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史三书 治史三书 9.1分

一本期货研究员推荐的历史奇书

姚逸凡
2018-05-11 15:19:55

两年前,一个朋友向我推荐了一本奇书。

为什么说是“奇书”?

因为这是一本期货研究员推荐的历史访谈

期货研究员面带神秘之色:“这本书看似历史学问,其实是投资研究的秘籍。历史、宏观、期货,一通百通。”

什么书这么神奇?就是这本《治史三书》,是历史大家严耕望的研究心得。

严耕望是钱穆的学生,以治学方法严谨闻名,被余英时称为“中国史学界的朴实楷模”。这本秘籍是严自己几十年研究经验总结,有些是给香港中文大学的研究生讲的。

两年前我初拿到手,翻看之后,内容基本读不懂,严耕望提到自己的作品,什么《唐代交通图考》,什么《唐仆尚丞郎表》,什么《秦汉地方行政制度》,对我都是天书。当时只对一节有感,名为《工作要诀》,做了圈点。

最近写作又到瓶颈,翻出来看这一节,心有戚戚,直拍大腿,每句话都说到心里。这一节,严老是在谈做学问的“八字诀”,暗线是读书和写作“两件事”。先摘录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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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一个朋友向我推荐了一本奇书。

为什么说是“奇书”?

因为这是一本期货研究员推荐的历史访谈

期货研究员面带神秘之色:“这本书看似历史学问,其实是投资研究的秘籍。历史、宏观、期货,一通百通。”

什么书这么神奇?就是这本《治史三书》,是历史大家严耕望的研究心得。

严耕望是钱穆的学生,以治学方法严谨闻名,被余英时称为“中国史学界的朴实楷模”。这本秘籍是严自己几十年研究经验总结,有些是给香港中文大学的研究生讲的。

两年前我初拿到手,翻看之后,内容基本读不懂,严耕望提到自己的作品,什么《唐代交通图考》,什么《唐仆尚丞郎表》,什么《秦汉地方行政制度》,对我都是天书。当时只对一节有感,名为《工作要诀》,做了圈点。

最近写作又到瓶颈,翻出来看这一节,心有戚戚,直拍大腿,每句话都说到心里。这一节,严老是在谈做学问的“八字诀”,暗线是读书和写作“两件事”。先摘录几则金句:

谈阅读:泛览则博识群书,识大义,尤指自己论题专门工作以外的知识而言,这样可以扩大眼界,有时对于专门论题也有帮助。
谈笔记:必须在阅读的同时,选择与自己论题目标有关的内容动手抄录,记忆反居于次要的辅助地位。内容简短或极重要,就须节录原文;内容太长或次要,就当摘录要点。
谈写作:一个人的学术见解要想成为有系统的成熟的知识,就必须经过搜集材料,加以思考,最后系统化的写作出来,始能成为真知识真学问
谈写作:一个人在三十五岁以前,至迟四十岁以前,若不常常写作,以后就不大能写作了......不但要即青年时代开始训练写作,中间还得常常写作,搁笔太久,再从事写作,有时也会感到下笔凝滞。
谈写作:文章工整,绝无止境,搁置一个时期,必定发现有当改进处;若已发表,便懒得再改了。

两年前历史读得少,更谈不上研究,如今写了些历史文章,再看严师的经验之谈,感受渐深。说起来,带学生出去,主要看建筑和艺术,但是后来越来越发觉,若没有历史,艺术、哲学、思想都是无源之水。

你为何要读此文?

这篇文章对谁有用?

尝试练习研究型写作的中学生; 想要提供研究指导的家长; 学习写论文的本科生、研究生;

其实对从事任何严肃的研究活动的人都有用,行业研究、各类投资研究都适用,哪怕是买个床垫都适合。就算你不研究任何东西,对端正工作学习态度也有用。

这篇文章有什么用?

严师讲了方法和技巧,但是最重要的是解决研究者的心态,特别是大问题,长期项目。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遇到实在写不下去的时候,看看严耕望的经验:

有时写论文,刚把材料摊开来时,往往显得头绪纷繁,甚至矛盾重重,不知从何下手,尝试着这样做不对,那样做也不对,但我不灰心,坚持着慢慢的想办法,最后总能理出一点头绪,找到一条线索,把那些纷繁矛盾的材料穿贯起来,写成一篇相当满意的论文。

史学大家尚且头绪纷繁、下不得手,这对后来者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我自己写作时常常被困住,真难受,就像是茶壶煮饺子,倒不出,但是坚持一下,不要着急,最后文章终归是被挤出来了。这话听起来好像不雅,但是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我们业余做研究,没有实力去做统计、拿一手的新数据(这跟历史研究很像),那如何做出成果?严老的看法是,把前人未明白述说的重要历史事实用平实的方法表明出来,意在钩沉,非必标新立异!用他的话说就是“看人人所能看得到的书,说人人所未说过的话”

这辈子注定不能像贾雷德·戴蒙德那样跑进澳洲土著部落跟毛利人谈心,只好像尤瓦尔·赫拉利学习,努力做出点综合性的研究,多普及些常识,多提供点思考。“看人人所能看得到的书,说人人所未说过的话”,这是好书、好学问的标准,也是写作者最高的自我实现了吧。

为方便你阅读,本文我已逐段研读,按意思重新分段,减少了每段的字数,加粗了重点,各位可以打印本文,仔细研读。与你共勉,希望能听听你说的,别人未说过的话!

以下是摘录全文:

工作要诀

摘自《治史三书》 严耕望

在学术工作进行中,有几点须要切实做到。胡适之先生曾提出“勤”“谨”“和”“缓”四字诀,似乎宋人也已说过。我想这是基本的工作要诀,还有“恒”“定”“毅”“勇”四字,也同样重要,当切实做到。就中“定”字诀留在下一篇再谈(已附于本文文末),兹先就其余七事略加说明。

1 勤

这是学术工作者所应具备的起码条件,不能勤,根本谈不上做学问,做其他的事,恐怕也不会有多大成就。就治学言,要勤于阅读,勤于思考,勤于抄录,勤于写作,也相当勤于听受与讲授。下文就此各点稍加说明。

勤于阅读

阅读要精读、粗读、检读、泛览兼具并行

精读是指基本的书、基本史料言,随读随作笔记,最好同时进行圈点,至少作选择性的圈点,将紧要处圈识出来,以便再检时易于发现。粗读是指一般非基本书籍史料而言。

检读大抵就写作时临时检查而言。论著写作,基本功夫在平时阅读思考与抄录。而临时勤于检查也极重要,有时复查已录材料再次精读,有时因已录材料而联想其他材料,有时为问题的联系而临时翻查,总之有种种必要,须不惜时间,不怕麻烦的检查,纵只一两个字,也不能马虎,轻易混过!

泛览则博识群书,识大义,尤指自己论题专门工作以外的知识而言,这样可以扩大眼界,有时对于专门论题也有帮助。

勤于思考

思考与阅读事实上是同时进行的,阅读而有所识别,就已经用了思考,若不用思考识别,则阅读何用?此所谓“学而不思则罔”;然而有些聪明的作者,喜欢凭空思考,懒于阅读,这在史学绝对要不得,此所谓“思而不学则殆”。不过有时却不妨丢开书本,脱离材料,到山颠海滨去玩一玩,凌空的想一想,对于材料的联系,条理的抽绎,系统的建立,也许有很大帮助。不过基本的功夫还是在一边阅读一边思考上。

勤于抄录

抄录。在古人治学,抄录或许不太重要,因为须要阅读的书籍特别着重记忆,四书五经四史之类多能上口成诵,所以不重抄录材料。但书籍不易得,动辄全本抄录,也能增加了解与记忆。现在书籍太多了,工作也更精细了,无论记忆力强到什么程度,都不能专凭记忆来做学问,必须在阅读的同时,选择与自己论题目标有关的内容动手抄录,记忆反居于次要的辅助地位。

(划重点)

内容简短或极重要,就须节录原文

内容太长或次要,就当摘录要点

在摘录的同时,就要考虑到此条的作用,以一两字识之,或在原文重要字句旁作一记号,以便将来应用时触目即知其用处。

(划重点)

一俟材料书阅读完毕即可运用这些抄录的材料分类排列,逐章逐节完成。在写作进行中只能临时翻查材料作为辅助联系之用,或就已录材料加以核对;若专靠临时翻查,或大部分材料靠临时翻查,则必挂一漏万,其文必不能精。

这样抄录材料,近人谓之做卡片;但一般卡片,太讲究形式整齐,或又太厚,供大家公用,固极称便,但就个人而言,写录慢,运用时又欠灵活,倒不如我只用薄纸片,小纸条,来得省事方便,有时一片中不只一条材料,有时一片中只极简单提示几个字,更见省事,增加工作速度!此外应准备小纸簿,带在身边,以便随时想到什么,立即写录,以免悠忽即忘,可惜我于此点并未养成习惯!

学术工作,自己多购书也很重要。“书非借,不能读”,诚然也不错,但基本书籍,包括基本工具书,就必须自置。因为自己的书,看时可就内容要点自作标识,又可标记某卷约在何册,以便临时翻查,比较容易。尤重要者,基本书籍随时要用到,当写文章临时碰到问题要检查一下,或核对一下,自己有书,可能几分钟之内就可解决。若要到图书馆去查,纵很方便,也要浪费十倍以上的时间。有时以为问题不大,不免马虎,懒得费时去查,就可能出毛病。

勤于写作

再谈写作。一般而言,写作只为发表。有了学问要向外发表,让他人认识,就必须写作,所以写作似乎只为对外而言。然则假若有人非常恬静,有学问并不想发表为人知,那么他就可以只研究问题不必写作了!我想此大不然。

写作事实上不但是为了向外发表,贡献社会,同时也是研究工作的最后阶段,而且是最重要最严肃的研究阶段;不写作为文,根本就未完成研究功夫,学问也未成熟。常有人说某人学问极好,可惜不写作。事实上,此话大有问题。某人可能常识丰富,也有见解,但不写作为文,他的学问议论只停留在见解看法的阶段,没有经过严肃的考验阶段,就不可能是有系统的真正成熟的知识。

一个人的学术见解要想成为有系统的成熟的知识,就必须经过搜集材料,加以思考,最后系统化的写作出来,始能成为真知识真学问。因为平时找材料用思考,都是零碎的,未必严密,也无系统。要到写作时,各种矛盾,各种缺隙,各种问题,可能都钻出来了,须得经过更精细的复读,更严密的思考,一一解决,理出一条线索,把论断显豁出来,这条论断才站得住;否则只能算是个人看法而已,不足称为成熟的学问

所以写作是最精细的阅读,最严密的思考,也是问题研究进程中最严肃的最后阶段,非写作成文,不能视为研究终结。至于发表不发表,就治学本身言,反不是写作的最大作用!

写作是学问成熟的最后阶段,然则写作就一定是成熟的吗?此又大不然,要看各人的学力与训练。不过就一个人的一生而言,也不能等到学问接近成熟时才写,而要在青年时代就训练写作。

据我所了解,一个人在三十五岁以前,至迟四十岁以前,若不常常写作,以后就不大能写作了。所以我常常劝告青年同学,要及早训练写作技术,但不要抢着发表!

不但要即青年时代开始训练写作,中间还得常常写作,搁笔太久,再从事写作,有时也会感到下笔凝滞。我是1964年来香港任教的,过去不曾正式教过书,而且一向不大说话,口才显得太差,突然要讲授几个课,就得先作充分准备;因此不得不暂时搁置论文写作,准备讲稿。到1966年夏天,才得暇再事论文写作。来港之前,我每年至少写一两篇论文,总出版量大约已近三百万字,写作经验不可谓不丰富。不意停了两年,就显得颇为生疏。第一篇论文是《唐蓝田武关道驿程考》(刊《史语所集刊》第三十九本下册),就写得非常吃力,浪费了很多稿纸。固然可说这次写的是关于历史地理问题,性质与以前偏重制度或人事者不同,但两年未写,技术稍疏,也不无关系。俗语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写论文正也如此,不能中断!

听受与讲授

最后谈听受与讲授。听受在青年学习时代固不待言,优良教师的课应该仔细的听,一则他们讲授的内容可能很多是他一家之言,别处听不到看不到。二则听来的印象较阅读得来的印象要深刻些。在离开学校以后,听受的机会少了,但有好的机会,也要能听受他人意见,不能以为自己学问成熟,而固拒自蔽!

讲授当是学问相当成熟以后的事。职业性的讲授太多,固然浪费时间与精神,有害于治学,但不太多的讲授仍极需要,因为兴致淋漓的讲授中,思考常很敏锐,所以往往在讲坛徘徊讲说中发现新问题,涌出新看法,此即有利于研究。若能有好的学生,提出有意义的询问,那就更加有助于问题的研究了!所谓教学相长,并非虚言。

2 恒

对于治学而言,“勤”是基本要诀,但若无“恒”以济之,虽勤亦不能有成。而且在我看来,恒比勤更重要,也更难做到。我常向青年朋友说,“不怕不太勤,只怕没有恒。”因为一时或短时期的勤,几乎人人可以做到,但一时短期的勤实无济于事,最要紧的是长时间永恒的勤,这就不易做到;若能做到,学问必有成就。

就我个人言,朋友们都说能勤奋用功;其实我不算顶勤奋。我在学校读书时代,诚然相当用功,但我总按时就寝,绝少为考试温习功课而延迟上床时间,出校门以后更不会有。只有二十年前在哈佛访问时,看到他们中日文图书馆所藏日文图书丰富,且对我极有用,故临时再参加学生行列,去学日文,赶看日文书,因为时间有限,往往读到深夜两三点钟,这是我平生的唯一例外时期。现已老年,晚上更少读书。就是白天,工作也不紧张,大约每天真正工作平均不会超过五小时,当然不能算是极用功。

不过我除了幼年时代有一段顽童生活之外,自十二三岁开始迄今五十年岁月,几乎没有一天离开书本,而且一心一意的做我的学术工作,不参与任何活动——包括学术活动;连学术会议也不主动的参加,因为我觉得花费时间太多,所得不偿所失,不如自已多多的泛览各方面的书刊;至于行政性的工作,当然更不愿沾惹,就是教书也是最近十几年到香港以后的事。

记得新亚书院接受雅礼协会补助的初期,宾四师(钱穆)来到台北,约牟润孙兄到港任教,并嘱其到杨梅乡间来约我。当时我的生活虽极困难,一家四五口往往只有一碗青菜佐餐,但自觉学业基础尚未巩固,所以坚持不兼差,也绝不考虑到香港谋求生活的改善;畹兰不曾敦促我多赚些钱,补贴家用,也很难能!

这是我对学术工作之能永恒坚持处。所以要说我对于学术工作有一点小成就,主要是靠个“恒”字诀;“勤”还在其次,因为只是相当勤,并不顶勤。所以我常向青年朋友说,出了校门置身社会,任职谋生,不可能人人都有充裕的时间做学问。但无论职业怎样忙,年轻人,精力旺盛,每天抽出两小时读书,绝不困难,只要减少无谓的交际应酬与消遣,便可做到。每天两小时虽不多,但十年累积就很可观。若能永恒的坚持十年以上,一定会有相当成就。若不能持恒努力,纵然得到好机会,出国留学,得博士,在大学谋得悠闲的教职,在名位上可能得意,但学术成就仍不可必,因为未必能每日认真读两小时的书!

3 毅

上文说的“恒”,就已包括“毅”,没有坚强的毅力,如何能永恒的工作下去?再者,毅力在另一方面表现是耐性。学术工作,耐性极重要。因为工作有时不免繁重,或遭遇困难,非用无比的耐性加以克服不可。而有了坚强的毅力,无比的耐性,问题也一定会获得解决,很少白费功夫!

我的经验,有时写论文,刚把材料摊开来时,往往显得头绪纷繁,甚至矛盾重重,不知从何下手,尝试着这样做不对,那样做也不对,但我不灰心,坚持着慢慢的想办法,最后总能理出一点头绪,找到一条线索,把那些纷繁矛盾的材料穿贯起来,写成一篇相当满意的论文

当然我有时也想到,这是我作茧自缚。有些人写论文,只搜录重要的材料,那些琐细似乎不关紧要的材料就不管,那末写起文章就较简单轻快。我搜录材料太细太详,有如收荒货一般,细大不捐,因此不免繁杂,要把这些繁杂的材料都组织起来,自然比较困难,这不是作茧自缚吗?不过经过整理穿插仔细的组织所写出来的论文,总要比较踏实坚强些!

4 勇

勇敢也是治学的一个要诀。前文所说“立志”,就要有勇气;要大规模的做大问题,也要有勇气。要永恒的坚持下去,也是一种勇气。此外对于问题要勇于怀疑,勇于设想,勇于立论。胡先生说“大胆假设”,也就是此意。若是没有勇气,就不会能提出新意见,得出新结论,大规模的著作更谈不上!

5 谨

谨慎是勇敢的反面,但相反而相成。只是勇于怀疑勇于立论,若不能慎于判断,就很容易出错误,甚至闹笑话。胡先生一方面说“大胆假设”,同时又说“小心求证”,正是此意。他又屡次提到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也就是谨慎之意。

6 和

在谨慎中已寓有温和。研究问题要从容客观,尤其与别人讨论问题,要态度温和,绝不可采取敌对立场,不但不要嫉视反对意见,无宁要尽量听取反对意见,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为自己的主观所蔽。

有了反对意见,正好借此反省一下。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免有主观成分在内。也许自己由此一条线索去设想,而忽略了别的线索,所以想得偏了,有人从另一角度另一线索去设想,岂不很好,比勘一下,也许别人的反对意见正确,也许更显得自己的意见正确,也许相互磨砺,引出另一个更好的看法,也未可知。

学术是天下公器,真理愈辩而愈明,没有面子问题在内。若是意气用事,文过饰非,纵可争狠于一时,终当暴白于异日,强辩饰非,只见其识见之隘陋,度量之不恢宏耳!

7

缓慢在学术工作中可有两层意思。其一,工作缓缓的做,不要抢快。其二,著作完成后,最好暂缓发表。

慢工出细活

先谈第一点。学术工作,尤其文史学术工作是期永久价值,不是商业广告,不是政治宣传,不须要争取一时之效。既要做文史学术工作,就要认定能坐冷板凳,慢慢去做。因为任何问题,甚至很小问题,要搜集充分资料,都不是短时间中所能奏功,动辄要屡经寒暑,所以千万不能急功。慢工诚然不一定能出细货,但细货则必定出于慢工,草率抢工完成的东西,决不会好。

现在研究院硕士班学生大多没有写过正式论文,要在两年修课期间写成论文,殊为不易。所以我常告诉他们,只是作为训练,不要期望为成熟之作。就是我要在两年之内做个陌生题目,也未必能做得好。

事实上,我写论文,除了应酬之作,凡是正式论文,自起意到写成,大约至少要在四五年以上,目前陆续发表的论文更是在三十年前已开始准备了,可谓缓慢之至!就是这样,还有些写得不满意,甚至讲错了!所以决不能抢快。

然则这样慢,岂非一生中做不了几篇东西?此又大不然。就以我而论,每篇论文准备的时间虽长,但作品总不算少,原因是第一篇所说作广面的全面的研究,同时注意很多问题。准备时间虽长,一旦准备充分,就有很多论题可写

例如我目前所写历史地理方面问题,三十几年前就已开始准备,中间二十年毫无声气,几乎无人知道我在做这种工作。但一旦开始写作,就每年可出若干篇,至今至少还有二三十篇交通与其他有关人文地理的文章,可随时抽出来就写,如此总算起来,岂不很快!所以工作虽慢,成绩却不一定就少。换言之,从长远来看,工作缓慢,并不碍于进度之速!此之谓以慢为快。

暂缓发表

次论第二点,论著最好暂缓发表。人人都有发表欲,论著完成,就想发表,这是人之常情。不过最好能克制一下,搁置一个时期再发表为佳。因为论著初成,必尚多问题未考虑周全,致有小漏洞,至少在撰写方面尚不够精炼,有可改进处。

当然在初稿写撰时已仔细改了,但文章工整,绝无止境,搁置一个时期,必定发现有当改进处;若已发表,便懒得再改了。这在我已有不少经验。

如《秦汉地方行政制度》,因为屡次拖延未能出版,结果屡经改订,臻于满意。《魏晋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初稿撰成即为印刷费所迫立即付印,未能再加删改,至今为憾。又如《北魏尚书制度考》,即以长编付印,久欲改作而未果。若当时未迅即发表,相信必已改订,较合理想。复如《唐仆尚丞郎表》,发表以后发现部分金石材料已录而未用到,《文苑英华》亦因当时环境所限未加利用,若非当时政局不佳,不得不即早印行,则至少必已就此两点详加增订,更趋完美。这些都是我的亲身经验,前文(第七篇)亦已分别提到过,不再详谈。近十余年来,写唐代交通问题,也不免为文债所迫,文成即印,出版后却发现不少当增补或当改订处。好在已发表者为散篇论文,等待全书出版时,仍可做一番改进功夫,期能弥补,达于较完美境界。即如这本小册,不是严肃的学术论著,但我也准备在初稿写成后搁置几个月才付印,以期能随时有所改进!

8 定

坚定力、戒浮躁。定力本为佛家名词,我想若希望治学有较大成就,定力也极其重要。治学的定力,可分对内对外两方面来说。

内在的兴趣与工作方向言,要坚定信心,不要见异思迁,自己既已打定主意要向这方面发展,就要坚定自信,不要又逐时尚而动摇,更不可看见他人研究其他方面问题多所创获,而欲跟踪冒进。见异思迁,跟踪冒进,都是定力不够的表现

对外而言,遭遇到外面的压力,不能屈服,面对外面的诱惑力,也要坚定意志,不能动摇。就我的体验与观察,大多数的读书人都有倔强的个性。当他未成名前,对外面的压力,乃至生活困窘,往往都能咬紧牙关,极力抵挡;但一到渐露头角,小有名气,外面将有不少的诱惑力向他招手,这时能坚定不移,宁坐冷板凳,不被诱引入外务之歧途,不出锋头、任行政、争取名利权位者,千百人中盖一二而已!这都是定力不够之病。

所以为了内在志趣的稳定,外在压力、诱惑力的抵抗,不能不在定力方面下修养功夫,达到老僧入定,不为名利权位等任何冲击所动摇!如此则治学有成,无待耆龟!

记得1941年,我自武汉大学毕业,到成都从宾四师继续读书。一晚散步中庭,师谓我曰:“你将来治学有成,必无问题。但中国人做学问的环境并不很好,在未成名前,找一碗饭吃都有困难旦成名,又必为多方面拉扯,做这样,做那样。你要切记,到那时,不要分心旁务!”这一番训诲,就是教我要有定力;迄今近四十年,记忆犹新,不敢忘,影响我的治学亦极大!

浮躁可谓为定力的反面。性情轻浮急躁,不但是品德上一大缺点,也为治学大忌。因为浮躁的人,行为做事必定虚浮,洽学何能例外,自然也是浮而不实,更何能做到勤谨和缓,亦何能有坚强的定力,集中心力与时光在学问上用大功夫?对于问题的探讨也必然浅尝即止,绝不可能锲而不舍的去深入发掘,缜密研究,彻底解决!这种个性的人,如有才气,自可小成,但绝难深入达到较高境界!而且浮躁的人亦易骄满,甚至狂妄,很难永远虚心的求长进!所以一个做学问的人,也要随时反省自己为学为人,是否轻浮急躁;如犯此病,就当极力戒除!

感激严老,金针度人。此文珍藏,常读常新。

那位推荐书的朋友?名字不重要,公众号名重要:“大海鱼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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