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小孩的血——兼论自由意志

斯拉万月
2018-05-09 看过

在《论宗教大法官的传说》中,罗赞诺夫认为人类心灵结构的”遗传性“使人类具有”恢复成为整体的能力“,因此人类“在自身中携带着犯罪,这个部分也携带者犯罪的根源,以及报应的必然性”。所以,伊凡所谓孩子的无辜只是表面的,孩子所遭受的痛苦正是父辈的罪过的报应。伊凡问阿廖沙,如果让他建造一座“人类命运的大厦”,其目的是使人类幸福,但这座大厦必须建立在无辜小孩的血泪之上,他能否接受。如果能接受,那么就违反了人类的本性;如果不能接受,那么就等于放弃了永恒和谐。

罗赞诺夫试图从“遗传性”的原罪来回答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于人间之恶的质问,放到现在的语境来看显然是不足以服人的。这里不妨提供另一种神学解释:

人类在伊甸园里尚不能分辨善恶,因为善与恶只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不存在于人与上帝之间,上帝的至善等于没有善,也没有恶。上帝赋予了人类自由意志,但人类要在这个永恒和谐的伊甸园里生活就必须用自由意志来放弃自由意志,无条件绝对服从上帝。上帝并没有为了防止人类堕落而拔去苹果树,因为这样做无疑剥夺了人类使用自由意志的权利。他只是毫无解释地发出训诫:不可吃智慧树上的果子。亚当和夏娃一开始就不应该思考“为何不可以吃”,也不应该听从魔鬼的诱惑,因为上帝的命令是需要绝对服从的。可是一旦人类决定使用这种自由意志,偷吃了禁果,便因此悖离了上帝,从而堕入人间,上帝也不再过问人间事务,因为一旦过问便阻碍了人类自由意志作出的选择。人世间的一切痛苦都是由自由意志造成的,自由意志即是原罪。善恶由此在人间产生:强者蹂躏他人,弱者遭受欺凌,恶人善终,好人没好报。自由意志的施行导致人间正义的不平衡,并且这种不平衡不会得到上帝的纠正。人间因此陷入混乱。 所谓天道,是耶非耶?人类因此自己建构了正义法则,建构了道德、法律以互相牵制,目的是自我保存,这其实是多数弱者起来反抗少数强者最终达致的契约。人类历史便是人类陷入混乱与自我纠偏的历史,是自由意志的发挥与抑制的历史,是强者欺凌弱者以及弱者联合起来反抗强者的历史,是在自由意志的丛林中不断建立、更新、摧毁游戏规则的历史,是正义法则失衡-平衡相互交替的历史,是不断尝试建构失去上帝的恩宠之后人类生存意义的历史,是无限地等待上帝重新垂怜人类的历史。这是段“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相斫史,是毫无规律可言的权利的游戏。这是人的本质自我实现的历史。

人的本质是什么?是趋向善还是趋向恶?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设想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类。这时候还有善恶之分吗?没有,因为善与恶只存在于人与人的关系之间。既然善与恶不存在于唯一的一个人类里,便必然不存在于人的本质里。人的本质是自由意志的扩张。因为自由意志的扩张受到了阻碍,才产生了其余的一切。

我们至今仍在等待。这种等待是无限的吗?

但人类等得太久了,以至于开始怀疑上帝的存在。毕竟在所有的怀疑主义者当中,上帝只曾经显现给约伯,后人则得不到这种恩宠。人类自大地觉得即使没有上帝,也能管好自己的事,甚至开始质疑上帝本身的权威:即使上帝存在,我也不接受你,就像伊凡那样。伊凡为什么不接受呢?因为人类离开上帝之后独立生活已经太久,我们建立了自己的三维世界里的法则,这套法则是人类自己习惯的、理解的、信服的,是能够让每个人晚上不需要担惊受怕,安然入睡的。而上帝的法则人类已无法理解,这套法则与人类的法则相冲突。因为,如果上帝真的想让人类幸福,为何现在弃我们而不顾呢?亚当夏娃或许有罪,可无辜的小孩为何有罪?凭什么让一个无辜的小孩去偿还祖先犯下的过错?伊凡的思维是典型的人间善恶思维方式。好,我承认上帝的存在,可凭什么你将人类命运的大厦建立在一个无辜小孩的生命上面?不,即使你重新恩宠人类,即使你许诺让我们重回伊甸园,我也不接受,既然你曾经抛弃过我们,就永远不要再来管我们,我们用自己的法则,我们用自由意志犯过的错虽然无法弥补,但我们将用自由意志推倒你的大厦,重新建立我们自己的命运大厦。当初杀那个小孩时,你就应该出来阻止我们。既然你没有阻止,好,我们再也不原谅你了,即使你至高至权至上。

这是人类的第二次堕落:第一次堕落悖离了上帝,第二次堕落则拒绝回到上帝身边。

至此,伊凡利用自由意志为自己作出的选择是十足令人钦佩的。但他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人生的意义。既然上帝不存在,一切恶都是被允许的。虽然普通的恶会被人间道德法律所制约,但如果存在一个自由意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随意蹂躏一切人呢?如果生命如此短暂而又充满痛苦,那么生存的意义何在?他给出的答案可能连他自己也不完全信服:爱生活的意义,但更爱生活本身。生存的欲望以及对生命力本身的赞赏是他的救命稻草。正是这份悲天悯人的同情心使他没有做出斯麦尔佳科夫所做的事情——这是他与斯麦尔佳科夫思想上唯一的不同。但“更爱生活本身”这个稍显潦草的回答并没有让他完全心安,正因此他虽然没有作恶,却难免悲剧的命运。

出路何在?出路是阿廖沙吗?阿廖沙给出的答案是耶稣。让人类命运这座大厦不建立在无辜小孩的尸体上,而是建立在耶稣一个人的血肉之上,让他来救赎所有人类的痛苦与罪过。伊凡可能会说,我还是不同意,发生了的已经发生,你能救赎活着的和未出生的人,如何能救赎死去了的无辜的人?好,姑且假设这是可行的,假设耶稣来到了人间,这时他会看到什么呢?

他将惊讶地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与当初大不一样。人类当初选择了自由意志而导致堕落,而如今,他们竟然为了面包,放弃了这份权利,为自己树立了权威:宗教权威(教会)或者世俗权威(君主)。在自由与安全不可兼得时(我们迄今仍处在这个历史阶段),他们放弃了自由,将自由让渡给权威,并期待以此换来面包与房屋的保障。权威机构成了“众意”的代表,他们对耶稣说:人民再也不要你的救赎,当初你给了人民自由,人民又把自由给了我们,现在我们不愿意交还这些自由。人民苦苦等了你几千年,可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会趋之若鹜地将你一把火烧死。你能给他们什么呢?丛林法则已将他们规训了太久,他们不要自由,也不要永恒,只要眼前的安全。这是我们(表面上)能够给予的。你坚持他们的自由意志,不愿意展示奇迹让人民匍匐,不愿意成为跟我们一样的权威,你怎么可能期待他们跟随你?

耶稣默默地吻了大法官,大法官浑身战栗,让耶稣离开了监狱。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世界历史,以为自己掌握了奇迹、秘密与权威,殊不知在耶稣眼里,他及其所代表的权威依然是速朽的。人类永远无法参透永恒。

也许耶稣会再次降临,但这可能是几千年之后了。排除了上帝和耶稣的混乱历史将继续进行,假设权威终将被打倒,人民重获自由,建造了更新的社会形式,可失去了宗教信仰的自由人,如何赋予自由的人生以意义?靠生命的延续吗?“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无穷与其说彰显意义,不如说突出了荒诞。靠悲天悯人的同情心吗?那不过是自爱情感(l'amour propre)的变形罢了。靠爱吗?

而爱又是什么?又要爱什么?

当然,在“物质财富极度丰富”的时代,当面包不再成为权威换取自由的筹码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用其他手段来代替面包,降低人们的心理能力,缩小其精神空间,让他们停止思考,目前,他们所使用的手段是:娱乐。

所以,在自由意志难以实现的现时代,暂且搁置这个人生意义的大问题,着力建造一个其能够实现个体意志的社会形式,暂且充当“历史的中间物”,是更应该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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