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新韩穆烈德》

卢墨
2018-05-12 01:29:40

老舍的《新韩穆烈德》发表于1936年天津《国闻周报》第13卷第10期,后收入1936年11月由开明书店出版的《蛤藻集》中。小说主要叙述了大三学生田烈德某次寒假回家前后的思想与见闻。田烈德受到新教育新思想的影响,对于果商父亲经营“买卖”的方式十分不满,不愿意回家。这次寒假,他迫于经济压力不得不回家,而回家之后才得知,由于“经济的侵略与民间购买力的衰落”,家里的生意已经难以维持。

小说涉及到两个重要主题,其一为“怀旧”,其二为“新青年”。“怀旧”,指某些传统文化,生活方式或者价值观,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带着它所有的优点和缺点,无法避免地衰落了。在《新韩穆烈德》中,这表现在田烈德父亲经营的,原本能把别家“挤得走投无路”的,专卖地道货的果店,在“东洋橘子”“高丽苹果”还有“什么都用糖精”的小店夹击下,面临倒闭关门的局面。类似的主题,在老舍的其他小说,如《老字号》《断魂枪》中,也曾出现。“新青年”,是中国现代文学中非常重要的一类形象。广义地说,凡是受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接受过新式教育的青年人,都可以被称为“新青年”(当然,从历史的角度看,以1936年为限,“新青年”中至少包含了三代知识分子)。老舍虽然以

...
显示全文

老舍的《新韩穆烈德》发表于1936年天津《国闻周报》第13卷第10期,后收入1936年11月由开明书店出版的《蛤藻集》中。小说主要叙述了大三学生田烈德某次寒假回家前后的思想与见闻。田烈德受到新教育新思想的影响,对于果商父亲经营“买卖”的方式十分不满,不愿意回家。这次寒假,他迫于经济压力不得不回家,而回家之后才得知,由于“经济的侵略与民间购买力的衰落”,家里的生意已经难以维持。

小说涉及到两个重要主题,其一为“怀旧”,其二为“新青年”。“怀旧”,指某些传统文化,生活方式或者价值观,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带着它所有的优点和缺点,无法避免地衰落了。在《新韩穆烈德》中,这表现在田烈德父亲经营的,原本能把别家“挤得走投无路”的,专卖地道货的果店,在“东洋橘子”“高丽苹果”还有“什么都用糖精”的小店夹击下,面临倒闭关门的局面。类似的主题,在老舍的其他小说,如《老字号》《断魂枪》中,也曾出现。“新青年”,是中国现代文学中非常重要的一类形象。广义地说,凡是受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接受过新式教育的青年人,都可以被称为“新青年”(当然,从历史的角度看,以1936年为限,“新青年”中至少包含了三代知识分子)。老舍虽然以写市井生活著称,他笔下依然有不少“新青年”,除了《新韩穆烈德》外,《黑白李》《眼镜》《牺牲》《阳光》《且说屋里》等篇目均有涉及。

本文将对田烈德这一人物进行分析,即侧重于“新青年”这一主题。不仅因为我认为田烈德是老舍笔下各类“新青年”中十分复杂而有意思的一位,更因为我和他一样也是大三的学生,他的精神状态和面临的困境与我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

田烈德,外号“新韩穆烈德”,也就是“新哈姆雷特”,因为他与“韩穆烈德”正好“同名不同姓”。田烈德的行为方式也与哈姆雷特有相似之处,那就是“延宕”。哈姆雷特不断推迟着自己的复仇计划,而田烈德面对现实中的问题,始终采取回避态度,不断推迟行动,并且遁入一种宏大但无效的理想。

小说中田烈德有两次主要的“延宕”。

首先,如上文所述,田烈德对父亲把家里所有人当作工人,并且变着花样压榨果农的经营方式十分不满。他认为“为正义应当,应当,反对父亲”,“应当到山园去宣传合作的方法,应当到栈房演讲种种‘用钱’的非法,应当煽动铺中伙计们要求增高报酬而减轻劳作,应当到家里宣传剥花生与打山楂酪都须索要工钱”。要反对父亲,就必须回家,回家才能改变与父亲的产业相关的人的生活,但是,他两年没有回家了。因为“他们不会了解他”,“他是在自己家中的生人”,他的理想无法被他想改变的人理解,“新青年”在面对自己的“启蒙对象”时,陷入一种失语状态。也就是说,田烈德明白父亲的经营方式不正义,但他不断推迟着改变这种不正义的行动,因为他“知道”自己事实上没有能力改变现实。于是,他将一种“更大的理想”作为自己不采取行动的借口:“他所追求的是个更大的理想,不是马上直接与张三或李四发生关系的小事,而是一种重新调整全个文化的企图”。

其次,回到家中之后,他发现父亲的产业已经经营不下去了:两间果铺已经卖掉了一间,同时经营着的栈房也已贱卖,店中的伙计已经裁了三次,只剩下三个人。通过伙计秀权的描述,田烈德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要害:“经济的侵略与民间购买力的衰落”,但当父亲希望作为大学生的他能给生意出出主意,让全家人不至于因此被赶出北京城时,田烈德再一次“延宕”了,面对问题他选择逃跑:“他现在所要的似乎只是个有实用的办法——怎样马上把自己的脚从泥中拔出来,拔得干干净净的。丧失了自己是最愚蠢的事,因为自己是真理的保护人。逃,逃,逃!”他再一次遁入自己的“真理”。

如此说来,田烈德与哈姆雷特确实相似,同样可以被称为“行动上的矮子”(姑且不论是否是“思想上的巨人”)。

田烈德两次都用“理想”来为自己的不行动辩解。那么,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理想?它足以成为田烈德不行动的理由吗?根据田烈德自己对于反对父亲应该采取的行动的表述(应当到山园去宣传合作的方法……等等),我们可以知道,田烈德的理想是接近左翼的。而这种理想除了具有左翼思想的优点之外,还具有以下三种缺陷:

第一,他的理想与现实脱节,“他的主意与眼前的光景联不到一处,好像变戏法的一手耍着一个磁碟,不能碰到一处,碰上就全碎了。”

第二,他的理想排斥人的感情,“在感情的雾瘴里见不着真理”。

第三,他的理想带有历史的残酷性,当他原本憎恶的家族产业经营不下去,一家人面临生计无法维持的局面时,他想到的却是,“鬼是会造反的”,“历史时时在那儿牺牲人命,历史的新光明来自地狱”,他将家人作为实现理想的一种牺牲,全然不顾家人变成“鬼”的痛苦。

综上所述,这是个宏大美好但无可行性的理想。田烈德越是陷入理想,就越失去行动的能力。并且理想本身所包含的,违背人的本质力量的因素,可能造成可怕的后果。所以,这个理想不足以成为田烈德不行动的理由。田烈德认为,行动不足以真正解决问题,所以他遁入理想,但是理想同样不足以解决问题。

如果田烈德仅仅是一个沉溺于美好但不切实际的理想,甚至为此沾沾自喜的青年,那么他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处。田烈德实际上对于自己的“延宕”,对于自己的缺乏行动力有清醒地了解,他有“自知之明”。这使他变得特别起来。

在小说的开头,叙事者就指出了田烈德的“自知之明”,“他常想到自己像个极雅美的磁盆,盛着清水,可是只养着一些浮萍与几团绒似的绿苔”,这说明他意识到自己的思想软弱无力,没有实际内容。同样,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思想与现实的脱节,他知道家里人“不会了解他”,他知道“他是在自己家中的生人”。他也知道自己对于底层人民的同情是脆弱的(“三等车的脏乱不但有实际上的危险,而且还能把他心中存着的那点对三等票阶级的善意给削除了去”)。老舍在《新韩穆烈德》中采用了内聚焦的限制性第三人称叙事视角。小说中的所有心理活动都是田烈德自己的,也就是说,小说中叙事者告诉我们的田烈德思想和行为上的缺陷,都是田烈德自己已经意识到的,叙事者并非在进行评判,而是转述。田烈德对自己的缺陷一清二楚,这就是他的“自知之明”。

田烈德为何在拥有“自知之明”的情况下,依旧不断“延宕”,不断遁入自己的“理想”?我认为有两个原因。

首先,是新青年所受教育所持理想与现实的严重割裂,这使得他们在面对现实问题时,简直束手无策。他们要么彻底抛弃所受教育与所持理想,要么采取“延宕”的策略。上文曾将这种状态称为“新青年”面对自己“启蒙对象”时的失语,其实从更一个更宽广的层面来说,这就是新文化运动面对中国现实问题时的失语。田烈德作为一个大三学生,并不具有足够的能力处理这一困境,所以他只得一次次遁入自己的理想,用诸如“他不仅是反对父亲,而且反抗着全世界”,“用全力捉兔,正是狮的愚蠢,他用不着马上去执行什么”,“他的眼光已绕到他们的命运之后”等理由来安慰自己。

其次,是源于一种自怜自爱,追求舒适与享乐的人之本性。在抛弃理想与采取“延宕”的策略之外,其实还有第三条道路,就是将理想与现实结合,去真正解决社会的现实问题。但这不是大三的田烈德可以做到的,如果他要实现这个目标,他还要艰苦地走许多许多路。“重新调整全个文化的企图”怎么会这么容易实现?但是田烈德首先是一个人,他和普通的青年一样也有追求舒适与享乐的本性,上文所说的第三条道路真正是“路漫漫其修远兮”,田烈德也想走这条路,但是太难太难了,首先他就无法抑制自己看电影的欲望,虽然他知道没几个好片子,虽然他知道自己应该专心读书,以至于看电影时“‘后悔’破坏了‘享受’”。

另外,田烈德还有这样一种逻辑,即自己作为一个脑力劳动者,不应该承受太多体力上的痛苦。也就是说,只要他还是一个脑力劳动者,他就有享受“舒适与享乐”的权利。如此一来,不断地“延宕”,不断地遁入“理想”,自诩为脑力劳动者,就成了田烈德面对现实问题时的几乎唯一一种选择。

但是抛开“延宕”的行为方式不提,我认为从各方面来看,田烈德都是一个健康的青年人。

首先,如上文所述,田烈德有“自知之明”,这其实是一种并非十分强大,然而已经非常明显的自省能力,这使得他至少在面对自己时,是一个真诚的人。

其次,他的感官功能依旧敏锐而活跃。他厌恶脏乱且乱收费的栈房,厌恶得了摇头疯的像只老鸭似的祖母,但他喜爱果木开花时的山园,喜爱自己长得很俊的妹妹们。他同情被自己父亲压榨的果农,他也同情因为生意不好而不得不被裁掉的果铺内的伙计。他依靠着自身的体验(而非纯粹某种思想的教育)判别美丑,判别正义与非正义。

第三,他的情感力量依旧是强健的,虽然他不断地用自己带有历史残酷性的理想来遮掩它。在得知果铺快要经营不下去时,虽然他口口声声说“历史时时在那儿牺牲人命,历史的新光明来自地狱”,但当他一看到父亲,便又动了感情,他“心中忽然空起来,像电影片猛孤仃断了,台上现出一块空白来”。正因为内心不断受到感情的折磨,所以他才会不断告诫自己“不能顺着感情而抛弃自己的理想”,一个内心麻木的人是不需要这样告诫自己的。

田烈德依旧保有人的感性和理性能力(虽然这些能力可能并不十分强,但说到底,田烈德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人),他没有丧失自己作为人的本质力量。

当这样一个健康的青年人处于30年代现实异常严峻且丑恶的中国时,他不能不感到忧郁,再加之他深知自己受人性弱点束缚,缺乏行动力,不得不遁入宏大而不切实际的理想,忧郁转变成了痛苦。这有时甚至会导向残酷,就像他自己所说“爽性来一场大雷,或一阵狂风!”,他开始“恨这个世界”。

然而老舍又是仁慈的。我认为,老舍将田烈德置于经济来源即将中断的处境中,实质上给他提供了一个跳出“延宕”模式,成为具有行动力的真正的“新人”的机会。经济来源一断,田烈德面对实际问题时将藏无可藏。生存问题是最紧迫的,即使他想要“逃,逃,逃!”,即使他埋怨“为什么自己不生在一个供养得起他这样的人的世界”,他仍然逃无可逃,当他故伎重演,遁入名画《奥菲利亚》,再一次欣喜于自己的批评能力时,红色的“田寓”猛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必须解决现实问题。这是一个真正的转变可能发生的时刻。

当然,这一机会其实也可能通向堕落。但老舍就在转变发生的前一刻停笔,他将问题抛给读者:你们是相信,一个上世纪30年代的健康的普通的中国青年,最终会因生计所迫走向堕落?还是相信他能通过生活的历练,最终将理想转化为现实,成为一个具有行动力的真正的“新人”?

本篇为2017-18学年春季学期“老舍精读”课程期中作业。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推荐赶集·樱海集·蛤藻集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