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译本新译了84首《万物静默如谜》中未收的诗

胡桑
2018-05-10 08:27:42

我们同情那些并不相爱的人

——答《都市快报》记者戴小贝问

胡桑

1、作为一个过世了的女诗人,辛波丝卡在中国的影响力已经跨出诗歌爱好者的小众圈子,而被更多人广泛地接受。你认为她的诗歌有何与众不同的魅力?真的就像瑞典文学院赠予她的称号“诗界莫扎特”一样吗?

波兰诗人、辛波斯卡的好友米沃什在诺顿讲稿《诗的见证》中为诗歌下过一个也许会令人困惑的定义:“诗歌不过是一句碎语,一个迅速消失的笑声。”辛波斯卡的诗歌大概就是对这个定义的完美演绎,她在《眼镜猴》中写道:“我如此轻盈。”她善于以微小的事物书写真理。那首《一粒沙看世界》就是这方面的宣言诗。在她看来,细节才是世界上最令人惊异的部分,而诗人的职责就是呈现这些细节,用语言赞美持续震撼我们的事物。

辛波斯卡曾经回忆,八九岁时,她刚移居克拉科夫,和班上同学去参观一个反酗酒的展览会。然而,她对那些图表和数字无动于衷,记得最清楚的却是一块牌子,上面每两分钟就亮一下红灯,解说词是:“每两分钟,世界上就有一个人死于酒精。”她的一位女同学用手表测验红灯的准确性,并以优美的动作画着十字,念诵祝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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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同情那些并不相爱的人

——答《都市快报》记者戴小贝问

胡桑

1、作为一个过世了的女诗人,辛波丝卡在中国的影响力已经跨出诗歌爱好者的小众圈子,而被更多人广泛地接受。你认为她的诗歌有何与众不同的魅力?真的就像瑞典文学院赠予她的称号“诗界莫扎特”一样吗?

波兰诗人、辛波斯卡的好友米沃什在诺顿讲稿《诗的见证》中为诗歌下过一个也许会令人困惑的定义:“诗歌不过是一句碎语,一个迅速消失的笑声。”辛波斯卡的诗歌大概就是对这个定义的完美演绎,她在《眼镜猴》中写道:“我如此轻盈。”她善于以微小的事物书写真理。那首《一粒沙看世界》就是这方面的宣言诗。在她看来,细节才是世界上最令人惊异的部分,而诗人的职责就是呈现这些细节,用语言赞美持续震撼我们的事物。

辛波斯卡曾经回忆,八九岁时,她刚移居克拉科夫,和班上同学去参观一个反酗酒的展览会。然而,她对那些图表和数字无动于衷,记得最清楚的却是一块牌子,上面每两分钟就亮一下红灯,解说词是:“每两分钟,世界上就有一个人死于酒精。”她的一位女同学用手表测验红灯的准确性,并以优美的动作画着十字,念诵祝愿死者安息的祷告。这一细节感动了辛波斯卡。正是与真理具有沟通能力的、令人惊异的微小事物将世界从平庸的抽象中拯救了出来,这是辛波斯卡写诗的核心任务。她能够通过对细节的敏感,记录“日常的奇迹”。她的许多诗都呈现了对平凡事物的惊异感,比如《奇异》《奇迹市场》《一见钟情》等。

作为一名生活和平凡事物的歌者,作为向大问题提供小答案的思想者,辛波斯卡的诗歌明晰、简洁,能在顷刻之间深入人心,让她得以在全世界征服了大量读者,这都要归因于她精湛的诗艺,用她自己的诗句来说,“她拥有狙击手的敏锐视力/而且毫不畏缩地凝视未来。”(《仇恨》)德国当代诗人格仁拜因曾写过:“何为诗?诱人深入古老的智慧。”在这里,古老的智慧是去追寻“真正的绝对的真实”。辛波斯卡无疑也会同意这个观点。她不屑于让诗歌仅仅成为修辞练习或者米沃什所谓的“小小的孤独练习”。辛波斯卡不仅以其轻盈的诗风而独树一帜,更重要的是,她坚持不懈地试图用诗歌展现对事物的好奇,探索人类生活的严峻问题,她“把诗歌当做生命的回答,当做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想和责任的语言工作的方式”,如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中所说的,正是这样一种天然的融合,她的诗成为了“完美的语言客体”,这种完美的语言织体的确犹如音乐,而莫扎特的音乐就是以音符编织的完美的诗,不同于贝多芬的宏大,莫扎特的诗以轻盈取胜。在这个意义上,“诗界莫扎特”这个称号对于辛波斯卡当之无愧。

2、《我曾这样寂寞生活》这本集子和上一本《万物静默如谜》有何不同?为什么这本不先出呢?

《万物静默如谜》和《我曾这样静默生活》可以称为姊妹篇,它们都是由浦睿文化策划出版。辛波斯卡一生写作量不大,只有两三百首诗歌,她自己所珍视的不到两百首。陈黎译本《万物静默如谜》收录70首,不到一半。《万物》的成功让这本书的策划我的好友、诗人余西想再做一本辛波斯卡诗选,挑选部分陈黎未译的诗歌结集出版,他找到了我,于是才有了这本《我曾这样寂寞生活》。我新译了84首陈黎没有译过的诗,这样两本合在一起基本就涵盖了辛波斯卡的代表作。另外,考虑到有些读者并不一定会两本都买,所以余西又建议我,我又从《万物静默如谜》中挑选了14首代表作进行重新翻译,如《记一次不存在的喜马拉雅山之行》、《一见钟情》、《在一颗小星星下》、《植物的静默》等。所以两本书尽管有小部分重合,但基本上是前集和续集的关系。

3、诗歌是不可译的,你在翻译辛波丝卡时对这句话有何领悟?如果说翻译必然是丢失的过程,那么辛波丝卡诗中不可逆转的丢失部分,无法用中文传递的部分,你认为是什么?

翻译必定会丢失什么,辛波斯卡的英语译者克莱尔·卡瓦娜(Clare Cavanagh)曾将翻译称为“失去的艺术”,丢失几乎是翻译这项工作无法回避的宿命。因为翻译这个工作已经表明两门语言之间的差异,而每一门语言都有其非常精妙的表达(在诗歌中尤其如此),往往是很难通过翻译来再现的。在这个意义上,可能可以说,诗歌是不可译的。但是,我同意本雅明的说法,每一部作品在翻译中才完成了自己,好的作品都是在召唤翻译的,也经得起翻译的。翻译就是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所谓的“创造形式的渴望”。或者说,翻译使原作获得了新生。因为每个时代对语言的运用和理解都在变化,语言是流动的,翻译捕捉到了这种流动的痕迹。随着时间的展开,我们不断地需要翻译。翻译不仅是共时的交流,也是当下与过去的交流。

翻译不是搬运,而是在另一门语言中找到合适的形式。另一方面,这种合适的形式并不意味着最符合汉语的表达习惯,有时候尽量保留原语言别致的表达方式可能为为汉语带来陌生的令人惊喜的东西,这是翻译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也是翻译忠诚于原语言带来的收获,尽管这收获必定来得艰难。本雅明说,翻译就是母语诞生时的阵痛。当我们找不到对应形式去翻译时,正事母语正在诞生时刻。辛波斯卡的英语译者克莱尔·卡瓦娜说过:“我所看到的诗人和译者之间最主要的亲密关系是欢乐的挫折。”当我译下这样的句子:“燕子,你这锋利的寂静”,“它们的队列安闲地漫游于你的全部生活之上”,“移动大海,旋转每一颗星辰”,“他们承受着潮湿的希望,/一朵火焰燃烧于自己的颤抖之中。”我内心产生了抑制不住的激动,这正是翻译才能带来的语言,因为我们在日常汉语中不这样说话。

翻译有时候是一种发明。最近一个世纪,我们已经目睹了翻译如何丰富、拓展了汉语(我甚至认为我们在阅读古汉语典籍时内心也在默默地翻译)。遗憾的是,尽管我在开始学波兰语,但这是门很难的语言,我进步迟缓。我只能从英译本翻译。我根据的底本是美国著名翻译家和学者克莱尔·卡瓦娜和波兰诗人斯坦尼斯拉夫•巴朗恰克(Stanislaw Baranczak)合作翻译的,卡瓦娜的研究领域集中在东欧诗歌。她的翻译十分忠实于波兰文。而且英语和波兰语之间肯定要比汉语和波兰语之间更加亲近。我也在学习波兰语,可以从波兰语中做一些简单的校对。我曾经在纪录片和视频里听过辛波斯卡朗诵,那种抑扬顿挫的音韵和节律是汉语很难再现的。汉语只能通过另一种节奏使译文在汉语里成为一首诗。但很难说这种节奏是辛波斯卡诗歌在波兰语中所具有的。听辛波斯卡朗读,你可以在语音上感觉到一种幽默、智慧、轻盈,这在汉语里很难做到。好在我们可以在整体的气息上接近辛波斯卡,我在翻译中也是这么做的。

4、如同这本书的封面,大红的玫瑰,里面有大量爱情诗,比如《一见钟情》,《金婚纪念日》。但不同于以往女诗人的风格,比如疯狂,脆弱,辛波丝卡奉献了一个睿智、谦逊、隐忍的形象,她强调承诺,强调家庭之美,“爱吸引着我们,是的,但必须是兑现承诺的爱”。这是否是她在当下更深入人心的一个原因?

《万物静默如谜》做得很成功,得力于译者陈黎和张芬龄的出色翻译。诗歌并不必然是圈子的东西,越多的人去读优秀的诗歌,这是好事。优秀的诗歌书写的都是我们生活的秘密和处境,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自己和我们的世界。好的诗歌应该像我们每天呼吸的空气、每天站立的大地,平凡而伟大。辛波斯卡自己的诗也是面向每个人写作的,正如米沃什评价辛波斯卡:“她面向我们说话,与我们活在同一个时代,作为我们的一员,为她自己储存私人事务,以一定的距离经营它们,而且,涉及每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中得知的一切。”

辛波斯卡曾说过,诗歌的职责就是将自己和人们沟通起来。在早年的诗歌《爱侣》中,她写道:“我们同情那些并不相爱的人。”(林洪亮译)她的诗歌才能体现在优异的反讽能力,在细小与伟大、短暂与永恒、切近与渺远、偶然与必然的事物之间取得巧妙的沟通,使每一样事物随时可能走入另一个未知的空间。在一篇书评中,她写过:“在那个时代的平凡与伟大之间得到真正的平衡。”这句话仿佛是她对自己写作的总结。她的诗并不封闭,而是向生活开放,向每一个人开放。

辛波斯卡写的爱情诗其实并不多,不过,仅有的几首却都深得读者喜爱,大概是因为她写出了人们在恋爱过程中的普遍感受,才引起了共鸣。不错,她的诗里充满对承诺的渴望,以及那种相遇的偶然性,突出表现在《一见钟情》中,然而正是这种偶然使承诺变得可贵,正如哲学家阿兰·巴迪欧所说的,爱就是忠诚于相遇。她的爱情诗里也是经过真实经验的浸润的,许多时候,我们可以隐约看到他与第二位丈夫科尔内尔·费利波维奇之间的爱。费利波维奇1990年去世。辛波斯卡1993年的诗集《结束与开始》中就充满了她对丈夫的思念。

5、你去探访过辛波丝卡生活的城市、居住的小屋、拥有的藏书,能否告诉我们,她吸引人的地方还有哪些?

翻译辛波斯卡的时候我正在德国波恩大学访学。而波兰是邻国,于是就有了波兰之行。当然我只选择了一个城市,南方古城克拉科夫。我在微博上看到《世界文学》副主编高兴先生也在波兰渡假,于是相约在克拉科夫见面。这次见面很美好,我们都对东欧文学兴趣浓厚,高兴先生新近还主编了“蓝色东欧”书丛。我们一起逛了古城,这是中欧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波兰文化的发源地。当然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它是诗人辛波斯卡居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也是另一名诺奖诗人米沃什晚年定居的地方。我们听说有辛波斯卡纪念馆,于是在街上问当地当人。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说没听过。但是我们继续前行搜索时,他却又骑车赶上我们,说他问到了,没有辛波斯卡纪念馆,但是有一个辛波斯卡纪念展览,就旁边的国家历史博物馆。他还推车带我们到了博物馆前。这个意外发现令我很高兴。这次展览名叫“辛波斯卡的抽屉”,展览的是辛波斯卡一生所收集的明信片、小摆设还有书籍,甚至有诺奖证书,身份证。之后我又寻访了她的故居,拜谒她在火车站北面墓园内的墓。

但是,最令人难忘的还是她的那些抽屉。只有在看过这些抽屉之后,我才理解了她在《种种可能》中所写的:“我偏爱桌子的抽屉。”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家里有几百个抽屉!另一名波兰诺奖诗人甚至送了她一个抽屉作为礼物。她在生活中就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与爱的人。

另外,在展览现场还在播放一个纪录片,是伍迪·艾伦为她制作的。她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收集一些小玩意,这是她在生活中的可爱之处。而且,她说话风趣幽默,经常会开玩笑逗人。这一点是在她的诗歌中不太能够读出来的。我想,与辛波斯卡交往一定是很愉快的,她是一个以生活为上的诗人,诗歌是生活的产物,她不会让诗歌来压迫生活。她是一个十足的美女,举止和着装都十分优雅,她的很多照片在网上流传很广,比如阅读、采蘑菇、抽烟等等,大概许多人有过深刻的印象。她不喜欢抛头露面,对出入记者云集的公众场合不感兴趣。至于她所喜欢的事物,我们可以仔细阅读《种种可能》这首诗来获知:“我偏爱电影。/我偏爱猫。/我偏爱瓦塔河边的橡树。/我偏爱狄更斯,胜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里面记录了很多她真实的爱好。不过有一个她并未写出,就是拳击。她热爱拳击。在《我曾这样寂寞生活》的新书发布会上,波兰驻华文化参赞梅西亚讲过一个故事,辛波斯卡十分喜欢波兰拳王戈洛塔,由于时差,常在深夜看戈洛塔在美国的比赛,不过由于她讨厌媒体(作为诺奖得主,她也是名人),于是错过了唯一一次与戈洛塔的机会。她一直感到遗憾。她去世以后,戈洛塔写了一首诗献给辛波斯卡的诗,而且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写诗。我在“辛波斯卡的抽屉”展览上,就看到辛波斯卡双手举起戴着拳击手套的照片,显示出老太太很萌的一面,有一张还被放大到真人大小挂在墙上。

2014年0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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