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来自西方的纪念 | 沈从文逝世三十周年

雅众文化
2018-05-10 看过

沈从文

今天是沈从文先生逝世三十周年的日子。 和我们很多中国读者一样,在遥远的美国,在俄亥俄州,也有一位美国老人在深切地怀念沈从文先生。他名叫Jeffrey C. Kinkley,还有一个中国名字金介甫,这是他在哈佛的导师著名汉学家费正清先生给他起的。

美国学者金介甫(Jeffrey C. Kinkley)先生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接触沈从文作品。那会他还是一个哈佛大学的年轻学生,之后他的人生都和沈从文以及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产生了联系。

他的著作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以其丰富的资料扎实的梳理,生趣盎然的叙述方式,洞见迭出的文学批评,被誉为最重要的沈从文研究著作之一。该书曾被译为《凤凰之子:沈从文传》《沈从文传》《沈从文史诗》在海峡两岸出版。在金先生眼里,沈从文先生永远是“全世界所欣慕的文学大师”。

雅众今年会重新修订出版金先生的这部经典作品,今天我们分享其中引言部分。

为什么沈从文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金介甫先生在引言中给出了令人信服的答案。

▼序言

记得是1975年,我走进纽约唐人街一家书店去搜购沈从文著作。没有料到书店店员对我说:“沈从文?谁也不读他的书了——他已是个老头儿。”等到心情平定下来后,我就猜想沈自己国家的书店店员该怎样回答我的提问,来以此自慰。想来回答是:“沈从文?谁也不读他的书了——他是资产阶级。”或者,“他只会描写旧社会”。甚至说,“他还在信仰上帝”。当时中国的书店里买不到沈从文作品(实际上,那家唐人街书店里也是这种情况)。我知道沈在台湾倒受到重视(他的作品曾被查禁,因而非常珍贵),但那里的一位图书管理员听说我在搜罗沈的著作,想当然地说了一句:“沈从文?他是共产党——他没有到台湾来。”我对自己说,真是一份绝妙材料,可以让鲁迅写成小说,因为鲁迅作品在台湾也遭到查禁。更有趣的是,中美关系改善以后,我终于得到机会去拜访沈从文,这时才发现每当他毫无顾忌地评论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时,他不像老头儿,倒像个调皮孩子。在西方,沈从文的最忠实读者大多是学术界人士。他们都认为,沈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少有的几位伟大作家之一,有些人还说鲁迅如果算主将,那么沈从文可以排在他之后。尽管如此,政治因素仍然会使作家名声湮没不彰。很少有汉学家能把自己的评价形诸笔墨。
一位权威学者1972年曾当面向我推崇沈从文的成就,但到了80年代,当讨论沈和其他作家谁能充当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时,这位学者把当年说过的话全部收回。鲁迅现在之所以声名显赫,既归功于众望所归,又归功于重新评估,那么中国作家在世界文坛到底占有什么地位呢?汉学家势必要考虑!他们对中国作家的评价,难道要采取双重标准吗?
作者金介甫与沈从文合影
我认为,沈的杰作可以同契诃夫的名著媲美。我还想把鲁迅同他来比一下,这不算对鲁迅不敬。如果鲁迅看到把中国现代文学的成就都记在他的账上,他一定会大吃一惊,何况有些成就他也未必首肯。对沈从文评价的困难之处,除了他写过一些有毛病的作品外,还在于他写起部头较大的作品来就漫不经心这个老毛病(幸亏不是一直如此)。不能忽视上层建筑的问题。因此有些评论家说沈只能算是“文体家”;的确,这位成熟的作家连一部篇幅较大的小说也没有写完过,尽管他的《边城》很多人都认为在风格和形式上几乎可算十分完美,单是这篇经典性作品就够得上使沈从文成为伟大作家。我们不妨把《边城》跟其他孤独的纪念碑式的作品比较一下。它当然比不上《红楼梦》。
那么跟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斯特恩的《项狄传》,或者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比比怎么样呢?我是西方人,我认为《边城》不像《包法利夫人》那样写得富于启发性,却像《项狄传》那样独出心裁,像《追忆逝水年华》那样扎实。可以设想,非西方国家的评论家包括中国的在内,总有一天会对沈从文做出公正评价,把沈从文、福楼拜、斯特恩、普鲁斯特看成成就相等的作家。就在我们西方世界,福楼拜、斯特恩、普鲁斯特的名声不是也有过几起几落吗?
事实上,沈从文在中国文学史上之所以声名卓著,并不在于他写过一部不同寻常的纪念碑式作品,而在于他在文学方面的贡献非常广泛多样。不拘一格是沈从文的弱点,然而在相当程度上这也是他的伟大所在。即使在他的较差作品中,他的实验对中国文学也是贡献,当时的确需要这种不墨守成规的创新。本书正想着重指出这一点。我们应该思考历史形式主义怎样影响了文艺批评。在中国,从1949年—1976年,鲁迅著作一直受到过分推崇,认为它体现了中国反帝反封建革命年代的文学方向。在西方,我们可能对一首新发现的莫扎特交响曲感到兴高采烈,然而如果发现这件作品是写于20世纪50年代,我们就会嗤之以鼻。我们自己的历史形式主义使大多数中国现代作家反感,因为他们对我们的19世纪现实主义作品感到亲切,所以我们习惯于现代派作家的80年代西方读者,不容易欣赏中国现代文学,觉得作品“过时”。反过来说,正因为沈从文这样的少数作家敢于“挣开束缚”(用西方说法),对先锋派思想和技巧进行实验,那些对我们时代有偏见的人(包括我在内),才能在沈的杰作外找到极为珍贵的“创新”。沈从文从前人手中学到先锋派思想,但到了30年代他就感到,他可能是对“思想解放”和开拓新文艺领域感兴趣的最后一位作家了。
湘西景象
似乎显得矛盾的是,沈从文对他家乡始终一往情深。1980年以前他没有出过国,也没有学过外语。他的以湘西故乡为背景的传记,却能把中国社会和文学史上的重大事件,盘根错节地联结起来。他把地方风情写得很迷人,使评论家和读者一直在争辩他的乡土文学作品有多少真实性。只有耳聪目明的小说家才能塑造出本乡本土上那批令人难忘的人物。沈从文的作品也刻画出了现代中国农村生活的整个面貌,甚至写出了20世纪人物的生存处境。然而,在他那些作品中,他又以地区形象为主,提供湘西的详细情况,作为人类世界的范例。可以说,沈从文写湘西的小说全面而令人信服地陈述了生活的真实。正如美国批评家马尔科姆·考利曾评论福克纳作品的那样:“他的每部小说,不论中篇或短篇小说,所揭示的内容似乎都比他明确指出的还要多,主题也要深刻得多。所有独立的作品都像一个矿坑里开采出来的一条条大理石,全都能看出母矿体的纹理和疵点。”
沈从文是他所处时代的解说员,还帮助我们懂得,地区特征是中国历史中的一股社会力量。他参加军阀的部队后,一边在湘西打仗,一边学习,同湘西打成一片。他的作品是军阀割据黑暗年代的写照。他的地区独立发展自身利益的看法在文学中赏心悦目,在现实生活中却往往令人恼火(这是他离开故土以后才认识到的),它能导致暴力反复逐步升级,最后爆发内战。可有时候在其他方法失败后,乡土感情也能在地方水平上把中国社会团结起来,防止落到氏族械斗,造成天下大乱。沈从文一面阐明这种对地区打成一片的种种方法的运用与误用,一面他使自己钟爱的地域苏醒。作为一种气氛,他的作品隐隐约约地感到,哪怕一旦失去地区的凝聚力,就可能造成无政府状态。
在沈从文的作品中,湘西是一个想象的王国,正像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塔法那样。从积极意义上讲,沈从文作品的基础是他对当地情况有深刻理解。他的地区并不大,他跟当地掌权者大都不是亲戚,就是相识。因此,他的地区小说以江河小说的形式提供一部短短的历史。作品在体现中国西南地区人民的政治情况上比福克纳的作品在体现美国南部的政治情况显得更充分。作品并没有因为主观性而丧失了可读性,或降低了它注释历史的力量。沈没有袭用中国古代文学中描写地区性的自我形象和地方色彩的陈旧写法。美国的传统南方作家写了地方风物木兰、模仿鸟、骑士神话,沈的作品中也写了艾草、龙船、巫师、侠客,沈通过这些特点把湘西描绘成古代楚民族的后裔,他写这些风物是为了创造一种新的文学。他可能是写湘西神话的第一位现代小说家。总有一天人们会承认他是第一个用现代散文来创作地方色彩小说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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