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与存在

V的骨牌
2018-05-09 看过

祖先家系,氏族图谱,卡尔维诺有关人的肖像画至此就明朗了起来。

感觉还是应该放到最后读,子爵和男爵是卡尔维诺心中[完整]的践行,骑士则是跳出完整后的审视,审视[完整]的基础。卡尔维诺自己说“《树上的男爵》没有穷尽我提出的问题”,于是他从“进行历史的模仿,以怀旧之情描绘十八世纪”的历史文本写作回到当下语境,开始凝视他的周遭,发现人的丧失、残缺与完整的分隔竟无从谈起,因为“荡然无存”才是他所处现实的常态。

显而易见的是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奇迹的世界,人们最简单的个性被抹杀了,而且人被压缩成为预定行为的抽象集合体。今天问题已经不再是自我的部分丧失,是全部丧失,荡然无存。 我们从原始人缓慢进化成非自然的人,原始上由于与天地浑然一体,因而与生物没有区别,可以称之为还不存在;非自然的人由于混同在产品和环境之中,因而不与任何东西发生摩擦,同周围的事物(自然或历史)不再有关系(斗争与通过斗争得到的和谐),而只是抽象地“发挥作用”,也是不存在的。

倘若一个人的常态是不在,是不争,是与素净的自然和谐统一,那他如何将自己从这素净中分辨出来,他又怎样从这样的和谐中认识残缺和完整呢?存在是一切的基础,是最高的普遍性。

海德格尔讲“存在先于本质”,即“如果竟谈得上人的既成状态,那么这一既成状态也必须从人的不断领先于自身的能够存在(Seinsknnen)得到了解。”,从这个角度来看,存在由人“身处”的现实性和人对这种“身处”的认知构成——人了解自己现存的可能性,并从可能性出发延续存在。卡尔维诺在有关“存在”的推演中也摆弄着诸多现存的可能性——在查理大帝的军队里,有意识却无肉身(阿季卢尔福),有肉身却无意识(古尔杜鲁),绝对精神(托里斯蒙多),绝对行动(朗巴尔多),历史经验(库瓦尔迪亚的居民),神秘经验(圣杯骑士)的代言人们纷纷摩肩接踵,排列组合般地交互并行着,一起埋尸,对垒,认亲,倾轧,拼杀。可是,历经了这种种,它们一个个或言之凿凿或无怨无悔,都好像在宣告自己就是存在的确证。亲爱的,你告诉我究竟存在是什么呢?

我相信,卡尔维诺也是困惑的,他只负责将这众多的可能性编织到一起,冷眼旁观,看看这诸多的可能性又会生出什么样的可能性,卡尔维诺正受制于他自己的存在,并努力探讨存在这件事,正如那位修女,如他自己所说“我假托她在写小说”,然而“我并没有通过写作变成完人,我只是借此消磨掉了一些愁闷的青春。对我来说,这一页页不尽如意的稿子将是什么?一本书,一次还愿,但它并不会超过你本人的价值。”,惶惑伴随始终,却也没有去干别的,“我将继续写下去,尽可能地履行好一个文职修女的职责”,他带着困惑和甘苦,写呀写,写呀写,写到阿季卢尔福在送给大海一场鲸落后不久便形销甲立,托里斯蒙多揭开了命运在他身上暗中留下的标签,朗巴尔多继承了骑士的销甲开始闯荡天涯,库瓦尔迪亚的居民咀嚼消化平等与强权的意义,卡尔维诺在写的过程中感觉到

往下写,故事中所有的人物彼此相似起来,他们遭受相同忧虑的摆布,那位修女、鹅毛笔、我的自来水笔、我本人,也是如此,我们大家是同一个人,做同一件事情,感受同一种焦虑,经历同一次结果不满意的追寻。

越往下读我越觉得,存在与完整一体两面,是不断通向、前往的过程而非一种状态,是置身、沉沦于世(世也是一种存在)对现有可能性的思考和基于此对未来的决断——有谁能告诉我人应按什么样子去活吗?圣杯骑士?胡格诺教徒?我们初生时和三部曲里的主角刚出场一样,无定型,并未背负使命,也非早已实现使命,那如何去明白“活”这件事呢?其实我们时刻都在明白着,受制于当下的存在,也领悟存在,深陷一种暂时的完整,也思考完整——情绪表征、语言表达是我[存在]和[完整]的外显(阿季卢尔福会对呼呼大睡的士兵们产生妒意),这种外显径自不断衍生下去,情绪被其他情绪取代(妒意后是阿季卢尔福必须保持清醒的自我敦促,这之后又经历骑士的质疑 寡妇的考验 命运捉弄,情绪与他双向形塑,直至消解),语言被语言的反思延续着,像圆周率,我截下它的一小段并据为己有,声称那是我的存在和完整,可圆周率总自顾自地展开下去,又拽着我往前看。领悟和思考,它们教我感知我的完整和存在,教我感知圆周率却总也看不到圆周率的全貌,只将我带进暂时的舒朗之中,一种会不断更新的舒朗。

最后,我是相信卡尔维诺也表达了这种“通向”和“追寻”的意识——身为记叙者的修女与布拉达曼泰融为一体,准备迎接未来,就算“她们了解我,知道在厮杀、拥抱、失望之后,我总是回到这座修道院里来。”(原来这样的修道院灵魂拯救之旅已经历经多次啦)“可是这次将不同了”,她用她的“曾在”和“此在”来承担起她将来的存在,她将又一次开始追寻,开始“同一次结果不满意的追寻”,“啊,未来,我从对于过去的记叙,从激动得双手颤抖的现在,向你走来了,我跨上了你的马鞍。你将在现在尚未造起的城楼的旗杆上升起什么样的新旗帜欢迎我?你将在我过去喜爱的城堡和花园里怎样燃起劫掠的硝烟?你安排了多少黄金岁月?你是难以驾驭的,你预报了须以昂贵代价去获取的珍宝,你是我要去征服的王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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