,下次還有機會。」

但,老天爺知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我死都不會再出來拋頭露面做什麼演講。人要懂得自己的能耐在哪裡,要介紹 weup 的內衣多好穿,我可以講上十八個小時,但要講這麼多冠冕堂皇、鼓勵和開導的話,我真的嘴軟,我真的心虛,我真的頭皮癢,我真的覺得會下地獄被割舌頭!

我自己的人生都不怎麼樣了,怎麼好意思鼓勵人家。

如果人生規則是「活著,就需要鼓勵」,那我會對每一個身邊的人鞠躬致敬,誠心誠意說聲「辛苦了」,但絕對不會說什麼「未來很棒」、「未來很好」之類的空話。未來還沒有來,誰都不知道它會不會好,我們能做的只有努力,努力不被這個世界消耗殆盡,就算好了……

正想著,突然台下傳來一道軟嫰的女生聲音。「我想請問丁執行長……」

老師尷尬的表情消失了。她笑了,換我想哭。

「大家對於創業的女性,都會抱持對方是女強人或是很強勢的印象,這對感情生活會有影響嗎?」

我望著問出問題的女孩,業務人的職業觀察病又犯了。

她那雙圓圓的大眼目光清澈,上了薄妝的皮膚看起來令人好想咬上一口,脣上擦著最新的乾燥玫瑰花色口紅,出門前曾用鬈髮器造型的微鬈中長髮,髮色還是今年最新流行的顏色……大學生要能做花錢的打扮,一是家裡有錢,二是自己賺,而會問這樣的問題,表示她沒有打工過,否則,加油站的油槍重不重?便利商店貨物箱重不重?飲料店一桶又一桶的茶桶重不重?

當然重。不是只有創業,能搬這些重物的女人,都是女強人。

我回答女孩,「會影響感情的,只有挑男人的眼光。如果覺得自己沒有什麼眼光的女孩,請一定要當個女強人,至少妳可以靠自己好好生活。」

「所以執行長的意思是說,妳沒有挑男人的眼光?」女孩突然犀利回問。我被反將一軍,但這也沒什麼。

我笑了笑,「對啊。」如果有挑男人的眼光,我怎麼會穿梭一段又一段的感情中,愛為何總填不滿又掏不空?

看來活動結束後,我不只需要買醉,還要去錢櫃一趟,當一次小蔡健雅。

女孩一愣,老師一愣,全場一愣……怎麼了,為什麼要愣住?承認自己沒有挑男人的眼光,有什麼好令人驚訝的?人又不是完美的,人生總會有幾個缺點……可能我不只有幾個,但我一向樂意承認自己不夠好的地方。

因為過度保護自己的弱點,很容易變成弱者。

女孩繼續說:「我以為執行長會說,工作不會影響感情。」

「我當然不會這麼說,因為隨時隨地都能被影響的東西,就是感情。不過這和今天的創業主題沒有什麼關係。還有其他同學有問題嗎?」我怕再講下去,我那偏頗的感情觀就要影響台灣未來的結婚率了。

我不婚,但戀愛可。

回應我的又是一片安靜。我不期待老師救我,只能自救,拿起麥克風繼續說著,「weup 最近在擴編,需要新血加入,如果有興趣的同學,可以上我們公司網站投遞履歷。很歡迎即將要畢業的大四學生來公司實習,待遇和工作時間可以詳談。如果大家沒有問題,今天的活動就到這裡結束,謝謝大家。」

現場又響起一陣掌聲,我將麥克風還給老師,也想為自己的解脫歡呼。迅速收完東西,在老師的道謝聲中快步離去,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衝進便利商店,暢飲一瓶啤酒!我有酒精飢渴症。

一路上和剛聽完演講的同學們點頭道再見。幾個有禮貌的學生從我身旁經過時,說了些諸如「謝謝執行長」、「執行長講的好棒」、「執行長好漂亮喔」之類的話,讓我覺得台灣未來還有救。

但走到停車場時,卻看到先前發問的女同學和另一個女孩走在前方,正在講我的壞話。

發問的女同學說:「妳不覺得那個執行長有點自以為是嗎?」

「會嗎?我覺得她講話很實在啊,而且長的滿正的。」她的女伴回應。

「還好吧!因為化妝的關係,人很難醜好不好,不然妳看她卸完妝後還能不能看!」發問女同學一臉不屑。

OK,我明白年輕的確就是本錢,但我雖然長年受酒精「滋養」,皮膚卻也不算太差,不然來卸妝看看啊,要不要上「康熙」去比賽?啊,那節目好像停播了。

「可是我覺得執行長給人的感覺滿好的,而且我想去 weup 應徵看看,如果可以轉正,畢業後就不用煩惱找工作了。」她的朋友笑著說。

「我才不要去咧,那麼小的公司,待遇一定很普通,又沒有什麼升遷管道。我想去大公司工作,我哥也贊成。」

她這句評語讓我有點不滿,真想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對方,我助理一個月的薪水可不算少,各種津貼補助通通有!

「其實妳根本不用工作,畢業後等著當貴婦就好,妳男朋友這麼有錢!」她的同伴打趣地說。

女同學笑得一臉幸福,「他又沒有說要娶我,而且,我也想要有自己的工作啊!」

「每天包接包送,還拖著不娶妳嗎?」對方追問。

「他要娶我,我就得嫁嗎?」女同學假裝生氣地嘟著嘴,和朋友打打鬧鬧起來。嗯……誰能來告訴她,她的臉色看起來有多麼渴嫁嗎?

我一時聽得入迷,不小心按了一下汽車鎖,「逼逼」兩聲,兩個女孩立刻扭頭看過來,發現身後站著的正是她們說壞話的對象。小女孩的經驗還是不夠老道,臉上立刻露出被抓包的模樣,而我可不是省油的燈,馬上拿起行動電話,貼在耳旁假裝通話,裝作眼前沒有那兩個人的存在,一臉表情嚴肅,「什麼,妳說那上萬件的貨趕不出來?」然後打開車門上車。

當車子駛離兩個女孩身旁時,我看見她們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我安撫了她們的罪惡感,今天算做了一件好事。我想,我不只可以喝一瓶啤酒,還可以直接開瓶威士忌犒賞自己!

生氣?人生這麼長,誰沒有講過幾次別人的壞話?我就每天都在講我媽的壞話,所以完全不想責怪那兩個女孩。但我講媽的壞話,絕不會躲在私底下進行,一定光明正大講給她聽。

不過我媽從來不會因此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好。她跟我一樣。當她女兒唯一還不錯的地方,就是她將這種自以為是的基因,百分之百遺傳了給我。

我最常對媽說的一句話就是「妳真不配當一個母親」,而她最常回應我的則是「對啊,幸虧我無能,不然你們怎麼能像今天這麼獨立」!她就是合理化大王,萬事都能合她的理,跟老天爺一樣我行我素。

人生中最不想接來電的前三名:丁秋祝、前男友和銀行貸款。我媽丁秋祝小姐絕對是第一名。一聽到她的聲音,我就覺得火,想握緊拳頭……

突然,茉莉的來電把我拉回思緒,打斷了因為一直想到我媽,而越來越生氣的情緒。

「我們的執行長演講順利嗎?」因為手機連了汽車藍芽,茉莉的聲音透過汽車音響在車內迴盪,語氣像是在看好戲,聲音聽起來有點討厭。看來,第四名只好頒給茉莉了。

「順利啊,順手呼了兩個學生巴掌。」

「妳瘋了!」茉莉驚呼。

「妳才瘋了。」我亂講的,但這樣講她也相信,她才是真的瘋了。

茉莉意會過來,車內頓時充滿她討人厭的笑聲。

我真想掛她電話!「我快到公司了,先這樣。」沒給茉莉時間緩衝,我伸出拇指一按,車內頓時安靜無聲,耳朵清淨多了。

到了公司大樓外下車,就看到旁邊湯湯的車頂上散落著鐵鏽屑。抬頭看看這棟外表斑駁的「銀河大樓」,雖然只是一幢獨棟四層樓的老舊建築,但我一直覺得它就像是科幻片中外星人開的飛行船,因為不小心撞擊地球,只好幻化成房子來掩飾,總有一天會再開走一樣。

因為我想破頭也想不出原因,到底誰會在距離社區幾公里外單獨蓋這棟房子?想去一趟最近的便利商店,要走路嫌太遠,要開車又有點誇張。它座落在大馬路尾,附近只有一盞路燈,超沒有經濟效益。

「小熒,妳昨晚又喝到掛,現在才來上班啊?」阿紫奶奶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雖然嚇了一跳,但被她嚇久了,我已經能一秒處變不驚。緩緩回頭看著一身紫的她,手裡還拿了把紫色扇子在那裡搧啊搧。這是阿紫奶奶的標誌,她熱愛紫色。我對顏色是沒有什麼感覺,但對藝術總監湯湯來說,她總是無法直視阿紫奶奶太久,會生出種暈眩感。

「沒有好嘛?我這幾天都沒有出去喝酒。」因為那場演講,我覺得自己幾乎處於出家狀態,連男色都不碰。這不是我啊!

一定是工作讓我迷失了自己。

「怎麼可能!」阿紫奶奶又搧啊搧,笑得跟茉莉一樣討厭,滿臉不相信地看著我。

我無所謂。「不相信就算啦。」轉身想走開時,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著房東阿紫奶奶問:「上次妳不是說要找人來換掉那些生鏽的鐵窗?妳看,車頂上面都是屑屑。」

這下換阿紫奶奶一臉無所謂,「有什麼關係,妳開車的時候它就會自己飛走啦!」她一臉深情款款地抬頭,看著被微風吹落的鐵屑說:「不覺得它這樣緩緩地飄落下來,感覺很浪漫嗎?」

我在阿紫奶奶身後翻了個白眼,還不忘貼心叮嚀她,「阿紫奶奶,嘴巴閉起來,鐵屑都飛進嘴裡去了。」然後轉身上樓。

雖然建築物很老舊,雖然房東很奇怪,雖然有時候會有很多不方便,但我真心喜歡這個地方,因為這裡是 weup 的出生地,是我和茉莉、湯湯共同創業革命的地方。

比起我剛搬入的大坪數公寓,這裡更像是我的家。

一進辦公室,我的助理小妃就一臉焦急地跑過來。

我先發制人,「不要擔心,不要急,妳一件一件事情說。」

小妃鬆了一口氣,說了幾件必須優先處理的事。也不外乎就是發生客訴、通路補貨有問題、工廠打來說趕不出來……等我一件一件處理完之後,小妃這才露出了笑容。「丁姊,妳好強喔。」

我笑了笑,想告訴她,幾年後妳也會和我一樣強,生活都會讓人越來越堅強。

但我沒有。我不想妄斷別人的未來,因為她有可能比我更強。所有發生在生命裡的每一個意義,都是個人解讀和賦予的,我不應該先入為主告訴她任何事。我的經歷是我的經歷,不是任何人的。

就算她和我經歷過相同的事,也不必和我一樣走到這裡,她可以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忙完就下班吧。」我對著小妃說。Weup 不需要員工裝忙,該忙的忙完就可以回家。抬頭望了一圈辦公室,除了我和小妃,大家都不見了,茉莉和湯湯知道我回來會發脾氣,早點閃人算她們聰明。

小妃幫她們解釋,「湯姊去看布樣,茉莉姊去銀行,糖糖晚上有課,提早下班,阿泰送東西去工廠。」

我們三人的助理,簡稱「泰妃糖」,曾一度想問他們要不要出道,當少女時代第二,但阿泰不肯。

阿泰是湯湯的助理,非常高壯,但心靈手巧,是服裝設計系的學生。當他一個大男人要來應徵內衣設計助理時,湯湯問他,「你會不會怕別人用異樣眼光看你?」

阿泰回答,「雖然內衣是女人穿的,但有不少時候是男人在脫,既然是男人女人都會用到生活用品,有什麼好怕的。」

因為這句話,我馬上錄取阿泰。多實在的孩子,值得調高薪水!

糖糖則是茉莉去加油站加油時,多聊了幾句,得知她是夜間部的學生,必須白天打工賺學費,茉莉想起了過去的自己,便問她要不要來公司面試看看。我面試她,只跟她玩了背九九乘法表的遊戲,連續十分鐘分不出輸贏,瞧,多適合當財務助理!

後來才知道糖糖根本就是 office 達人,沒有能難倒她的表格和試算表,吃飯聊天時問她,為什麼不去考證照?她笑得很堅強,「因為打工的錢都拿去繳房租和生活費,沒錢了,現在連學費都只能貸款。」

多麼乖巧的小孩,公司不幫她出錢怎麼說的過去?所以現在糖糖身上已經有了八張證照。茉莉覺得以糖糖的條件,應徵大公司可能會上,要她去試試,但糖糖卻堅持要跟 weup 同生共死。

那也只能幫她加薪了!

小妃則是所有應徵的助理裡,最害羞的也最容易緊張的。事實上以她的個性,非常不適合當業務助理,但我問小妃為什麼應徵這個工作時,她發著抖對我說:「我想改變。」我二話不說錄取了她。有這樣的勇氣,沒有道理不給她一個機會。

雖然到職半年,小妃出了不少錯,但她非常認真,也漸入佳境。一開始只能跟客戶或廠商,用比小鳥叫還小聲的音量對話,到現在可以大聲說出「不行」、「不可以」、「不能這樣的」、「丁姊會生氣的」這幾句話,這麼大的進步,怎麼可以不幫她加薪?

當所有助理都加薪了,我們也只好更認真工作。

而太認真工作的下場,就是連喝杯酒都沒有時間。看著需要處理的待辦事項,那麼長一串,我頭好痛,好需要酒!

然後酒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是一杯威士忌。我抬頭一看,準備要下班的小妃正笑著對我說:「沒有加水。」

我一臉感激,「下個月多一天假。」

「謝謝丁姊,但是我不想休假,我比較喜歡上班。」小妃甜笑。

我只能在心裡苦笑。傻孩子,等妳到了我這個年紀,每天都不想上班好嗎?

小妃拿了包包,指著桌上的待辦事項紙條,貼心地說:「丁姊,我上面有標示需要完成的時間,妳不用急著全處理完,累了可以早點回家休息。那我先下班囉!」

「謝謝。」多好,我現在最想聽見的六個字就是:早點回家休息。

但人總是被身分壓死,看著桌上名牌寫著「執行長」三個字,我無法再像過去那麼逍遙,一下班就泡在酒裡,聞著酒香,每天快快樂樂地茫著!現在不一樣了,公司的營運上了軌道,我們三人、助理、工廠的阿姨……有多少人靠著我們的訂單在生活。

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有夠痛苦!

如果這是湯湯和茉莉要讓我戒酒的策略,只能說非常成功,我忙到快要忘了酒的滋味。但幸好我還有小妃,讓我能喝著一杯威士忌,配著待辦清單,忙到了天黑,然後一項不漏的全處理完畢。

雖然真的很想早點回家休息,但明天又會有明天要處理的待辦事項。生活就是有處理不完的事,不抓緊時間,時間就會在手中溜去。我不喜歡讓自己被瑣事搞得很狼狽,湯湯說過,「妳就是不想輸給生活。」

因為是我在過生活,又不是生活在過我。或許面對生活,我的自尊心比別人強吧!但我何止不想輸給生活,還不想輸給很多事,不想輸給命運,所以相信自己比老天爺多;不想輸給選擇,就算做錯了決定,我也從不會後悔;不想輸給自己,所以總想要做的比現在更多……

然後又最愛四處嚷嚷好辛苦,唉唉叫著想休息。

我得了一種叫「不努力會死,但努力了會更想死」的病,這種病不只我有,很多人都有。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也就安心了。

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整理好桌面,再打掃一下辨公室後才離開公司,畢竟我是個愛喝酒也愛乾淨的女人。

在一樓經營咖啡店的培秀姊,剛好也在準備打烊。

「培秀姊,妳今天比較早打烊耶。」

培秀姊笑了笑,「是妳今天比較晚。」我看了一下手錶,才發現已經晚上九點。

「真的耶,這時候我怎麼會在公司?我應該是在家裡打扮,準備要去喝酒才對啊!」這不是我啊!我怎麼會變得這麼熱愛工作,而不是熱愛酒?今天是美好的星期五夜晚,難道我不應該端著酒杯,陪人客搖來搖去……

好想唱歌!好想喝酒!但我沒有力氣再次嚷嚷。

「等我一下。」培秀姊放下搬到一半的盆栽,衝進店裡。我伸手幫她,把盆栽搬進店裡。她遞了杯咖啡給我,親切地對我說:「我看妳車子還在,就幫妳泡了杯愛爾蘭咖啡,本來想等打烊後拿上去給妳。」

「謝謝培秀姊,妳是天使。」培秀姊對我來說,就是個神祕的天使,她脾氣超好,咖啡店裡的客人因為阿紫奶奶聯誼所和附近社區住戶的緣故,大多都有點年紀,或是婆婆媽媽、又吵又鬧,但我沒見培秀姊生氣過。她對我們都很照顧,可是除了她叫培秀之外,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培秀姊不說,我們也有默契地不問。

有時候不說,是因為痛到說不出來;有時候不說,是因為習慣,麻痺到沒有什麼好說。

湯湯是第一種,我是第二種,我不和道培秀姊是哪一種,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心裡有痛,而我希望她好好的。

「回家再喝,酒我有加厚。」培秀姊叮嚀著。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別擔心,我已經叫計程車了,因為剛才在樓上也喝了一杯。」

正好外頭傳來喇叭聲,計程車來了。我向培秀姊道了再見,跑出咖啡店,坐上了車,告訴司機地址後,望向窗外街景。以前半夜喝完酒,獨自搭車回家的那段路上,感覺最空虛,現在也是一樣的感覺。

到底是什麼突然掏空了自己?我不知道。

手機鈴聲響起,如果是酒友打來,我會立刻說好,向司機要求轉向,我要去那座燈紅酒綠的天堂。可惜不是。酒友就是約喝酒只能拒絕三次的朋友,這段時間因為工作而失約了好幾次,他們當我不愛出來玩了,自然就沒有人想約我了。

每個圈子都有它的淘汰法則。

螢幕顯示的來電對象,是彪哥,被我媽拋棄的前男友。

「我很累,沒有力氣安慰你。」我實話實說。

「那妳隨便跟我講講話唄!」彪哥落寞地說著。

彪哥分手至今,還是很愛我媽。雖然我從未覺得媽有什麼值得被愛的地方,但愛情就是這麼荒唐。只是老找前女友的女兒訴苦,也是滿荒唐的啊!

「今天天氣很好。」

「我好想她。」彪哥說。

我左耳進右耳出。「我今天只喝了杯威士忌。」

「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我白眼。「我現在要回家了。」我說。

「我跟小娜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又來了,我要爆炸了!我媽不知道從哪時起覺得中文名字俗氣,硬是取了英文名字 Anna,後來還跟人家說她叫丁娜,說這名字比較襯她。

我只聽過襯衫、襯裙,還有趁人之危,但就是沒有襯她。

「娜什麼娜!她叫丁秋祝。想她有個屁用,她已經不愛你了,她跟美國男朋友過得可好了。你不是有她臉書?人家遊山玩水吃喝玩樂,就你這傻子還在擔心她過得好不好,先擔心你自己吧!高血壓藥吃了沒有?膝蓋有沒有去做復健?還有,我講過幾百次了,你們這輩子永遠都沒有機會了,OK?」我越說越大聲。

吼完,從後照鏡看到司機的表情慌張,緊握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看來我待會下車時可能需要多付一筆收驚費。我很抱歉,但只要一說到我媽,我的理智線就會像廟會慶祝時的大龍炮被點燃一樣。

電話那頭一陣靜默,彪哥又陷入他自己的沉思中,又過五秒,他再度打起精神說:「好,我知道了,我會努力忘記小娜。」

「是丁秋祝。」我強調。

但強調沒有用,彪哥這失戀症狀,以前是每天一次,現在是一星期一次。想說時間拉長,症狀可以緩解,結果就這樣停在一星期一次的頻率上,每個星期我總是要吼上他一次。但我必須聲明,平常我脾氣沒有這麼差的。

都是他們害我的!

彪哥是公務人員退休,標準傳統家庭爸爸形象,脾氣很好,個性很好,太太在生下女兒後沒有多久就生病過世。一開始他的重心都在兒女身上,等到小孩大一點,想要有自己的感情生活時,女兒卻不肯,怕爸爸被搶走,就這樣生生放棄了幾次機會,單身了二十幾年。直到去年初遇見我媽,被我媽的甜言蜜語給拐了、被我媽假裝出來的溫柔賢慧給騙了,從此萬劫不復。

和我媽談了三個月戀愛後,她便甩了彪哥,說他的年紀大她太多,她不想老了以後先送心愛的人離開。

我差點沒笑死在她面前。

對,談戀愛的時候,說年紀大的人比較有安全感,現在不談了,就嫌人家年紀大。她年紀就很小嗎?五十八了還當自己十八!反正不愛了,我媽就是一本活生生的《分手理由大全》。

或許是同情這些被我媽騙過的男人,在他們和我媽分手後,還願意聯絡我的,就成我朋友。

彪哥後來成了我的忘年好友,每次見我工作上要是衝得太快,他會適當提點我,還指點我怎麼和政府機關打交道、哪些流程怎麼跑比較順。他熱愛重機但又不敢讓兒女知道,買了車不知道放在哪裡,我二話不說租下我家樓下的停車格,讓他盡量放。沒車友約騎車,我就是那個擦了八層防晒乳,陪他騎上山的車友。

人生裡的任何一種感情,要走長遠,靠的是義氣。

我媽沒有義氣,所以她的男人一個換過一個。

「妳別這麼討厭妳媽嘛!」彪哥在電話那頭嘆了氣。

「我偏要。」我說。

當媽媽的不愛自己的孩子,為什麼要孩子不能討厭媽媽?大家都是人啊,不能因為我媽生我,我就得要無條件愛她,無腦地認為所有的母親都像月亮一樣,照亮我家門窗,還會發出愛的光芒。

沒有這回事。我只愛,愛我並值得我愛的人。

我愛彪哥,不愛我媽;我愛銀河大樓裡的每個人,不愛我媽;我可以連公寓警衛都愛,但真的無法愛我媽。

「你早點去休息,不是還在感冒?人有年紀了,要注意冷熱溫差,可以嗎?你女兒有沒有陪你去看醫生?」

「她上學忙。」彪哥說。

「少來,是你根本沒說吧?你們這些爸爸真的很奇怪耶,養兒育女費了大半輩子的時間,現在換讓她花兩個小時陪你去看醫生,有什麼不好啟齒的?你們就是這樣,所以兒女都覺得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你把小孩都寵壞了!」我替彪哥不平,但更多的是不滿,不滿於我沒有來自於父親的體貼疼愛。

「反正也沒有多嚴重,我自己去醫院就好了,別讓小孩子擔心。」彪哥說。

說這話的人,前幾天曾打電話來找我,說他快要咳死了,吃哪種藥比較有效?我還請小妃幫忙買藥送到他府上去!老人家年紀大了,什麼事都忘得特別快,尤其是我做過的事。

不想再講了,不想對彪哥發第二次脾氣。

「隨便你。」我做了 ending。

彪哥發覺我的不悅,在電話那頭乾笑,趕緊轉移話題。「對了!機場捷運通車了嗎?」

「通了,幹嘛?」我問。

「我兒子明天回台灣,想說去接接他。」

「你是說你那個去新加坡公司實習五年,一年講不到三次電話,見不到一次面,但很聰明又會賺錢的好棒棒兒子?」我立刻想到去年大過年的,他兒子說忙,不回來,而女兒卻說想哥哥,便跑去新加坡玩,留下彪哥一個孤單老人在台灣,讓我撿他回家吃年夜飯的事。

「對啊,他回台灣要跟朋友一起開公司。」

「你確定他認得出你嗎?」

「小熒啊,我兒子沒有那麼壞啦!他真的很優秀,就只是忙。」

「喔。」再次 ending。

計程司機轉頭過來,對我說:「小姐,一百五。」我才發現已經到家了。快速給錢下車後,本想掛掉電話,但終究忍不下心,想到彪哥一個老人家要去坐不熟悉的機捷,大熱天得走一段路再去轉公車,就無法當作不知道。

「明天我送你去機場。」

彪哥急忙說:「不用啦,妳這麼忙!」

我翻了白眼,又在那邊……明明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卻要欲拒還迎。

「總不讓你兒子跟你一起推著行李搭機捷、轉公車,再一路走回家吧?」

彪哥沒有再拒絕,因為他知道這段路確實很麻煩。

他是為了不讓兒子辛苦,而我是為了不想讓他辛苦,但最後最辛苦的人,就會變成我。不能抱怨,因為很多人都跟我一樣。

反正人生時常都不是為了自己辛苦,而是為了別人。

約好時間,掛了電話,我像打了一場仗,身心俱疲。幸好明天是假日,決定一進門先喝個兩杯再說。

結果電梯門一打開,就見我家門口站了兩個男人。

才想裝作沒看到,關上電梯門下樓,直接去飯店睡一晚時,蹲在門口一臉落魄,穿著白襯衫、捲起袖口,歪著領帶,戴著眼鏡的葉世豪卻一眼看到了我,而另一個穿著頹廢風T恤和破口牛仔褲的鄭之龍,也看到了我。

他們朝我衝了過來!我差點沒有被嚇死,用力按著電梯關門鍵,希望電梯可以給力一點,快點關門。

但就在電梯門要關上的那一刻,鄭之龍的腳和葉世豪的公事包雙雙卡住了門縫,電梯門又打開了。

我瞪著他們兩個!

葉世豪抓著頭對我乾笑,鄭之龍則是挑著眉,一臉勝利的痞樣,「想要跑去哪啊?」

「去一個沒有你們的地方。」我冷冷地說著,然後推開他們,走出電梯。我一定要去跟管委會抱怨,電梯關門的速度太慢,應該要換一台。

「幹嘛這樣!」鄭之龍笑了笑,伸手摟住我的肩,「我們都好幾天沒見了。」

「我們到底有什麼好見的?」我光明正大地按了密碼鎖開門,頭都不回對他們說:「不用背下來,明天我就會改掉密碼。」當了三十年的兄妹,難道我這個妹妹會不懂哥哥們的心思。

鄭之龍跟在我身後大笑進門,「妹,妳真的好聰明!」

我回頭瞪著這兩個男人,「對,而且我還會算命。大哥,你又偷打麻將被大嫂發現了?」

大哥葉世豪一臉無辜地點點頭。

我這個同母異父的大哥是標準的妻奴,他不菸不酒,只喜歡跟同事打打麻將解壓。大嫂一天只給他兩百塊錢生活費,他就不吃不喝存生活費當遊樂費,但只要每次被大嫂抓包,就會被趕出來,最後只能投靠我。

我嘆氣,再看向二哥鄭之龍。「鄭之龍,我不是叫你別再和女朋友同居了?每次分手就要來我這裡避風頭,煩死了!」

同母又另一個異父的二哥,是夜店老闆。女朋友一個接一個換,好像跟丁秋祝小姐在比賽戀愛戰績一樣。

「我付妳房租嘛。」

「那我付你飯店錢啊,你去住飯店!」

「但這裡比較溫暖。」鄭之龍不要臉地說著,然後拉著大哥四處找吃的。他們把我家當成自己家一樣,一個直接脫掉襯衫,只穿著白色小背心煮泡麵,笑得像顆小太陽,「小熒,妳要吃嗎?我幫妳加蛋。」

「我不要。」

另一個直接脫掉牛仔褲,穿著四角內褲從冰箱裡拿出酒,抬著頭撥了下頭髮,帥氣地問我,「妹,要不要來一瓶?」

「我不要。我只要明天起床前,你們都離開我家就好,有沒有聽到?」

當然有,只是他們都假裝賴皮,裝沒有聽到。我是對牛彈琴,還是對著兩隻牛。無力地轉身進自己的房間,門板隔絕了外頭電視裡傳出的球賽轉播聲。

會這麼討厭我媽,真的不是沒有原因的。

Chapter 2

人家常說,女人不該為難女人。

但我媽最愛為難的就是我。

如果我不是我媽的女兒,我會覺得丁秋祝是台灣女性的一個傳說。她前前後後結過六次婚,每段婚姻生活維持不到一年,就會離婚。十八歲先上車後補票,生下大哥後,不到半年離婚,帶著大哥離開;兩年後嫁給了二爸,生了二哥,也是半年就玩完,再帶著大哥和二哥走人。

別以為我媽帶著兩個小孩,日子會過得很苦。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工作過,都靠男朋友和老公養活,而她也真的很幸運,交往的對象都非常有大愛,願意幫她養小孩……從這命格來看,我媽上輩子何止拯救地球,簡直是再造宇宙!

六年後,她生下了我,未婚生女。

我至今仍不知道生父是誰,每次問我媽,她都看心情回答問題。有時說我是從回收箱撿回來的,有時又說我是從河邊撿到的桃子裡跳出來的……直到上大學時,我仍懷疑自己的身世,覺得自己有可能不是我媽生的,甚至幻想我是偶像劇女主角,搞不好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千金,父母正痴痴等待著我去相認。

大學打工存到的第一筆錢,別人都是拿去旅行、買摩托車,或做任何想做的事,我則是拿去做親子鑒定。想來都覺得好笑!而當結果出來,確定我真的我媽的女兒時,我整整難過了三天。那對有錢無緣的父母,我們來世再見!

我問大哥和二哥,對我爸有沒有印象?我爸一定也曾撫養過他們,就像後來我被三爸、四爸和五爸養過一樣。但大哥說沒有,那年他才十歲,二哥也說沒有印象,那年他才六歲。

沒有印象才是正常的。我媽消耗男人的速度這麼快,我對其他爸爸也幾乎沒有印象,每次快要記住這個爸爸是誰、叫什麼名字的時候,我媽就又換了新男友了。幸好我媽後來沒有再生下小孩,不然我一定會過勞死。

為了怕同學、老師難記,我對外一律宣稱,我是單親家庭出身。跟外人解釋那麼多幹什麼?他們真的在乎我的爸爸是誰嗎?

但無論我怎麼逼問我媽,她永遠不正面回答,我的生父究竟是誰。高中時,我曾經氣得離家出走,我媽也不曾來找我,最後是大哥連哄帶騙,說他想起我爸長得像劉德華。看在大哥這麼木訥的人,為了帶我回家,連這種鬼話都說得出來,他如此辛苦,我只好跟著他回家。

從那之後,我就不再問我媽這件事。她不會說就是不會說,就像我叫她不要一直換男朋友、不要一直結婚一樣,她不會聽就是不會聽。雖然她的每任男友,都對我和哥哥們很好,但我對這樣的媽媽感到好厭倦。

她的心都放在戀愛上。

是大哥牽我去上幼稚園,是二哥接我放學,是大哥幫我簽聯絡簿,是二哥幫我帶便當,是大哥請他當年的女朋友教我使用衛生棉,是二哥告訴我正確的性觀念,讓我不被壞男生欺負……

我媽還是在談戀愛。

到底有什麼好談的?

但等自己戀愛過了幾次後,才發現戀愛確實滿好談的,我明白我媽為何如此享受這其中的快樂和甜蜜。失戀了幾次,經歷了心碎和苦痛,我偶爾佩服我媽對愛的不屈不撓,她 play 她不累也不怕,只曾看過她為愛掉過幾滴淚……

從不能諒解到可以理解,那是同為女人,我可以給她的體貼。

但我是她女兒,她對我有太多未盡的責任。她為我的人生留了一個「父親是誰」的大問號,她從未參與過我的成長,且因為她對感情的態度,讓我對婚姻產生了排斥和鄙視。

在這種家庭模式下長大的我,沒有變壞,我還能不感謝我自己嗎?

當然也感謝那些撫養過我的爸爸們和叔叔們,還有我哥。

要不是念在過去的情分,這個兩個不懂事的哥哥,怎麼可能進得了我的家門,還能在客廳裡吃泡麵、喝啤酒、看球賽轉播……好吧,老實說,後來我選擇搬到這間大一點的公寓,不是因為公司賺錢,而是為了想要有一個家。

一個我們三兄妹都可以待的地方。

丁秋祝只跟她的男人生活,我和哥哥們經常各住各的,也習慣了。但後來大哥結婚了,常被大嫂趕出門;二哥太風流,老是躲女友,我看著他們縮在我那舊套房地板上睡覺的模樣,常覺得想哭。

很多人都有一個就算全世界你無處可去,還有一個能回、能待、能依靠的地方——它叫做家。但我和哥哥沒有,因為媽媽不曾給過我們。

所以當我經濟許可後,不忍再看到他們睡在一個連翻身都困難的窄地,便決定搬來這裡——有大客廳、大廚房,還有客房。事實上,我在家的時候,通常只會待在自己的房間,其他空間都是為了他們而準備。

希望他們如果在生活中感到挫敗時,不會覺得無依無靠。

可是我忘了男人不能寵,我哥就這樣被寵壞了!

這世上哪有客人在外頭看電視大吵大鬧,主人在房裡差點被吵死,只能塞耳塞的道理?

有,就是現在。

我嘆了口氣,起身下床,出了房間走到客廳去,吃光了他們的泡麵和爆米花,喝光他們的酒,看著他們跟瘋子一樣,進球就抱在一起大吼大叫,輸球就大罵髒話問候人家祖宗十八代,一個躺在沙發上挖鼻孔,一個幼稚地站在我面前放屁,然後兩個人笑得東倒西歪的樣子。

我面無表情,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輩子,還能相信男人嗎?

我感到絕望,從酒櫃裡拿出了酒,獨自喝著,而他們則狂歡著。一個客廳,兩個世界……然後我睡了過去,不省人事。

一早被冷醒,腰痠背痛。我躺在客廳地板上,身上只蓋著大哥的襯衫。坐起身,簡直全身都要散了!映入眼簾的是鄭之龍睡在沙發上,蓋著從我房間裡拿出來的被子,大哥則睡在貴妃椅上,頭下還枕著從客房裡抱出來的枕頭。

他們就這樣對待唯一的妹妹!

我站起身,朝他們各踹了一腳,但兩人還是睡得很香,我只好再補個幾腳,才甘願地回房間去刷牙洗臉。想起等等要陪彪哥去接他兒子,又不甘願地洗了兩天沒洗的頭……

才剛洗好頭髮,就聽到門鈴聲響。

我非常納悶,會來我家的兩個人都在家裡了,這個時候會是誰來找我?

穿上浴袍,拿了浴巾包住了濕髮,出了房間朝玄關走去,結果一開門,竟是那個我差點就忘了還有他存在的男友!

「阿 Ben,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我從不讓男友來家裡,因為我的戀愛只會有過程,不會有結果,所以從不讓任何一個情人在家裡留下他們的印記,否則要忘、要消除都是大工程。

和阿 Ben 在一起其實不到一個月,再扣掉準備演講的那段時間、忙翻了天的時間,還有和跟朋友吃飯聚餐的時間……我們只約過兩次會。他上次送我到家門口,說要上來坐坐,被我拒絕,雖然約好下次我去他家坐坐,但後來忙到忘記打電話給他,也就不了了之。

「我問警衛的。」他笑著回答。

我想殺警衛。

「我現在不太方便招呼你,你能不能先下樓去等我?」我說。

但他一臉「男友都來了,怎麼可以不讓我進去」的表情。我只好用手指比著包在頭上的毛巾和身上的浴袍。「我想先吹頭髮,換個衣服!」讓他明白我的為難。

可是阿 Ben 突然上前摟住了我的腰,煽情地在我耳邊說:「我可以幫妳吹頭髮……」然後聞著我的味道,「妳好香喔!」

我當然知道他想幹嘛,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但我家不適合。我伸手推開了他,「不用了,你先下去。」

他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鄭之龍突然走到我旁邊,一臉睡眼惺忪,只穿了條內褲,打了個呵欠,一把勾上我的肩,滿臉沒搞清楚狀況的樣子,對阿 Ben 說:「不訂報紙,不訂牛奶。」

阿 Ben 看著幾近赤裸的鄭之龍和剛洗完澡的我,表情像是誤會了什麼。

我正想要開口解釋,但阿 Ben 瞬間變了臉色。我想如果不是比他高了一顆頭的鄭之龍站在我旁邊,他可能下一秒就會呼我巴掌!但他不敢動手,只能對我狠狠罵了一句,「幹,臭婊子不要臉!」

我想解釋的心情頓時消失了。

鄭之龍一聽到我被罵,立刻衝動地想要伸手揍對方。我急忙拉住了二哥的手,這傢伙真的是搞不清楚狀況,他有什麼資格打人家!還不都是因為他,害我被人誤會……不過如果換我是他,可能也會出現相同狀況啊!

阿 Ben 在我面前吐了口口水後,轉身離開。他一走,我馬上踩了鄭之龍的腳趾頭,他痛得哇哇叫。

我懶得理他,回頭就看大哥躲在沙發後,眼鏡顯然是匆忙戴上的,有夠歪。他一臉焦急地問:「怎樣?怎樣?是妳大嫂來了嗎?」看他嚇成那樣,更像是紅衣小女孩來了。

「不是好嘛!」大嫂看不起我這連生父都不知道是誰的妹妹,怎麼可能會來我家?正確來說,她看不起所有大哥的家人——包括和他們同住的大爸——大嫂常最罵哥哥的一句話是「就因為你是這種家庭出身,所以才那麼沒用」!

而「這種家庭出身」的大哥,每個月把全數薪水都交給大嫂,只要大嫂決定的事,他總是無條件贊成。白天上班,晚上帶小孩,回家還要做家事,不許有社交,不准有應酬,不可以忤逆她……而大嫂卻每天和朋友喝下午茶,名牌包一個接一個買。

最近兩人吵得這麼凶,是因為大嫂一定要讓雙胞胎兒子去念貴族小學,學費是一般學校的十倍,大哥根本負擔不起。我看他八成是因為壓力太大,所以才會去找朋友打牌,然後被發現,又被趕出來。

確認不是大嫂打上我家,大哥這才鬆了口氣,又躺回沙發上想睡個回籠覺。鄭之龍摸著腳趾,邊走邊跳地進來,生氣地說:「我警告妳,丁熒,那個男人很爛,不准妳和他在一起!」

大哥連忙坐起身,看著我們問:「什麼男人?」

我大笑三聲,回頭瞪著鄭之龍。「這位大哥,你好意思說人家爛?你才爛好嗎?」我走到沙發旁拿起他的手機。我知道他的螢幕密碼,一滑開,就有十幾通未接來電的訊息,我念著來電名單,「艾咪、依娃、美美、小夢、星星、安琪……你以為你是皇帝啊!」我把手機丟到他身上,他趕緊伸手撈住。

大哥繼續望著我們,好奇地追問,「是什麼男人?」但我們忙著吵架,哪有空理他。

「是她們打給我,又不是我打給她們。而且我們只是朋友而已好嗎?」鄭之龍澄清。

大哥還抓著他問:「你剛說的到底是什麼男人?」

還是沒有人理他。

我不服氣地回嘴,「對啦,全世界的女人都你朋友啦!你馬上給我穿好衣服滾回你家。講過幾百次了,不要在我家脫光衣服晃來晃去!就算我是你妹,也是個女生好嗎?」

大哥急了,「到底是什麼男人啦?」夾在我們中間的他,跟空氣差不多。

鄭之龍一臉不認同。「妹妹就是妹妹,永遠都不可能是妹仔,而且妳不覺得我又練壯了嗎?」他開始展示他的各種肌肉,還直接湊到我面前,「妳看、妳看,我的二頭肌!」我氣到拿起一旁的開瓶器,往他的那個什麼肌上戳下去。

再壯,還不是被我 KO!

大哥邊忙著幫二哥呼呼,邊繼續問:「快點說,是什麼男人啦?」

我看他們兩個這副模樣,再次對男人感到絕望。

回到房間想要打電話給阿 Ben,卻沒有撥出去。年紀越大,越是懶得解釋,光想要開口就已耗去了我大半的力氣。懂你的人自然會懂,願意懂你的人,自然也會給你時間和機會,但阿 Ben 卻連十秒鐘聽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留給我。

在我掙扎之餘,先收到他傳來的訊息:別再找我,我沒有宗教信仰,對香爐沒有興趣。

我看著簡訊,氣不起來,因為不想花時間生他的氣。刪了簡訊,換了衣服吹乾頭髮。只約過兩次會的感情,結束也是不痛不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愛情對我而言可有可無。或許是越到後來,我越不認真去愛吧!

反正怎麼愛,都不會有結果。

整理好之後,打開房門,看著還坐在沙發上的兩位哥哥。電視開著,但他們各自神遊,我無奈地走到他們面前,對鄭之龍伸出手。

他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可以嗎?」可以幫他假裝是新歡,打給原配,讓她知難而退嗎?我們的默契,已經可以省略後面這幾句。

我點了點頭,他撥出電話後,開心又恭敬地把手機交到我手上。

我把手機湊到耳邊,電話接通,對方還沒有說話,我便開始說:「我是之龍的妹妹,他的存摺藏在那雙前年出的喬丹限量鞋裡面,存摺密碼是 56……」

話還沒有說完,鄭之龍已經氣得把手機搶過,又慌又忙地按掉通話鍵,對著我吼,「妳有沒有良心啊妳,出賣妳哥是怎樣?」

別看鄭之龍這痞樣,他開夜店賺了不少錢,還是個守財奴,存錢就是為了老了以後要去冰島定居。

哼,冰島才不要你這種負心漢。每次都要我說謊騙女友走人,這樣對嗎?

「該面對的就是要面對,每次都要我當壞人,你才沒有良心好嗎?」我冷冷地說:「不愛了,就直接跟對方說清楚,這是對愛情的尊重,你不要跟你媽一樣。」

「我媽就不是妳媽嗎?沒義氣!我的存摺不見,妳就死定了。」鄭之龍跟飛一樣地離開我家。

很好,解決了一個。我回頭看向大哥,他一臉畏縮地望著我,內心不知道上演了幾百齣內心戲,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站起來,跟我一起出門。我們先搭計程車到公司,開了我的車,再送他回家。

「工作是不是很忙?」大哥問。

我點了點頭,「很忙,所以你和二哥別讓我操心。」

大哥嘆氣。我趁著停紅綠燈的時候,從包包裡拿了個信封給他,「給飛黃騰達的。」對,我大嫂真的很想要兒子飛黃騰達,所以一知道是雙胞胎,便取好名字,一個叫葉飛黃,一個叫葉騰達。

「不用,妳留著花,少喝點酒,多吃點東西!」大哥把錢推還給我。我直接塞入他口袋,他又要還給我,我只得恐嚇他,「我在開車喔,我們這樣推來推去的很危險!」

大哥只好不動。

「大哥,你是不是怕一不順大嫂的意,她就要會跟你鬧離婚?」我淡淡地問,卻明顯感覺大哥拿著信封的手抖了一下。

大哥很怕離婚。我們都怕步上媽媽的後塵,卻弄巧成拙。

大哥曾對我說過,只要他結婚,就不可能會離婚,即便大嫂讓他吃了很多苦頭,他還是咬牙撐著。幸福被壓在承諾和恐懼下面,他不在乎自己活得快不快樂,只在乎自己不能和媽媽一樣,把婚姻當兒戲。

二哥則是害怕給任何人承諾,因為他覺得自己會像媽媽一樣做不到。而我是在高中時就打定主意不結婚,每次戀愛前,我總是會先下好前提,「先說喔,我不結婚的!」念書時的男朋友覺得我想太多了,很好笑,而之後的男友們是覺得我這個人莫名奇妙。

「談戀愛不結婚,那幹麼談?」

「為了開心啊!不可以嗎?」

但年紀越大,好像越不可以這樣。愛被人們設了限、畫了圈,這個年紀的男男女女,多是為自己的將來打算,為了想要有一個家,為了一個可以陪自己走到最後的人而戀愛。但我可以為自己的未來打算,也能擁有自己的家,只是不相信這世界上誰真的能陪誰走到最後。

我想要的只是戀愛時當下的開心。

我成了異類,很多人把這樣的愛情觀,說成了是愛玩,甚至有一度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成了心中最討厭的丁秋祝?但當我疑惑甚至否定自我的時候,是大哥點醒了我。

四年前,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那段感情結束,當我嚴重懷疑自己愛人的能力時,是大哥告訴我,「妳和媽媽不一樣。」他說這句話時的堅定,是我所未見的,所以我相信大哥,一直走到現在。

後來我逐漸明白,我和媽媽真的不一樣。在愛情裡,我比她客氣太多,我是別人感情裡的客人,而她永遠是主人。

多希望大哥也能當一次感情的主人。

「一直讓步不是最好的方法,你會累死的。」我對大哥說。

「我知道啊!但是吵架更累,更何況家裡還有飛黃、騰達。妳也知道佳華的脾氣,我一個人日子難過就算了,不想連我爸都遭殃。」

大爸原本當大樓管理員,自己一個人住,後來因為意外,行動比較不方便,大哥便接他回去同住。想當然這也是吵了好一陣子之後的結果。當時我告訴大哥,要他遊說大嫂,與大爸同住,家裡多一個人幫忙照看小孩,她可以有更多自己的時間,大嫂才答應。

晚年能和兒孫同住,大爸開心的不得了,要他看媳婦臉色也願意。

但每次看大嫂那副嘴臉,我就手好癢,手好想「貼」到她臉上……但只能忍住,帶著微笑忍住。再怎麼想為大哥出氣,只要一想到那怒氣會再回到大哥身上,我就不敢輕舉妄動。雖然也曾試圖想找人蓋她布袋,但做不到,因為我善良。

「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一聲。」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

大哥轉頭感激地看著我,「只要下次去妳家避難時,妳不要轟我出來就好。」

我苦笑,「多麼希望你不是來我家避難,而是開開心心帶著大爸和飛黃騰達來找我玩。」

大哥也苦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妳最乖。」

我點頭,我哥最幸運的就是有我這個妹妹。

「那男的,我也覺得不好。」他補充。

我笑了出來。應該是換衣服的時候,二哥跟他說了阿 Ben 的事。「分手了。」我說。

「分的好!在我心裡,沒有人配得上妳。」大哥就是大哥,全天下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妹妹最好。

至於二哥則是全天下的妹仔都好,就自己妹妹不好。

到大哥家門口停下,即使再怎麼不想看到大嫂,我也要為大哥做做面子。從後車廂拿了茉莉幫我訂的國外限量繪本——聽說是夢幻逸品,但我沒有小孩,沒有涉獵。茉莉有姪子,她說了算——再拿了幾瓶要給大爸的保健食品。進我大哥家門,只有一個原則:不能兩手空空。所以我進門後還能得到大嫂的一個微笑,但鄭之龍只會得到一記白眼,他到大哥家,從來只會帶著一個空肚子。

「小熒來啦!最近事業做得不錯喔,到處都看到妳們公司的廣告,賺很多吧?」大嫂熱情地招呼我。

「對啊!忙都忙死了,貨都出不完。」跟我大嫂這種勢利人說話,就是要誇張。我把繪本遞給了她,「這是我從國外訂來的,送給飛黃騰達。」

大嫂接過,大聲驚呼。「天啊,這多難訂啊!張董娘也訂不到,妳居然買到了,這麼怎好意思啊,妳人來就好啦。」

我才不敢。

收下書後,她瞪了站在我身後的大哥,又開始潑婦罵街,「知道要死回來了?再給我去打牌看看!你那一點薪水,要想讓孩子們上貴族學校,我多省吃儉用!結果你還有閒錢去打牌?」

我看著大嫂手上的名牌錶和名牌戒指,就連她身上穿的居家服,也要一套幾千塊……真看不出哪裡有「省吃儉用」四個字。想回嘴的話再次吞了回去,真是難以下嚥。

幸好大爸帶著飛黃騰達從房間出來,我才沒有當場反胃。

「姑姑!」兩個天使朝我跑來,我開心地擁他們入懷。無法太過苛責大哥的讓步,是因為明白這兩個孩子有多麼讓人融化,為了他們,真是什麼都可以忍。

「小熒,今天怎麼有空?」大爸笑吟吟地對我打招呼。

「今天假日啊!大爸,身體好點了沒?」

大爸還沒有回答,大嫂又開始壞嘴,「老人不都是這樣,哪有什麼好不好,反正不要更壞就好了,我可沒多餘的力氣去照顧一個人。」

天啊,我好想來個迴旋踢!此生最想做的三件事:一是知道我爸是誰,二是斷絕母女關係,三是把腳印印在我大嫂的臉上。

我疼惜地看了大爸一眼,他用眼神示意不用擔心。我只好深吸口氣,轉換心情,將手上的營養食品遞給大爸,「這些營養品,我朋友的媽媽吃過,說效果很不錯,如果大爸能吃習慣,隨時跟我說。」

大嫂一看到牌子,好像看到媽祖一樣,驚訝地說:「哇!小熒出手真大方,這一瓶這麼貴妳也買得下去。真難得,又不是自己親爸爸,需要這麼孝順嗎?」

「我一直把大爸當自己親爸爸看啊,難道大嫂不是嗎?」讓我反擊一下,拜託,不然我會抑鬱而終。

看到大嫂臉一陣青,我總算暢快了一點,接著從包包裡拿出另一個信封交到大爸手上。「大爸,我記得過幾天是你生日。沒時間帶你出去吃什麼好吃的,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不用啦,都這把年紀了,還過什麼生日!」大爸推拒,但推不過我。

「收下吧!還是你不把我當女兒看?」

大爸馬上把錢塞進口袋裡。我滿意地點了點頭,「下次叫大哥帶你來我家玩。」

「一定。」大爸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又冰又抖。

我看了大哥一眼,示意他好好照顧大爸,他點頭。我各親了飛黃騰達一口後,準備離開,當然不忘再給大嫂一點甜頭。

「大嫂,也辛苦妳了!」我給了她一疊百貨公司的提貨卷。

她馬上笑開懷,「哎唷,妳真是……幹嘛這麼客氣啦!」

當然要這樣啊,不然怎麼能讓大嫂對我又愛又恨!看到大嫂如此心花怒放,確定大哥接下來幾天的日子會好過一點,我才走出大哥家。整個人像打了一仗,背都濕了。

上車後,我直奔彪哥家,到了門口,正要撥手機給他,抬頭就看見他站在大太陽底下,一臉殷切期盼。我把車開到他身邊去,按了聲喇叭,示意他上車。

彪哥坐上車,見他滿頭是汗,我趕緊把冷氣調小,再丟了紙巾給他,不是很高興地責備,「不是約好兩點半嗎?現在時間還沒有到,你那麼早下樓做什麼?那麼熱,都要中暑了。」

「我怕妳等。」彪哥說,臉上黏了一堆衛生紙屑。我沒打算提醒他,得要讓他兒子看看,老爸為了等他,在烈日下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是怕你兒子等吧!」我就是誠實。

彪哥乾笑,然後指著身上的短袖襯衫和西裝褲問我,「穿這樣接兒子,會不會太正式?」

我看了他一眼說:「不會。倒是你的頭髮,是抹了整罐凡士林嗎?」上次看他把油頭梳得這麼整齊,是跟我媽去約會的時候。

「這樣比較有精神。」他說。

「你開心就好。」我笑了笑,朝機場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我都能感受到彪哥的緊張,我不懂為什麼。「你的手都要搓到破皮了,表情也好僵,哪裡不舒服嗎?」

彪哥越想要表現放鬆,看起來卻越是無措,「哪有不舒服,我很舒服。」

「少來了,不就是接兒子回家,不要那麼緊張,看得我肩膀也緊繃了。」我說。

彪哥繼續搓著手,像個小孩一樣,「很久沒見到他了,不知道第一句要說什麼,也不知道來接他,他會不會開心?沒有跟他說一聲,不和道他會不會介意?」

短短五秒,我白眼翻了五萬次,「有什麼好介意!拜託,要是我,得有多開心,老爸都快七十歲了,還願意舟車勞頓來接自己回家,我哭都來不及,還敢不開心?拜託你,老人家,不要想那麼多好嗎?」

彪哥被我這麼一念,才放鬆了些,繼續說著,「小時候他媽媽過世,我就把他們兄妹倆送到保姆那裡,為了工作,沒有時間陪他們。沒想到他們長大之後,和我就不親了。女兒偶爾還會跟我撒撒嬌,但兒子一直很獨立,也不曾跟我說過什麼,我們就是講沒兩句,就沒話說了。」

「反正他現在回台灣長住了,你們有的是機會可以相處。」我說。

彪哥笑了笑,「是啊!我前陣子還找人來把家裡重新粉刷,把他的房間整修了一下。他喜歡吃海鮮,我早上去市場買了很多菜,打算晚上吃海鮮火鍋。我有算妳的份,妳可別溜!」

「知道啦。」今天彪哥開心,他最大,他說了算。

到了機場後,因為距離航班抵達的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我讓彪哥先下車進機場大廳,再去停車場把車停好。就在開進停車場時,看到角落的一台車正要駛出來,我便在一旁等待,沒想到等我要停進去時,卻和另一台搶車位的車輛發生擦撞。

我生氣下車,對方也下了車。還沒看到臉,我先破口大罵,「你瞎了嗎?沒有看到我已經在旁邊等很久了嗎?」

「熒熒?」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定睛一看,田松源站在我面前。我差點忘了怎麼呼吸,一向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得倒我,但現在卻連最簡單的招呼都不會打。我可以自在面對任何一位前男友——除了他以外。

「好久不見。」他笑了,對我打招呼。

他像過去一樣溫暖又紳士地笑著,以前我是多麼愛他這樣的笑容,把我的心填得好滿、好滿,只是後來我卻讓他傷心了。交往前,我們說好了不結婚,於是像兩隻快樂的小鳥,在愛裡自在飛翔。他是第一個,讓我萌生了「或許和他結婚也很不錯」的想法的人。他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念頭,便突然向我提出求婚。我被他的愛所迷惑,無法拒絕他的笑容,下意識地答應了。

但當晚回家後,握著他給的求婚戒指,我對著廁所馬桶吐得亂七八糟。這才知道,我這輩子是嫁不出去了。「婚姻」兩個字的意義,在我的大腦裡,早已被我媽扭曲,變得殘破不堪。

這樣的我,無法跟任何一個人有幸福的婚姻。

隔天我帶著戒指還給他,貪心地希望,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只要相愛就好,其他的都不用多想。但他不笑了,也笑不出來。我終究守護不了,也擁有不了他的笑容。我們分手了,聽說他去了國外,再也沒有任連絡。

我常常想起他,只是沒想到還會再碰到他。

「嗨!」我尷尬,像做錯事的小孩被抓包一樣。

「妳有沒有受傷?」他一如既往地溫暖。

我搖頭。剛剛我這樣大嗓門地嚷嚷,中氣十足,哪裡有什麼受傷!他看了我一眼後,檢查了我的車子,再看了看四周,發現原本該安裝在角落的路口反射鏡,沒了鏡子,只剩下一個空框,所以我們才有視線死角,沒有看到對方的車。

誰都沒有錯……我是擦撞指這件事。至於感情,另當別論。

「小擦撞而已,我請保險公司處理好了。」田松源說。

「不用了,我們各自處理吧!」我說。

分手後的這四年,我不是沒有後悔。也曾想過,如果真的結婚了,我會不會有什麼改變?但也只能想想而已。我總是會很快回到現實,就像現在這樣。看著田松源,我仍會心跳加速,但沒忘記自己只是一個拋棄過他的前女友。

不要有接觸最好,我早失去了對他把持不住的資格。

「確定嗎?」他問。

我點頭。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四年過去,他怎麼可以越來越帥?我卻覺得自己越來越老。時間帶走了我的稚氣,二哥常說,我內心住了一個年紀比彪哥還要大的「老靈魂」,這也就是為什麼我不肯叫他彪叔的原因。

我們內心年紀是差不多的。

我等田松源對我說聲再見,但他卻遲遲不說。他再繼續這樣看著我,我就要以為他也對我餘情未了,就要伸手牽他回家,讓他躺在我的床上……

幸好,他手機響了,而我清醒了。

「好,我現在過去。我到的時候,妳再走出來,外面很熱。」他溫柔地對著電話那頭說著。剛剛那些不要臉的念頭彷彿都打在了我的臉上,我的耳朵嗡嗡作響。也是,這麼好的男人,憑什麼對一個拋棄他的女人餘情未了。

我怎麼好意思以為自己的人生,會是一本童話書!

田松源掛掉電話後,抬頭看著我說:「我先走了。我的手機號碼一直沒有換,車子如果有需要處理的地方,隨時找我。」

「謝謝。」

見他轉身,我也轉身。這才是分手後,我們該走的路線。

突然,田松源從身後叫住了我,「熒熒!」

我回頭,看著他再次對我微笑,說:「真好,妳都沒變。」接著他上車,駛離前按下車窗,對我揮手道了再見。

我愣在原地,直到差點被其他車子撞死,才回神把車停好。深愛過的前男友後座力實在太強,在走去大廳的路上,我不停提醒自己:以後交往的時間絕不能超過兩年,這樣再見前男友時,才不會大量湧入回憶,壓在我的心頭,逼得我喘不過氣,甚至差點斷氣。

不要拿生命開玩笑,這是我的結論。

在入境大廳找到彪哥時,只見他一臉落寞地掛掉電話。我連忙把田松源這三個字、這個人先拋到一旁去——前男友只適合在夜深人靜配酒用。

打起精神走到彪哥身旁。「怎麼啦?」

彪哥苦笑,「不好意思,害妳白跑一趟了。」

「什麼意思?」我不懂。

「我兒子搭了另一班飛機提前到。我女兒剛把他接走了。」彪哥故意說得很輕鬆,但我聽在耳裡,卻覺得難過。

「你兒子昨天沒有事先告訴你?你女兒也不講一聲?」我更不懂了。

彪哥笑得苦澀,「不能怪他們,他們可能沒有想到我會來接機吧!」

我拍了拍彪哥的肩膀。家家都有道翻不過去的牆,我這個外人,沒有資格多說什麼。

「沒關係,我趕緊回家做海鮮火鍋給他們吃!」

我也點頭,「好,我們趕快回去。」

走沒有兩步,彪哥手機又響了,他接了起來,這次的表情不是落寞,而是受傷。彷彿好意還未展現,便被蹂躪到地上。

「……好,我知道了,沒關係,你們去吧!」

「又怎麼了?」我問。

「我女兒說,她男朋友要請我兒子去飯店吃飯,今天晚上不回家吃了。」彪哥一字一句,雲不淡也風不輕。

我勾上彪哥的手,「他們不回家吃就算了,走,我陪你回家拿海鮮,晚上在我家煮火鍋。我叫大哥和鄭之龍都來陪你吃!」

彪哥拍了拍我的手,「不用了啦,好好的假日,讓妳陪我這老人奔波。妳快跟男朋友出去玩,我還是在家裡等他們回來就好,反正回家總是會看到的。」彪哥笑著,笑得很言不由衷。

我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老父親,受了委屈,卻沒有任何立場說什麼。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我爸。他有沒有人照顧?他有沒有其他的小孩,也讓他這麼受委屈?他知不知道我的存在?如果知道,他有沒有想過要找我?

此時此刻,我才發現,我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想念那素未謀面的父親。

原以為沒有擁有過,就不會嘗盡思念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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