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考比为什么选择了自杀?

把噗
2018-05-08 13:43:41

斯考比对露易丝的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爱。我们说“纯粹”,是指这种爱源自于两性自然真诚的感觉。斯考比对露易丝的爱,源出于一种责任。我们很难去怀疑斯考比对前妻有这种纯粹之爱,但因为自己的失职(儿子死去),爱也随经验慢慢消逝了。这难道不是事实?在人生最起始的恋情中,我们投注最多的真挚与耐心,而随年岁渐长、恋情次数渐增,爱的纯粹性也渐趋模糊暗淡。这也正是《请以你的名字称呼我》的结尾,父亲告诉儿子那段话的要义。

斯考比出于一种责任“爱”露易丝,不是因为先有爱再有责任,而是从责任生发出了“爱”。这种责任来自于习俗和宗教的双重舒服,压得斯考比喘不过气来。因为露易丝是斯考比的妻子,所以他必须爱她;因为他们信奉天主教,他不得不爱他。这种爱只是一种责任,斯考比其实早已不再爱露易丝,但因为他内心的良善和出于对露易丝的怜悯,他不得不假装自己还爱着对方。这就是斯考比从头至尾的谎言,不断在露易丝的要求下说“爱她”。

换作别人,假装“说爱”也许只是一件再简单的事,根本不必承受谎言给良心带来的苛责。但因为斯考比是如此善良、如此富有责任心的好人,他不得不承受着内心的拷问,况且他还是天主教徒呢。因为斯考比对露易丝的这种责任,他必须去爱她,可他又并非真心爱她,故而只能撒“爱她”的慌,可又由于他有天生的良心,他不得不承受着谎言带来的痛苦。

斯考比走上歧途,就是因为他对露易丝的责任。一方面是露易丝想摆脱此处没有朋友的困境,到南非去散散心,另一方面也是斯考比想让露易丝离开自己,从而不必承受每日谎言带来的折磨。斯考比将露易丝推向了威尔逊也有这种目的,他能从与露易丝定下的结盟中挣脱出来,喘口气。与此同时,他最终不得不与尤塞夫定下魔鬼的协议。这对他正直的内心无疑是一次冲击,他作为警察竟然干起了坏事,还要对外界隐瞒两人的秘密勾当。可以说为了露易丝出国筹集到足够的金钱,斯考比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斯考比虽然是天主教徒,但折磨他更重的还不是他的信仰,而是他非宗教的内在良知。在这里,格雷厄姆格林似乎有意反转了我们惯常的认识:信教者比不信教者活得更舒坦,原因在于后者有另一重更真实的来自天性良知上的折磨,而前者却能安心躲藏在各类教条之下。小说一开始就提到,斯考比之所以信仰天主教是为了同露易丝结婚,“信不信教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事”(露易丝观察的结果)。所以,斯考比对宗教并不是真信的,但他又有思考在里面。他是被拖进信仰里的,而不是像露易丝或神父那样从小生活在宗教的氛围中自然而然成为信徒的。这有本质的区别,斯考比无时无刻都在拿宗教的东西来衡量比对自己的行动。

反差在此形成了:斯考比并非真正信仰天主教的信徒,但他的行事举止无不以宗教为衡量准则,相反露易丝或神父表面上好像是信奉上帝的信徒,但在内心他们仅仅不过是把宗教的教条当作逃避的借口罢了。如此才有这样一句话——“因为比起在残酷与绝望的可怕的真空中游荡,假装信仰些什么肯定更好一些。”露易丝就是假装信仰一些什么,因而在斯考比死后,她对投入威尔逊的怀抱并不会遭受内心的苛责,相反,斯考比活在“残酷与绝望的可怕真空中”,而这种困境不是来自于天主教信仰,而是斯考比内在的良心。

我想,格林在此质疑的正是宗教的价值和意义。宗教在现代社会早已变成了信徒们逃避自我、伪善矫饰的工具,因为一套现成的教义可供他们征用。而斯考比就像一个牺牲品,当他以非教徒的身份加入天主教后,他对教条有着真正的思考。引导他做痛苦挣扎的是人本来就有的良知,在此格林似乎否定了宗教,如果不加入天主教,斯考比是否凭着本能的内在良知可以活得更好呢?从而不至于到最后走入自杀的不归途中。斯考比之所以承受痛苦,是他本来就有的内在良知撞到了宗教束缚身上。而那些正统的教徒活在地狱般的罪责之中而不必承受内在的苛责。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最后会选择自杀。正是因为斯考比的正直与善良,引发了他对露易丝的责任。而责任心残害了他,让他走上了作奸犯科的道路。只要能让露易丝感到幸福,他在良心苛责内愿意做任何事情。斯考比当然不是圣人,他也有自己的欲望和私心。他婚内出轨海伦就说明了这一点,这是人的自然欲望,也说明了他并非真正的天主教徒。上帝是抛给他的,他不得不面对那个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上帝。是教义害了他,是跪拜宽恕让人走上了自杀的末途。

一位“非天主教徒”因为信仰危机死了,真正的天主教徒却自在地活着。神父早已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说:斯考比实际上是爱上帝的。而他自己所谓“神父”身份,无非只是履行一种职责,将其当作一种谋生的职业。至于信仰到底是什么,他已经淡漠了。但斯考比一直被卷入其中思考这个问题,从而承受了良心上的折磨。他因为对上帝的爱,竟然能够反抗上帝,亵渎上帝,让上帝承受痛苦,而不是将痛苦转嫁给身边的人。信仰到底是什么?我想这是格林抛给我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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