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往事 北川往事 评价人数不足

【十周年·祭】最好的礼物

小龙虾
2018-05-09 15:11:35

十年来,常有一种阴郁又冰凉的感觉缠绕着我,它使我在黑夜里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在那样幽暗的时刻,我总会凝望回忆,试图搞清楚为什么我会如此焦灼不快乐。我有很多很多问题想不明白,譬如为什么他们会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留下的是我们?以及到底是谁,用什么样的标准区分开了“他们”和“我们”?

在我与父母重逢,遇到了知心朋友,亲密爱人之后,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场景慢慢变成了脑海中黑白简陋的电影。只要我觉得难受,那张用爱与温柔织起的锦幕就都可以为我覆盖当年手足无措的绝望。我无数次地想,这样的话,是不是其实也挺好的?而且,我猜所有害怕疼痛的人都和我一样,潜意识在渴望忘掉这一切,心无挂碍地去拥抱幸福和未来。可是,一旦想到废墟下的他们作为个体生命将永远孤独地、无意识地终结在2008年5月12日,我又十分难过,我甚至情愿他们以痛彻心扉的姿势永远横亘在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中。

于是,我开始苦苦思索,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死亡避免消亡,到底如何才能让普通个体的生命真的加上诸如“珍贵的”“无可替代的”这一类的形容词?或者是否有一种超越生死,超出人、人类乃至宇宙之上的意义?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对于文学有了新的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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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常有一种阴郁又冰凉的感觉缠绕着我,它使我在黑夜里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在那样幽暗的时刻,我总会凝望回忆,试图搞清楚为什么我会如此焦灼不快乐。我有很多很多问题想不明白,譬如为什么他们会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留下的是我们?以及到底是谁,用什么样的标准区分开了“他们”和“我们”?

在我与父母重逢,遇到了知心朋友,亲密爱人之后,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场景慢慢变成了脑海中黑白简陋的电影。只要我觉得难受,那张用爱与温柔织起的锦幕就都可以为我覆盖当年手足无措的绝望。我无数次地想,这样的话,是不是其实也挺好的?而且,我猜所有害怕疼痛的人都和我一样,潜意识在渴望忘掉这一切,心无挂碍地去拥抱幸福和未来。可是,一旦想到废墟下的他们作为个体生命将永远孤独地、无意识地终结在2008年5月12日,我又十分难过,我甚至情愿他们以痛彻心扉的姿势永远横亘在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中。

于是,我开始苦苦思索,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死亡避免消亡,到底如何才能让普通个体的生命真的加上诸如“珍贵的”“无可替代的”这一类的形容词?或者是否有一种超越生死,超出人、人类乃至宇宙之上的意义?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对于文学有了新的认识,我开始真正的并且下定决心地喜欢上了文字。

我读过许多文学类的书籍,不同国度和不同作者的、获奖的和没获奖的、严肃的和轻松的、经典的和畅销的、名噪一时的和当时被埋没却终究流传下来的……尽管每个人的口味不同,但我发现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那是有道理的。它们之中有的文字华丽、字字珠玑,有的情节曲折、包罗万象,有的影射现实、力透纸背,它们讲述的内容各不相同,表达的方式也姿态各异,然而它们都会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当你合上书的那一刹那,你能感觉到意犹未尽的心灵战栗。你看到了人世间无常的命运,听见了作者想要告诉你的东西,想起了曾经模模糊糊意识到现在也许依然模糊的一些东西。

是的,我希望自己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我希望自己也能写出让人心灵战栗的文字。这样一来,一旦我写出他们的故事,我就不必再担心死亡的困境。他们将会随着我每一次敲击键盘而呼吸,随着每双阅读的眼睛而重新变得鲜活起来。他们将永远年轻,不会增添新的痛苦,不会减少一丝快乐。我想,如果我能做到的话,那些孤独又冰冷的东西最终将会烟消云散,我又能重新变得美好起来。

这就是我的希望,我全部的梦想。如果我能做到,那么我就战胜了突如其来的死亡,甚至可以给我原本普通的生活镀上一层金子般的光芒。然而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动笔,我怕我的希望落在纸上会变成妄想。我模模糊糊地觉得也许我不去尝试,我就不会经历失败的风险,不会感受希望破碎带来的更惨痛的绝望。所以,我写爱情,写亲情,写童话,写剧本,写一切琐碎而我觉得可以写的事情,我就是不愿意去写写08年的5月。

后来,在07年3月的时候,辞书出版社的编辑,同时也是我的大学校友,突然找到了我,问我是否愿意写一下2008年地震的故事。那天,我们站在阳台上打了许久的电话。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想到了曾经每一个小心翼翼保护过我的朋友,一转眼十年了,既然是梦想的话,好歹也应该试一试啊。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手指无论如何也跟不上我的思路。十年来我积攒了太多太多的话,它们争先恐后地从我的脑子里爬出来,不成规矩又惨不忍睹地牵连、攀爬在纸上。它们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带着血与生的印记,幼稚、任性、赤裸裸地躺在我面前。说实话,我连再看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那时候我心里难过得几乎要发疯,老盼着一觉醒来之后书稿已经写完,又或者……从来没有答应写过。在每天晚上10点以后,我的烦躁达到巅峰,时常像一只困兽似的在房间里缓步又凶狠地行走。我的先生说,事情也许不像你想的那么糟糕。他看了我写好又打算作废的一篇稿子,眼睛湿润了两三次。他说,你能不能先别去想写得好不好,先把你想写的都写出来,如何?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断地写了下去。在完成书稿的过程中,我将压抑的情绪释放在了其它的稿子里。我写过许多不好的故事,不过偶尔也能写出一两个美好的片段来。我将那些曾经或者现在依旧生活在北川的影子重重叠叠地放进了我的文字中,再颠来倒去地让它们看上去像某个人所正在经历的生活。毕竟我见过、听过的故事那么多,我想我应该具备一个窥视者的职业道德。要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的确都好了起来,但有一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再从08年5月12号那天走出来了。

写完的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就好像躺在一座孤岛上。往常的噩梦里,所有的孤岛上都开满了黑色的花儿,但这一天,孤岛就只是孤岛,甚至听不见海水扑打礁石的怒吼。我握着先生的手,平静地说,我失败了,他们走了,真的走了。先生说,是的,他们早就走了,可是你给他们和所有仍在想念他们的人,还有十年前的你自己,都送上了一份最棒的礼物。

我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正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我将站在十周年的门槛上,与过去的自己达成和解。我会拍一拍那个固执的、暴躁的、痛苦的小姑娘的肩膀,告诉她,那些在眼泪中沤烂的字句将会在十年后的今天找到最终的归属,而每一个被你亲手埋葬的词语都会重新在你的脑海中合唱、轰鸣,它们字字铿锵,犹如你曾听过的所有勇敢对抗过命运的歌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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