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

丁米奇
2018-05-10 看过

苏格拉底的人生比较简单,概括起来就两句话:他喜欢问别人问题,然后被判死刑了。

历史上有一个规律,在斗争中,哲学总站在弱者的一方。这是因为哲学讲思辨,讲道理,而只有弱者才会去讲理。强者不需要讲理。这也是因为,哲学继承了苏格拉底讨人厌的疑问精神。只有弱者在面对强权的时候,才有质疑权威的需要。

上帝既然知道亚当和夏娃会偷吃禁果,为什么一开始不去阻止他们?奥古斯丁的解释是,关键在于自由。上帝给了亚当夏娃和人类自由意志,所以也必须让人类有作恶的可能。更具体地说,上帝是善的,而上帝的善表现在上帝对人类的行为要进行公正的赏罚。既然要赏罚,前提是人类必须拥有自由意志,必须有能力自己选择行善还是作恶,否则人类就不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上帝允许人类有作恶的自由。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上帝看来,自由比善更重要。

有个教父哲学家有一句名言:“上帝之子死了,虽然是不合理的,但却是可以相信的。埋葬以后又复活了,虽然是不可能的,但却是肯定的。正因为荒谬,所以我才相信。”

有句俗话叫“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其实还可以说一句话:“必须用暴力解决的问题都是解决不了的问题”。

此时有一个争议极大的传说,据说阿拉伯人占领亚历山大的时候,把亚历山大图书馆付之一炬,并且还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如果亚历山大图书馆里的藏书和《古兰经》一致,那就没有留下的必要。如果不一致,就更不应该留下。

所以我觉得,对于文明来说,一国的兴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焚书,是毁掉学校,是用暴力消灭言论。而让人民获得幸福的方法,就在于千百万文弱书生舍去生命保护一本本书、一张张纸。

你听说过少林寺住持向天下发号令,说当今皇帝违反佛教教义,命令全国和尚一起讨伐他吗?

佛教说的是因果报应,就算你不信佛,多做好事也可以有好报。不像基督教讲人有原罪,光做好事没用,你不信仰基督不受洗就进不了天堂。中世纪的教会认为,刚出生的婴儿如果没来得及受洗就夭折了,那也是要下地狱的。

罗马教会认为,外在的行为很重要。而马丁・路德认为,内心的信仰比外在的行为更重要。只要内心真诚信仰上帝就能得救;而是否遵守罗马教会的规定,是否上缴税款,是否完成昂贵的宗教仪式,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垄断《圣经》的好处太明显了。既然教会的全部权威都来自于这本书,那么把这本书束之高阁,也就没有人可以怀疑教会了,一切都必须以教会的说法为准。换句话说,垄断了对权威的解释,就等于垄断了一切。说点题外话,根据教会这招,我们可以写一本反乌托邦小说:说某西方邪恶国家号称最法制,拥有历史上最完善的法律和最严格的司法制度,但是法律全是用老百姓看不懂的“权威语”写成的。用《动物庄园》的话来说就是,猪庄严地宣布:在这个庄园里,每一只动物都应该平等地遵守法律。但动物们却发现:法律只有猪才看得懂、有解释权。

都怀疑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是真实存在的呢?想来想去,笛卡尔还真想到一个。他想,不管我再怎么怀疑,“我怀疑”这件事是确定的,它肯定存在吧?那么,只要有了怀疑的念头,就说明“我”肯定是存在的——“我”要是不存在就不会有这些念头了。

笛卡尔是这么想的:他首先有了“我思故我在”这个前提。然后他想,我肯定是存在的,但是我在怀疑,这就意味着我不是完满的。因为完满的东西是不会怀疑的。但是我心中有一个完满的概念,对吧?要不我就不会意识到我是不完满的了。既然我自己是不完满的,那这个完满的概念肯定不能来自于我自己,必然来自于一个完满的事物。什么事物是完满的呢?那只能是上帝。好,现在推出这世界上有上帝了。笛卡尔又想,因为上帝是完满的,所以上帝是全知、全能、全善的。既然上帝是全善的,那么上帝一定不会欺骗我,不会让我生活的世界都是幻觉。所以我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的问题,在哲学里又称作“本体论”。“哪些知识是真实可信”的问题,在哲学里又称作“认识论”。

对人伤害最大的其实不是一时的痛苦,而是对未来痛苦的恐惧。

笛卡尔从怀疑一切到确信“我在”的论证都是令人信服的,但是他往后的工作都不太可信。假设我们只停留在“我在”的阶段,我们只能确认我自己存在,外界的一切存在不存在我不知道,这就叫“唯我论”。

目的论就是认为世间万物是因为某种目的而存在的。比如“世上有苹果是为了给人吃”。

但目的论可以成为唯我论的好朋友。在坚持唯我论的时候,虽然我们相信自己是天下唯一的存在,但是我们还能看、能摸、能感受到世间的一切啊。即便这一切都是幻觉,那为什么要出现这些幻觉呢?假如我是这世界唯一真实存在的事物,那么很容易想到,或许这些幻觉都是为了我才创造出来的吧。

张爱玲的短篇小说《倾城之恋》里,已经是明日黄花的女主人公本想靠情场手腕俘虏男主人公,怎奈技不如人,眼看就要错失良婿,这时日军突然向香港开战。在战火中,男女主人公同生共死,得以终成眷属。此时张爱玲写道:“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 ⋯ ⋯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这段话是典型的唯我论和目的论。一场仗全是为自己打的,这种话千万别随便跟人说。你要是跟愤青说,他会打你。你要是跟历史老师说,他会给你零分。你要是照着这种观念生活,没准下次打仗就把命送了。但是《倾城之恋》反而能够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正说明了唯我论和目的论能赋予人生一种特殊的美,能给予我们一个理解人生的全新视角。

斯宾诺莎是笛卡尔的继承者。我们说过,笛卡尔有一个很棒的想法,就是按照欧式几何学的模式来建立哲学体系。具体来说,就是先找出一些不言自明的公设,再以这些公设为基础,按照演绎推理的方法建立整个哲学体系。笛卡尔的想法不错,具体工作却做得不太好。斯宾诺莎则完美实现了这个想法。

比如天文学。从古希腊到经院哲学时代,大部分人都相信星球的运行轨道是正圆形,星球做的是匀速运动。理由仅仅是,正圆是几何里最“完美”的图形,匀速最“自然”。

科学家们“轻视”演绎推理,关键在于他们发现演绎推理有一个巨大的缺陷。这个缺陷就是,演绎推理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新知识。

洛克的学说给当时的哲学界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原本数学家一枝独秀的哲学界,出现了数学派与科学派双雄争霸的场面。由于这场争论是哲学界的一件大事,所以哲学家们给这两派学说分别起了名字。笛卡尔、斯宾诺莎代表的数学家派,被称为“理性主义”。在归纳法里,最重要的是实验数据,是观测结果,它们是科学理论的基础和证据。这些东西可以用一个词来统称:经验。所以洛克代表的科学家派被称为“经验主义”。

以“人”这个概念为例。柏拉图说,“人”这个概念比“张三李四”这些具体的人更真实。“张三李四”生了又死,来去不定,只有“人”这个概念是恒久的。亚里士多德则说,“张三李四”是具体的,我们看得见摸得着。而“人”这个概念,完全是我们看过了这么多具体的人,然后在脑子中产生的。所以真实存在的是具体的事物,不是概念。

莱布尼茨的公设是这样的:物质是占据空间的对吧?那么只要是能占据空间的东西,就可以被分成更小、更简单的东西。物质无限地分下去,最后剩下的,一定是不占据空间的“东西”——要是占据空间就能再分下去了。这“东西”不占据空间,所以它不是物质。所以它是精神。所以一切物质都是由精神组成的。莱布尼茨给这些不能再分了的、不占据空间的东西起名叫“单子”,他的理论也就被称为“单子论”。和斯宾诺莎分析实体的方法类似,莱布尼茨用逻辑推导出每一个单子都是不同的。莱布尼茨在给他的贵族小姐们解释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名言:“世上没有两片树叶是相同的。”黑格尔说,据说贵族夫人在听到了这个解释以后,立刻兴致勃勃地去公园里找树叶,看能否找到两片完全一样的。

莱布尼茨的世界是由一群极小的精神组成,斯宾诺莎的世界所有物体是一个整体。

牛顿被苹果砸到脑袋,从而想到万有引力定律的故事我们已经耳熟能详了。但历史学家们考证,这个故事有很大的可能是子虚乌有的。牛顿只和朋友们说过,他看到苹果落地,从而想到了引力问题。牛顿被苹果砸这件事之所以传播甚广,主要是伏尔泰这个大嘴巴到处宣扬的。然而,现在的牛顿故居和剑桥大学还各有一棵苹果树,成天被游客们指指戳戳:“瞧,当年牛顿就是在那里被砸的!”看来,在街边立个牌子写“武松杀西门庆处”这种事,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

顺着牛顿力学的思路,有人开始想,既然世间万物都要臣服于运动规律,那么动物、人类的身体,是不是也会臣服于这些规律呢?进一步想,是不是人类的思想、感情也会符合运动规律呢?是不是我们头脑中的一切意识其实都不过是物质运动的结果呢?用物理学来解释包括人类意识在内的整个世界,这种观点就叫作“机械论”。机械论很好理解,我们在学校的时候都受过辩证唯物主义的训练。机械论就是除掉了辩证法之后的唯物主义,也可以叫作“机械唯物主义”。

机械论虽然可以条理清晰地解释这个世界,但是按照机械论的说法,人类不过是这个世界中可有可无的一件事物而已,和桌子板凳、花鸟鱼虫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们的意识不过是一系列物质作用的结果,随时可以消失,毫无永存的希望,更谈不上还有什么人生意义。就像世间的其他事物一样,存在就存在了,消失就消失了。这很容易推导出虚无主义和享乐主义。

决定论的意思很简单,既然世间万物都可以用物理规律来解释,那么每一个事件之间必然要遵循严格的因果关系。如果人的意识是完全由物质决定的,那肯定也得服从严格的物理定律。那么,整个世界该如何发展,该走向何处,都是由自然定律决定好了的。就像人们根据力学可以预测星辰位置一样,人们也可以根据自然规律来预测未来所有的事件。一个支持决定论的证据是,在 20世纪之前,人们认为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随机数。我们在生活中可以靠掷骰子获得随机数。但如果以物理学的观点看,骰子最终的点数是被骰子的形状、密度、摇晃它时的手劲等等一系列客观原因决定的,骰子的运动也得严格遵守物理规律。只要我们知道之前任何一瞬间的全部的物理数据,我们就可以计算出骰子最终的点数。普通人以为骰子是随机的,只不过是因为所有数据的计算量太大,超过了人类的能力而已。

没有随机,那就意味着一切都可以计算。数学家拉普拉斯曾说,只要他拥有足够多的数据,他就可以按照机械定律推出未来世界的全部面貌。这就像某些科幻小说里设想的那样,假如有一台超级计算机,就可以计算出未来的一切。

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一旦我们接受了最严格的决定论,那就意味着人类没有了自由意志。因为我们的意识是由组成我们身体的物质决定的。组成我们身体的物质又是由物理定律决定的。所以,我们头脑中的每一个念头,在前一秒钟已经被决定好了。如果我们这么一环一环地回溯回去,那么我们一生中的一切所思所想、我这本书中的每一个字,您看这本书时在头脑中迸发出的每一个念头,其实都是在几万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的那一瞬间就被决定好了的。且不说这想法很诡异,关键是,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啊?

这还算次要的,更要紧的是,人之所以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是因为人有自由。这点我们在讲奥古斯丁的时候已经说过了。那么,假如人的全部意识都是事先被决定好的,人就没有自由,那不就没有道德可言了吗?人就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呀。

因而,从决定论——特别是从严格的决定论所导出的结论,是荒谬甚至恐怖的。如果按照决定论的观点生活,人类的社会秩序将会荡然无存,人类的一切工作都会变得没有意义,一切罪行都可以得到饶恕。

但是决定论者会说,你感受到的自由其实只是一种错觉而已。比如当我们遇到一个选择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既可以选 A,也可以选 B,没任何人干涉我们的选择,所以我们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但是无论你事前怎么犹豫怎么思考,最终你必须选择一个答案。哪怕你说我不选,或者我两个都选。总之,只能有、且只有一个结果。决定论者会说,如果让时间回到你未作出选择的一刻,让你重新思考一遍,那么你的思考过程不可能变,依旧会得出同样的结果。

除了建立在机械论上的严格的决定论之外,在哲学史上更流行的是部分决定论,也就是说物理世界是被决定的,但是人有自由意志。这当然更容易让人接受。古希腊的斯多葛学派就相信部分决定论。他们认为我们不能控制事物,但是可以控制我们自己对待生活的方式。所以这个学派提倡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

唯我论把人看得最大,可以安慰人。机械论和决定论把人看得渺小,也同样可以安慰人。假如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被决定的,那么我们也就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奋斗,没有压力,一切随遇而安就好。

然而中国人很狡猾,遇到好事的时候就不说是“命”了,男女相聚,说的是“缘”。缘是什么?佛教概念里讲的是因果报应。遇到好事讲“缘”,意思就是说这是因为我之前做过什么好事,这是我应得的。但自己遇到坏事就像前面说的,不讲因果改讲宿命论。但等到讨厌的人遇到坏事呢,就又是因果了,骂人家这是“报应”,这是“活该”。那么,要是自己讨厌的人遇到好事了,中国人怎么办呢?多半心中暗骂:某某某你等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他又开始讲辩证法了!

你现在想象一下,“我”到底是什么呢?你心里肯定产生了很多念头,或许是自己的名字,或许是自己的身体,或许是过去的一段记忆。不管是什么,这些念头都属于感官经验,都是由耳朵、眼睛等感官来感受到的。你试试能不能不依靠任何感官经验来形容“我”是什么?形容不出来了,是吧?因此休谟认为,我们所谓的“我”,不过是一堆经验片段的集合而已,并没有一个独立于经验的、实在的“我”存在。笛卡尔认为“我”是超越了客观世界的真实存在,实在是太天真了。在休谟看来,“我”不过是后天学习到的一堆经验片段而已。真正有没有“我”呢?同志们,对不起,咱不知道!

我们说过,我们永远没法证明自己是不是生活在《黑客帝国》式的虚拟世界里。那该怎么才能安心呢?休谟的回答是,不知道就不知道,没关系。我们能得到的经验就是眼前的生活,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面前的生活都是幻觉之前,我们就照着自己平时的经验正常生活下去就可以了。我们没必要也没能力去无限地怀疑世界。反正想也想不出结果来,就别想了吧!

休谟有一句名言,说你怎么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样升起。对休谟不屑一顾的人,把这句话当作休谟白日做梦的笑话。而对于被休谟说服了的人,这句话代表的是休谟结论的可怕结果。

假如我们接受这世界是符合决定论的,那么我们可以相信这世上的确存在着因果律,但我们却永远无法把它们找出来。这并不能推翻决定论,不过可以让决定论陷入一种很尴尬的境地:在决定论的世界里,科学同样是没有意义的。

但教会没想到,霍布斯的《利维坦》除了讲机械论外,还有一多半在讲政治。《利维坦》的政治理论里有一个观点,说当君主已无法再保护臣民安全时,臣民可以转向服从新的君主。这个观点正好给事实上篡位独裁的克伦威尔提供了理论基础。所以霍布斯在英国受到了克伦威尔的保护。克伦威尔连英国国王都给弄死了,还怕什么教会势力?霍布斯自然高枕无忧。

康德却是个另类。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只短暂离开过家乡的小镇一两次,最远只到过 100公里外的地方。他几乎一辈子都蜗居在自己家里,而且终身未婚。其实康德有两次求婚的机会,但全都因为他的优柔寡断,结果错失良机——完全就是宅男的典范呀!

“他先坐在床上,轻轻地躺下,将一个被角拉到肩膀上,再掖到背下,然后特别熟练地将另一个被角用同样的方法整好,接着再将身体的其他部分盖好。这样把自己像茧子一样裹好后,他便等待着睡意的来临。”

在这个世界里,人类是一种非常可怜的生物。人类永远无法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人类所感受到的这个世界,都是通过人类心灵中某个特殊的机制加工处理过的。这个负责加工的机制,我们起个名字叫作“先天认识形式”。世界的真面目,起个名字叫“物自体”(也被译作“自在之物”)。人类感觉到的世界,也就是“物自体”经过“先天认识形式”加工后得到的东西,我们把他(们)叫作“表象”。这几个名词,得麻烦大伙记一下了。也就是说,我们生活中看到的桌子啊,椅子啊,这些都是世界的表象。桌子和椅子的真面目是物自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们永远无法知道。

在康德的哲学世界里,所有的知识(也就是来自于物自体的知识)都要先经过人类心灵的加工,才能被人类认识。所以他自比哲学界的哥白尼,在他的哲学里,不是心灵去感受经验,而是心灵加工经验,心灵生产了经验。当然,这加工过程并不是任意的。

有一个最常用的比喻,有色眼镜。这个比喻说,假设每个人终身都必须戴着一副蓝色的有色眼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必须都通过有色眼镜的过滤才能被人看到。那么所有人看到的就是一个蓝色的世界,而世界真实的面貌是人永远看不到的。在这个比喻里,有色眼镜是先天认识形式,事物原本的颜色是物自体,人类看到的蓝色的世界,是表象。要注意的是,每个人的眼镜都是相同的,不会有人不一样。因而,戴着眼镜其实不会妨碍人类的正常生活,连物理研究的结论都不会影响。反正颜色只是人类自己起的名字而已,戴眼镜者根本没法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所谓“我”这个概念,实际上是很多瞬间不同的“我”合在了一起。因为物质随时都在运动和变化,那么上一瞬间的“我”和下一瞬间的“我”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没有时间概念,就没法认识到“我”是一个存在于连续时间里的整体。

课本里说唯心主义,就说它讲的是“心灵决定物质”“先有心灵后有物质”。仿佛唯心主义者认为人类都是魔术师,脑子一想,前面就会蹦出一个蛋糕。又或者唯心主义就等于在讲有鬼有神的宗教迷信,在讲“我”自己出生之前父母乃至整个宇宙都是不存在的。孩子们一看,想蛋糕就蹦出蛋糕?这是多么可笑、多么荒谬的学说呀,哈哈哈。可算能在课堂上开怀大笑一回了,就好像历史上那么多一辈子苦心思考的唯心主义哲学家们,全都是连三岁小孩还不如的笨蛋。我们今天才知道了,课本这么说是不公平的。康德完全不是这样的意思,其他的唯心主义哲学家也不是这样的意思。

康德的解决方法是,他把世界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完全不可知,另一个部分则可以用理性把握。不可知的那部分因为永远不可知,所以对我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只要我们在可把握的世界里生活,理性就又恢复了威力。

康德的伦理学是建立在他的形而上学基础上的。康德认为,人的道德也是存在于先天认识形式中的,因此所有人都要受到道德律的支配,这是无条件的。这样,康德给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相同的道德找到了哲学上的根据。同时,因为康德这里的道德是先验的,因此它必须发自内心且不受外界的影响。所以,我们说,如果一个人做好事是为了得到表扬,在康德这里就不算道德。这让我们想起了孟子说过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孟子说你遇到一个小孩掉井里了,你救他,不是因为你认识他的父母,不是因为你想受表扬,让你救他的,是你心中的道德情感。孟子和康德一样,都认为道德是先天的。

在穿着上,康德也尽显“ geek”风范。为了防止袜子掉落,他在袜子上系上绳子,穿在裤子口袋里,末端系在一个小盒子内附着的弹簧上。

他规定自己每天只抽一烟斗的烟,但是据说他的烟斗一年比一年大。

他讨厌出汗,一旦发现自己要出汗,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好像在那等人似的,直站到要出汗的感觉消失。他还在一本小册子中介绍自己在睡觉时对抗鼻塞的招数:“紧闭双唇,迫使自己用鼻子呼吸。起初很吃力,但我不中止、不让步。后来鼻子完全通了。呼吸自由了,我也就很快睡着了。”对抗咳嗽呢,“方法如下:尽最大的力量将注意力转移一下,从而阻止气体喷出”。其实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有症状就硬憋着。这都是什么治病方法呀!

我们今天对辩证法有一种庸俗的理解,说辩证法就是“看待事物要分两个方面”。别人批评一个现象,你非要说“要辩证地看这件事,这件事也有好的一面嘛”。这是对辩证法的极大误读。这不叫辩证法,这叫诡辩法,它的唯一作用是把所有的事实都捣成一片糨糊,逃避一切有意义的结论。

黑格尔说世间万物的发展一定要符合绝对精神,因此他的绝对精神观是决定论的,他认为历史不是人类创造的,也不是个别事件的堆砌,历史有自己必然的进程,我们人类只是历史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

一个天才是很难合群的,因为除了他的独白之外有什么对话能如此智慧而有趣呢?

那么生命意志是个什么东西呢?简单地说,是一股永不停歇的力量。这股力量驱使着万物去运动,去发展。

但是叔本华看来,理性和意志比,理性处于劣势。因为理性是短暂的、软弱的。人类只能在短暂的时间里保持理性。在很多情况下,比如无梦的睡眠里,理性是停止的,但是生命意志却持续不断,一直影响着人类。另外,随着年龄增长,脑力衰弱,人的理智还会变得衰弱乃至终止,生命意志却不会。

意志是个充满欲望的君王,但是它头脑糊涂,只知道发布命令,不知道该怎么去更好地达到目的。理性是个头脑清醒的老臣,它虽然对君王的命令有意见,但是限于身份,只能偶尔劝谏君王,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用它的聪明才智去满足君王的欲望。

所以在康德看来,理性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没错,理性确实管不了物自体,但是物自体也不影响我们的世界呀。叔本华说,不,物自体能影响我们的世界。不仅能影响,而且影响力超大,我们用理智控制不了。在康德那里,这个世界的基础是井井有条的理性。在叔本华这里,这个世界的基础是无法控制的生命意志。因此康德对世界的看法是乐观的。叔本华对世界的看法是悲观的。

而叔本华说,生命意志是邪恶的,是痛苦的源泉。所以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痛苦。叔本华为什么这么说呢?满足欲望会带来快乐,这没错。但是叔本华认为,欲望本质上是痛苦之源。因为满足不了欲望,人会痛苦。满足了欲望,人又会产生新的、更高的欲望,还是会痛苦。叔本华打比方说,满足欲望,就好比施舍给乞丐一个硬币,维持他活过今天,以便把他的痛苦延续到明天。叔本华还引用一句法国谚语,说明人们无止境的欲望:“更好是好的敌人。”如果人满足了全部的欲望,而且没产生新的欲望,人会幸福吗?不会,人会感到空虚和无聊,这也是痛苦。所以快乐只是暂时的,痛苦才是永恒的。人生就好像在痛苦和无聊之间不停摆动的钟摆。

生命意志还是盲目的、永不疲倦的。可想而知,人类被这么一个没法打败又只能带来痛苦的东西控制,那人生自然是一个悲剧。

叔本华证明人生悲观的一个证据是:如果生活是一种享受,那么人人都会不情愿进入无知觉的睡眠状态,而会欣然醒来。但是事实正相反,人人都愿长睡不愿醒。

欲望除了能给人类带来无尽的痛苦,还有一个坏处,会带来自私和竞争。生命意志就是不顾一切也要自身生存着的意志。在生命意志的驱使下,每一个生物都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人和人之间会因此互相伤害。物种间也是这样,比如一个物种吃另一个物种。

其实,悲观主义能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安慰。悲观主义让我们把整个世界都看成是一个很差的地方。那么,我们就不必对这世界期待太多。当这世界损害我们的时候,我们也不会感到不公,或者觉得很失望。同时,我们对这世界的期待少了,我们自己的生活压力也就小了。因为人生再怎么折腾也是悲观的,那我们何必要一味去奋斗?

悲观主义的另一个好处是,他能让你意识到世界上的其他人和你一样注定痛苦,无论那人多么有钱多么风光也是一样。那么相比之下,自己的痛苦也就会好受一点。嫉妒和憎恨是一般人难以摆脱的痛苦之源,当你意识到你所嫉妒或者憎恨的人也注定摆脱不了悲观世界的时候,心里也会好受多了。

叔本华特别不能忍受噪音,他说“一个人能安静地忍受噪音的程度同他的智力成反比”。他对看戏的时候的各种脚步声、咳嗽声非常愤怒。他还写信给当局要求采取严格措施制止。

对于哲学史来说,叔本华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悲观主义的世界观,而在于他暗示了一个巨大的危机。理性没落的危机。

是啊,人生中有太多比了解一个已死的疯子更重要的事。所以,凡是我们不理解的人,都当作是精神病算了:唯心主义是精神病,怀疑主义是精神病,尼采是精神病,一切哲学家都是精神病。当你在书店里眼睛扫过那些看不懂标题的书脊,心中是否在想:他们肯定都是故弄玄虚的骗子、自找麻烦的呆子,他们的书既看不懂也没有用。

尼采继承了叔本华的形而上学。叔本华说物自体是“生命意志”,尼采给改造成了“权力意志”。“权力意志”一词中的“权力”容易引起误解。这并不是政治权力的意思,而是指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强壮、更富创造力的欲望。

尼采把人分成了强者和弱者。强者体现了权力意志,他们的特征是积极向上、勇于进取、勇于牺牲、善于创造。弱者相反,特点是胆小、保守、善妒、虚伪。传统欧洲人相信基督教的普世精神和卢梭的人文主义,两者强调的都是对弱者的关怀,强调人人平等。尼采不同意。他认为,同情弱者没错。但弱者不能以此为理由,去要挟、榨取强者,去拖强者的后腿,这样做是可耻的。

所以尼采把道德分成了两种。他谈的第一种道德是属于弱者的道德,尼采叫它奴隶道德(又叫“畜群道德”)。表面的内容是同情、仁慈、谦卑、平等。其实本质上,是弱者为了掩盖自己对强者的恐惧、嫉妒和自私,借助奴隶道德去限制强者。比如现在社会的道德,大部分都是禁止型的命令,如“不许占有别人的财产”“不许欺骗”。这些禁令,保护的不是强者——强者不会让自己的财产被人占有——保护的是那些不能保护自己的弱者。弱者对强者感到恐惧,因此奴隶道德强调“仁慈”“谦卑”,把强者和特立独行的人看作是危险人物,要求社会限制他们的能力。弱者又因为自私就强调“同情”“分享”,要求强者给弱者分一杯羹。我们现在都讲“人人平等”,尼采却反对平等。他认为平等主义者本质是嫉妒成性,看到别人有什么,他们就也想要什么。实际上我们细想,这个所谓的“奴隶道德”,不就是我们人类社会的传统道德吗?所以尼采说:“迄今为止用来使人变得道德的一切手段都是不道德的。”尼采说的第二种道德是强者的道德,它可以叫作贵族道德。这种道德鼓励人们积极进取,特立独行,崇尚强大,鄙视软弱,追求创新,拒绝平庸,它代表了生命积极的一面。

尼采认为,奴隶道德和贵族道德最明显的区别在于:奴隶道德总是在禁止,不许人们做这做那;贵族道德则是在鼓励人们自由创造。尼采并不完全反对奴隶道德,他反对的是把奴隶道德强加在强者的身上,他认为这会限制人类的发展。

尼采和叔本华一样,认为这世界是悲观的。但他的解决方法和叔本华不同。尼采的世界观带有强烈的激情,他认为叔本华的禁欲是胆小者的逃避行为。他觉得人不应该像叔本华宣扬的那样避免痛苦,而是应该承认痛苦,迎战痛苦。简而言之,尼采推崇的是一种精英主义。

既然人类的知识只是权力意志用来控制世界的工具,那么也就根本不存在什么真理。人们追求所谓的真理,只是因为人们需要合乎真理去征服世界。所以尼采说:真理就是一种如果离开它、某种生物便不能活的错误。

在尼采看来,所谓的真理和错误的区别是:真理有用,错误没用,甚至有害。

叔本华则说:“只有男性的智慧为性冲动所蒙蔽时才会以佳人来称呼那些矮身材、窄肩膀、宽胯骨、短腿的性别。”

不能成为普遍真理的人生意义,还能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生意义”吗?它还能解决我们对人生的困惑吗?我们追问人生意义,是在面临困惑的时候,想要找一个高于其他答案的指示,好指导我们前行。结果你说,这答案并不是绝对正确的,只是众多答案中的一个,选不选由你,这不又变成宗教型的信仰了吗?

实际上,“进化论”这个词不太准确。更准确的叫法应该是“演化论”。进化论的意思仅仅是,基因中那些适合环境的部分被保留下来了,不适合的部分被淘汰了。这中间并没有高级和低级之分。有些人会觉得从单细胞生物进化为人类,是从“低级”生物“进化”到“高级”生物的过程,人类比单细胞生物更“高级”。然而,人类的机体构造虽然比单细胞生物更复杂、人类的智慧比单细胞生物更高,但这并不一定就是进化的方向。

还有一个常见的问题:“今天的猿类为什么不会再变成人了?”这个问题的错误之处就在于把进化的过程想象成是一棵大树,根部的生物都要想办法向顶部生长,所以误以为任何时代任何情况下猿类都有变成人类的可能。如果换成圆形图,就不会有这个误解了。人并不比猴子更高级,因此猴子即便再进化,也不一定就会朝着人类的方向进化。到底进化成什么样子,取决于它们受到了什么样的生存压力。

虽然理论不成立,但是拉马克主义在感情上更容易被接受,因为它赋予生物在进化道路上的主观努力,让人觉得,生物在进化中是“奋勇向上”的。相反,在达尔文这里,生物的进化完全是被动的、无知的。基因并没有“想”变成什么样,完全是随机变成各种样子,再由残酷的淘汰——生物个体的死亡——来把不适合生存的基因淘汰掉。

雄性个体要把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最优的策略是寻找尽可能多的未孕雌性交配。雌性个体的最优策略,则是千挑万选,寻找基因最优秀的雄性交配。

在生物研究中,我们还会发现很多“笨拙”、无用的设计。假如生物真的是由一位最智慧的神灵设计的话,这些地方本可以被设计得更好,这也可以反驳“神创论”。

在古代,人类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日心说打破了这个美梦,告诉我们人类不过是生活在广大银河系一隅中、微不足道的星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星球上的一种生物,没有任何特殊的地位。人类原本还以为自己是万物之首,和其他动物相比有着截然不同的高贵地位,所以在基督教里,只有人类才有灵魂。然而进化论把这种自满也给消灭了。人类只不过是为了生存、在进化论规律下随机突变出的一种生物而已。在进化的过程中,人类也没有什么高贵性、神圣性。

古希腊和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都喜欢通过雕塑和绘画来展现优美的人体。进化论对此作了以下解释:为什么我们看到某个人体的时候会感到愉悦?那是因为这些人体代表了他(她)拥有更健康的基因,有着更强的生存和生育能力。古典艺术中的人体都是身体匀称、皮肤光滑,第二性征突出的,完全符合基因在进化中的选择。我们在欣赏这些作品的时候,固然没有直接产生性欲,但是美的根源却是生存和生殖。我们难以想象,仅仅从人体美这个角度来说(而不是人文价值,比如罗中立先生的《父亲》),古典艺术家会认为一个带有疾病的、过胖或者过瘦的、年老的身体会有什么美感。我们也没法想象,一个不带人类特征的外星人形象会让人觉得有什么美感。

有的老师说,劳动是人的天性和本能,这是对的吗?答案很简单,不对。因为劳动会带来肉体痛苦(劳累、枯燥等)。愉悦和痛苦是人类进化出来的一套奖惩系统,为的是指导人如何提高自己的生存概率。在远古时代,会导致愉悦的行为都是利于生存的,是人的天性,会导致痛苦的行为是不利于生存的,是违反天性的。在远古时代,能量是生命最稀缺的资源。劳动会让人消耗能量,因此基因让人体在劳动的时候获得疲劳的痛苦,用来警告人体,能不动尽量不动,可以最大程度地节约能量,提高生存的可能。所以从进化论的角度说,劳动是违反天性的。认为劳动违反天性是在否认劳动的价值吗?恰恰相反,正因为承认了劳动违反人的天性,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劳动者才值得我们尊敬和歌颂。他们是在忍受天性带给他们的痛苦,为人类创造价值,因此是伟大的。假如说劳动是人的天性,那劳动者有什么好歌颂的呢?我们会说,哟,你劳动了?这不是你的天性吗?不就是你正想要的吗?我自己歇会儿,我把劳动的机会让给你,你是不是还得因此感恩戴德啊?

牛顿理论相信物体的时间、长度、质量都是绝对的,无论观测者是谁,一米尺子就是一米,是不变的。狭义相对论则认为,这些数值都是相对的,观测者不同,观测的结果就不同。以上是狭义相对论。

下面来说广义相对论,它解释的是万有引力。在相对论之前人们已经知道了万有引力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引力是如何产生的。万有引力能够让两个星球相隔万里还有相互作用力,这点连牛顿都不太说得明白。直到广义相对论出现后,人们对于引力才有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广义相对论的意思是说,当空间中存在物质和能量的时候,空间就会受到影响而弯曲,质能越大,空间弯曲得越厉害。引力就是这种空间弯曲产生的。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好比我们的空间是一张抻平的床单,当我们往上放一个木球的时候,床单会被压下去,那么木球周围其他更轻的小球就会滚向木球,看上去就好像小球被木球吸引了一样。假如放的是铅球呢,床单会被压得更严重,造成的空间扭曲更大,引力也就更大。

霍金因此说:“上帝不但掷骰子,还把骰子掷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说这世界不仅存在随机性,而且人类无法更准确地了解它。

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以及对于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

维特根斯坦喜欢看侦探小说和电影,而且对质量不怎么挑剔。据他的学生说,每次教完课维特根斯坦都快步走进电影院,哪怕是很烂的电影都看得全神贯注,不许别人打扰他。这大概是他强迫自己暂时停止思考的办法。而罗素说自己从来不看电影,直到有一次因为研究生命哲学的柏格森的文章中拿电影举了个例子,罗素才勉强去看了一次。那时候他还安慰自己说,我那是为了哲学研究才去看的。

所以维特根斯坦说:“凡是可说的事情,都可以说清楚,凡是不可说的事情,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对这句话我的理解是:凡是符合逻辑实证规则的语言,内容都很清晰准确;凡是不符合逻辑实证规则的语言,说了也是没意义的,就不用说了。

对于上帝存在不存在的问题,实用主义者说,假使相信上帝会给我们带来好的结果,那么我们就相信上帝是存在的。

比如美国的司法采用判例法。意思是,过去类似的案子是怎么判的,这回的案子就参考着判。或许有人认为这过于儿戏了,难道国家制定的法律不是最大的吗?但判例法认为,一次性制订的司法是很难完善的。那么我们就通过每一次的审判,来不断纠正、完善国家的法律。

波普尔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提出了一个检验科学理论的重要标准:证伪。什么是科学理论,什么不是?其中关键的标准,是看这个理论有没有可以被证伪的可能。具体来说:科学理论必须能提出一个可供证伪的事实,假如这个事实一经验证,便承认该理论是错的。如果暂时没有人能证明它是错的,那它暂时就是真的。比如“所有的乌鸦都是黑色的”,这就是一个可证伪的命题。这等于说“只要你能找到一只不是黑色的乌鸦,就能说明这个命题是错的”。既然我们尚未找到不是黑色的乌鸦,那么到目前为止这个命题就是暂时正确的。换句话说,所有的科学理论都是一种假说,科学家没有办法证实任何一种科学理论。但是科学理论可以给别人提供验错的机会。在没被检验出错误之前,我们就姑且相信这个科学理论是正确的。

证伪主义的政治观,最关心的不是谁制定的政策,而是无论谁制定的政策,都不能成为绝对真理。不管是美国总统下的命令还是全世界人民投票的结果,都要给别人留出修改、推翻它的机会。

可以随时“纠错”而不是“多数说了算”,这才是现代民主制度的核心精神。

“奥卡姆剃刀”大致的意思就是,当两个学说都能准确解释同一件事的时候,我们选择更简单的那个。

我们也可以把奥卡姆剃刀用在《黑客帝国》的假设里。我们的确可以假设我们的世界都是虚拟的,但这假设是否真对生活没有影响?那么,两相比较,否认假设的世界更为简洁,于是我们就选择相信没有虚拟世界,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但是您有没有嗅到一个危险的信号?科学不是追求真理的吗?那么奥卡姆剃刀是怎么回事?奥卡姆剃刀能证明车库里的隐形龙不存在吗?没有,它只是当作隐形龙不存在。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我们选择科学理论的原则竟然不是哪一个更接近真理,而是哪一个更简洁实用。

科学就是建立在经验主义基础上的、以实用主义为原则筛选出来的、可以被证伪的理论。

实用主义是证伪主义很好的补充,可以让证伪主义免去讨论那些因为条件所限、难以被证伪的理论。

显然,任何一个科学家都不会承认隐形龙存在。我们可以用证伪主义说,这条隐形龙的存在是不可证伪的,也可以用奥卡姆剃刀把这条龙剃掉。而且我们在谈这条隐形龙的时候,措辞很严谨,我们不说它不存在,我们只说它存不存在我们不知道。这还有问题吗?

实用主义哲学家詹姆斯有一个比喻,原本是来说宗教信仰问题的,我给改写了一下。说有一个小伙子想要向一个女孩求婚。这个小伙子只想和美若天仙的女孩结婚,但除非结婚,否则他没办法知道这个女孩的相貌,于是小伙子就很纠结。因为女孩的外貌不能被检验啊,按照科学的原则,就得当作这事儿不成立。那么小伙子一直犹豫,也就一直没跟那女孩求婚。小伙子对待女孩子外貌的原则和我们对待隐形龙一样:女孩的相貌我没法知道,那我就得存疑,我不能证明女孩是一个美若天仙的人,我就一直不能做出结婚的决定,婚事就得一直拖着。但詹姆斯说了,小伙子对结婚犹豫不决,拖着没求婚,这不也是一种选择吗?这不就等于选择了相信“女孩并非貌若天仙”了吗?换句话说,怀疑论者以为自己把所有可疑的东西都悬置起来了,不当它是真的,实际上,这就相当于你当它是假的了!所以怀疑论者以为自己是谨慎的、中立的,但是怀疑论者对可疑的事情采取了不相信的态度,本身还是一种独断的选择。按照詹姆斯的话说,怀疑论者觉得“与其冒险步入谬误,倒不如冒险丧失真理”。这和盲目相信有什么区别呢?

终极问题没有答案,最聪明的人们追求到最后,不约而同地发现这是一条绝路。

萨特有一句名言:“存在先于本质。”

实际上我们可以说,哲学到了这里,画了一个大圆,又回到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了。我们现在又什么都不确信,唯一确信的只有“我存在”了。

那么,什么能体现“我存在”呢?“我”这个词,严格说,指的是“自我意识”。前面说过,“自我意识”的前提,必须要有“自由意志”。这个问题就变成了,什么能体现自由意志呢?只有选择,而且是自由的选择才能体现。如果您还记得的话,我们在讲克尔凯郭尔的时候就说过这个观点。正因为克尔凯郭尔也重视个体的存在,认为只有选择才能体现自己的存在,所以一般认为克尔凯郭尔是存在主义的先驱。回来说萨特。萨特和克尔凯郭尔一样,强调自我选择的意义,反对随波逐流的行为。我们现在常听到这样的话:“我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呀。”意思是说,我现在的选择是环境所迫、是各种现实逼着我做出的,不是我自己想选的,我也就不应该为此负责了。萨特反对这种借口。他认为,人在各种极端的情况下,都有选择的自由。哪怕是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既然有选择的自由,也就要对任何一种选择的后果都负责任。

问题不是你选择了什么,问题是无论选择什么,你都要为此负责任。

萨特提醒我们,既然有选择的自由,就要承担选择的责任啊。而且萨特还强调,不能逃避选择,哪怕是什么都不选,你也是在选择,也要承担责任。因此自由多了并不是好事,反倒因为责任的增多给人增加负担。这是现代社会精神危机的一个根源,也是很多人宁愿选择盲从偶像、盲从权威的心理动机之一。

假如这个世界上有终极真理,那么就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有某种高于一切、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东西。那么人的存在就是有目的的,目的就是找到这个最最重要的真理,或者按照这个真理的指导来生活。这就是形而上学下的人生意义。过去的形而上学家们,在相信自己发现了真理后,都认为人生是有目的的。比如宗教信徒认为,在教义的指导下生活就是人生目的;叔本华认为,对抗生命意志是人生目的;尼采认为,努力当超人是人生目的;黑格尔更是认为整个历史都是有目的的,个人的人生目的是去努力实现历史的目的。可是,当形而上学不存在以后,这些目的就都不存在了。这世上没有终极真理,那就没有什么必须无条件为之奋斗的目的,那么,人到底为什么活着?人来到这个世上也不具备什么特别的目的。萨特就说,世间万物的存在都是偶然的。也就是说,稀里糊涂,没有任何理由,人类和世界就这么存在了。总而言之,人生也好,世界也好,没有任何目的。

当人意识到人生没有目的的时候,对目的的本能渴望和没有目的的现实就会发生强烈的冲突,让人产生荒谬感。

因为虚无主义告诉我们,人生没有意义,人生没有目的。人活着就是活着,没有任何的理由,没有任何值得我们做的事情。

真正的人生,故事忽然开始,忽然结束,不一定有矛盾冲突,也未必有高潮和结局。当人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感到世界荒谬。对于普通人,最能让人感受到这一点的,是死亡到来的时刻。现实中的死亡是突如其来的,并不是在人生故事完成了高潮、进入结尾的时候才来。可能从故事刚开始、故事讲到一半、马上就要进入高潮等等每一个时间点,死亡随时都有可能到来。这样的现实,会让人感到荒谬。

加缪的名篇《西西弗的神话》里讲了一个希腊神话。说西西弗被众神惩罚,必须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是石头一到山顶,马上又自己滚下来。西西弗必须再次重复这苦役,一直到永远。加缪用这个例子来说明我们生活的荒谬。人们的世俗生活就像工人每天重复着机械的工作、却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意义何在一样。解决办法是什么呢?加缪说,西西弗的胜利在于他意识到了这种荒谬,他从此不再是荒谬的奴隶,而是自己的主人。虽然他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但是他内心是充实的,所以他可以在荒谬中寻找到幸福。

自己给自己找到人生意义(虽然是虚假的)。用西西弗的比喻来说,我们只能在推石头的时候哄自己说这么做是有意义的,并且乐在其中。这个哄骗自己的借口,就是人生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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